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约》睦纯

27、怀都别离 死了的话，

　　还是南行，途中如此无聊，上天担心我会过于无聊，便不定时地给我几个震惊，以证明我情感俱在，还是一个健康完好的人……我无时不在哀叹，究竟有什么疼痛比得上那些病榻上的那些面临死亡却不愿闭上眼睛病人？我心中的疼痛，抵得上万千流离失所的人心中的痛苦吗？

　　总是如此对比，方慢慢平静下来，我不愿表现得如此深沉，近日来，却一直苦着脸，和澄泓说不了几句话便陷入发呆中，连笑话澄泓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越发奇怪……偶尔会想到身边很多人，都慢慢地消逝，是完全的失却，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曾经那些熟悉的人，说实话，我有点担心澄泓也是这么离开，确实很担心。

　　我曾想过冲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今想来，成为一个冲动不会掂量自己分量的人才可以让自己稍微轻松一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所顾忌，死了的话，就算了，活着的话，就继续冲动下去……我还有机会成为这样的人吗？

　　若如此，我不会经常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伤怀了。

　　客店中有几位病人，店家知道我是医者，对我十分敬重，请我为那几位病人诊治，夏日的空气有些压抑，热病者不少，越往南走就越热得不像话，因那几位病人，我和澄泓的行程又耽搁了几天。

　　我一直都没有急着回南山，一路上慢悠悠地前行，带着游山玩水的心境，只因还有很多事情，我没有想清楚，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包袱中的钱财已不多，路途中经常替人看病，可这些病人并非大富大贵之人，因此，越近南山的途中，我们的行程便越发开始加快。

　　楚地怀都，在这座都城中，美丽的风景晃花了人们的眼睛，澄泓就在这座城中留了下来，剩下我一人，继续往南山的方向走。我是欣慰的，至少，他没在我眼前逝去，那种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逝去，心中在乎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太折磨人，我被折磨得几乎有点神经错乱了。

　　刚抵达怀都时，澄泓还急着赶路，我在路旁添置粮食时，一位女子带着仆从风风火火地赶来，澄泓见到那姑娘时，在我身侧往后挪了几步，我讶异地回头看着澄泓，下一刻，姑娘便扑倒澄泓怀中，呜咽着：“怀远，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澄泓拔出剑挡在两人之间，我清楚地看到澄泓涨红了脸，火大地瞪着面前的女子，女子却顺着刀锋继续朝澄泓扑过去，最终还是澄泓不得不收剑，任凭着女子窝在怀中，握着剑的手不停地颤抖。

　　身侧围了不少人，我们成为圈子中人，戏中的主角，被那么多双眼睛关注着我着实有些不适应，艰难地后退一步，试探道：“不如我们寻个安静地方解决问题？”

　　姑娘狠狠地刮了我一眼……莫名其妙地成为别人眼中的钉子，这种感觉很新鲜——新鲜的尴尬，我低头，再后退一步，没再看面前那两人的表情，只听得女子不满地问：“怀远，这个丑姑娘是从何处来的？”

　　我大惊，愤恨地抬头盯着面前的女子，堂堂公主，纵使没完全继承母亲的花容月貌，至少也算得上周正，我听过无数感叹我拥有一身好皮囊的话语，却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评价，心中大火，瞪着女子的眼神也凌厉了几分。

　　女子抽出缠在左臂上的软剑，一言不发地朝我发难，我迅速后退，抽出腰间的长箫与她对打，软剑十分灵活，像缠人的蛇，我防御有余攻击却难以展开，两人对峙直到澄泓持着长剑加入这一对阵时方停下来，女子抱着澄泓的手：“是她先欺负我的！”

　　我怀疑，那姑娘是否没带眼睛出门，缓缓叹气，将长箫收回腰间，澄泓抱歉地看着我，我收拾包袱，将买好的干粮背在身后，朝着对面暂放马车的客店走去，头也不回地对澄泓道：“我等你给我一个解释。”

　　事后，我方察觉，这句话实在过于暧昧，无奈刚被那姑娘抢白一番，二话不说便开战，打斗中也没占多大便宜，心中着实不满，因此更是口不择言……大概算是口不择言。

　　城门很快便关闭，我一直在客店中等待，月上柳梢，柔和的光温柔了整片天地，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澄泓方出现，我们坐在客店顶上，一同望着那轮明月，两相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我们会这么一直耗到天亮。

　　然而，那只是“我以为”罢了，澄泓叹气，仰头看着天宇，深沉道：“所以我方道，世间女子皆是敌人。”

　　我无语，这种开场白实在难以打开话匣子，突然念头一转，我扭头看着澄泓：“你喜欢那位姑娘？”

　　澄泓讶异，惊诧地看着我，却没说话，我不由得接着问：“她怎么称呼？”

　　“顾氏曦玉，城中大家顾府千金，我父母从前的东家女儿。”

　　我拿起长箫，看着月光笼罩下沉睡的城，弯出一个笑脸：“你在这座城出生的？果然是好地方。”

　　澄泓一愣，随即也笑开：“确实，这里一年四季树木苍郁，花草不败，风清云幻，每日早起都能听到熟悉的招呼声，看到熟悉的人……”

　　“那你为何会离开？”

　　“明月姑娘因何离开家乡？”

　　“师傅要求。”

　　澄泓无语，沉默片刻方叹道：“有一些底线确实无法逾越，不管沾染多少江湖之气，做了多少仗义之事，人，还是不能忘记自己的出身。”

　　“公子做了许多仗义之事？”

　　澄泓一愣，随即又笑开，微摇头：“也不曾。”

　　我第一次发现，澄泓也会那么喜欢笑的，他那淡淡的笑容很温暖，直至心底。

　　回到自己出生的都城，人都会轻松开怀起来吗？这么说来，我有点想念南山，想念曾经父亲的那片领土。

　　“我当初离开这里还是冬日，到处都刮着冷风，清脆的树叶被风撕扯着活生生地掉落街头，那时，父亲刚逝，我自觉不该再留在这里方执意离开，顾家千金曾掷下重话，有生之年我若再次出现在怀都，她将倾尽所有将我千刀万剐……我自认不曾做下什么万恶不赦之事，却一直被这句话纠缠得不愿回来，若非，刘雁传我书信，郊外父母安息之地将重建被征用，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来的。”

　　“我和你赶了将近两个月的路，你第一次如此多话。”

　　“姑娘见笑了。”

　　“我很重视身边的每一个人，所以，我真心希望你能常舒展眉头。”

　　“这些事情……总会处理好的。”

　　我抚摸着长箫，轻声道：“如此便好。”

　　“从不曾听闻姑娘吹箫，今日不知是否有幸……”

　　“来日方长，他日相遇，我会再带一柄斑竹紫箫，那音色，方不污公子耳朵……这箫，空有箫的外形罢了。”

　　澄泓点头，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我道：“时辰不早，姑娘早点歇息。”

　　“公子此番归家，而我离南山也不远，便不劳烦公子了。”

　　澄泓皱眉，尔后方叹道：“我不曾料到事情会如此糟糕。”

　　“所以说，女人真的是最大的敌人，你处理好此事后便到南山寻我，届时定会好好酬谢公子！”

　　澄泓微笑点头，拱手告辞，转瞬消失在那屋顶房檐上，徒留一地月光，我定了定神，仰头看着天空，明澈天宇，只剩下孤零零的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