《明月约》睦纯

31、旅途·四 兴许我是一

　　在竭城留宿一夜，一路以来，心惊胆战的时刻不少，而真正遇上危险的境况也不多，我以为，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直至我安全回到谡山城，直至我回到南山。

　　夜临，没有月亮的夜晚，连星星也隐匿踪迹，我躺在城中客店内，听到从房门外传来的轻微声音，似乎房门被撬的声音，我摸黑爬起来，什么都看不到，凭借着自己的直觉捞起包袱，退到床尾角落处，大气不敢出。

　　熟悉的药草香味弥漫房中，逐渐浓烈起来，是有助沉睡的香草燃烧香味，我从包袱中取出手帕，绕着鼻子静静地等待着暗中人的出现，我有点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推开窗子从窗子溜出去，现在倒像丧失先机动弹不得的猎物，等待着猎人的收网……忐忑不安。

　　火折子的光芒照着一个人脸，光线集中在一张脸上，倒将那人照得十分诡异，我忍住各种不安颤抖，默默地看着那人一步步靠近，在房中绕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后方慢慢走向窗前，我缩身床尾处，火折子的光芒刚好被床架及帷幔挡住，那闯进我房中的人没看到我，我也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听得他翻开被褥，随即发出一声疑惑不解地呼声，此后，他的火折子便转到床尾……我看清了他的表情……活见鬼的惊恐表情……我们所扮演的角色似乎在不经意间调换过来。

　　我皱眉，用长箫敲了几下，他连半点反抗都没有就直挺挺地倒下去……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兴许我是一个很不错的高手，我平时对自己的评价认识都不太深刻。

　　我在房中燃起软筋香，这种香料是我从草药中提取出来自己精练的，闻过此香的人不出意外，两天都动弹不得，这种好药材，我是极为珍惜的，因此，从秦地到楚地南面边境，我只用过两回，用量也不多，因此，我是可以浪费着展开这第三回。

　　在医馆时，浩初在总是忍不住抱怨我对药草的兴趣要比对治疗病人的兴趣要高得多，因为我常常一整天呆在药方鼓捣着各种药材，从云出门置办药材时偶尔也会跟过去和药商数落着各种药材的最佳状态，相对的，我给病人看病的时间很短，那时候，秦茗还在，秦茗走后，浩初也回来了，因此，医馆倒是不太仰仗我那微薄的医术支撑。

　　我坐在桌前，倒着那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方觉茶水似乎变味了，不由得放下茶杯，跑到床上继续我的春秋大梦，那位可怜的闯入者在我长箫的威力下沉睡着，软筋香药效发挥在他身上，因此，我对当前局面的控制还十分满意……其实，我困了，自走上归途，便一直奔波，很少真正地停下来歇息几天，每天几乎都是累得一躺下来便能睡着，还好，当年师父为保证我的警惕性，偶尔夜里会袭击我，若是我无法准时醒来，第二天便会被绑成粽子无法动弹，路卡虽不赞成师父这种培训手段，却也一直沉默着，最多在第二天天亮之时帮我解开那粽子布条，让我得以自由活动。

　　我曾好奇地问师父为何会半夜不睡而跑来折磨我，师父无奈地闻着珊菱花的香味，苦闷道：“这几天都睡得不太安稳……难以入眠，顺便也帮你提高警惕性……”

　　我气得好几天都没有理他，师父对我的教导似乎没有目标，随波逐流就看着我偏向哪一方前进，似乎实验过很多种修炼的方法，最终倒也没有显得不伦不类，只是，成为一个稍微奇怪的人才罢了……我的师父武功高强，我只会躲避攻击，我的师父研药之术了得，我在了解药草的同时略懂医术，师父嗜酒如命，我却被要求着不能碰酒……

　　我躺在床上，本来还有点睡意，但脑海中经过那么一场回忆，竟让自己更为清醒了，我眼睁得滚圆地盯着床顶帷幔，蚊虫被挡在帷幔之外，室内很安静，室外也很安静……我竭力地想要听出什么声音，而除了将黑夜映衬得更为安静的些微声音外，我什么都听不到……全世界都沉睡了而自己独自一人清醒着的感觉当真不好。

　　我翻了好几个次身，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天亮之时，准时醒来，那位被我扔在房中角落的入侵者也醒来了，只是浑身不能动弹，正惊恐地看着床的位置，我刚坐起来，他就竭力往身后躲了几下，却是徒劳。

　　我出门让小厮端热水，洗漱完毕方坐在桌子上仔细打量着那个让我惊吓一时的人，他脸色青白，额上一抹青色的印记，五官周正，只是那一道印记特别显眼，让人第一眼就忽略了他的五官而盯着那道印记瞧，身上虽然没被我捆上绳索，在软筋骨的药效下和被绑差不多，黑色的夜行服，昨夜被我扯到地上的蒙面布正躺在它身侧，异常无辜地控诉着我昨夜的惊人之举。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我皱眉盯着他，他吓得一抖，抖得让我有种错觉，我昨晚抓错了人。

　　我放松口气：“你是何人？为何要闯进我房中？”

　　“我是这家店的住客，盘缠用尽，昨天看到姑娘独身一人，以为姑娘的财物很容易拿到……”

　　我微笑：“梁上君子？”

　　他点头，又摇头：“我很少偷东西的，只是昨日突然鬼迷心窍……我下次不敢了。”

　　“嗯……其实，我是无所谓的……你那促睡眠的草药是从哪里的到的？”

　　他诧异，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从一位大夫手中拿到的。”

　　“偷的？”

　　他沉默，我看着他低头看着地板，似乎要将地板看穿的架势，不由得叹气：“将那些草药都给我，我就既往不咎。”

　　他终于抬头看我：“我不能动……草药都放在我房中，玄号5房，姑娘可自己找……”

　　我站起来，伸手将自己的包袱拿起来：“那就麻烦你在这里呆一天了，有缘再见。”

　　门合上，那双陌生眼睛惊恐神色方慢慢褪去，我朝玄号5房走去，昨天到这里时还特意打听了一下客房布局，没想到，打听这些事情还是有极大用处的。

　　我想，我还是有贪小便宜的缺点的，那些助眠的草药虽不稀奇，却也不便宜，我一路向南，盘缠已使用了许多，途中偶尔打出医者的幌子医治病人以获得星点收获，却是杯水车薪，我有点担心，还未等到我回到南山，我盘缠已尽，兴许只得一路乞讨回去……这大损我公主的威严……大损我尊严。

　　既然有冤大头此时送上门来，我若放弃这机会，心中难免不舒服……当然，我也介意我自己和那位盗窃者一般，小偷盗窃他人，我盗窃小偷……命运的轮回是如此可悲，所有伟大的坚持也只不过刹那之间，我擦把汗，将5号房搜刮一遍，然后战战兢兢地离开客店，向谡山城奔去……我还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在做了坏事之后能保持面无表情镇定自如。

　　兴许，多日后，城中会贴出告示，一位姑娘盗窃了客店其他客人的财物，城中正通缉此人，这告示旁边还附着我的画像。可是，这与我何干？多日后，我已经回到南山，在那座只出不进的竹林内度过我安逸悠闲的日子。

　　是的，与我何干呢？心中却依旧不安，毕竟，做了一件如此伤自尊的事情，这种事情，大概多做几次便会习惯……我是缺乏历练的……不过，还是不要常尝试方好……也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