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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归途·六 如今只得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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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地进入了楚地郢都,都城一如既往的繁闹,边境之地一如既往的荒芜,地域差别如此之大,我也只能感叹一句,不公平才是世界的真理,而追求公平,似乎可以成为永生最伟大的追求,伟大的原因就是,明知不可即,人们还是奋不顾身地强求。
在郢都听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那个消息让我觉得寝食难安……能让我寝食难安的事情很少,因此,它对我来说,冲击力还是相当大的。
离姬即将在东门被处决,判决原因是离姬沟通外贼,出卖国家机密,都城一时陷入血腥氛围中,平静生活被投入一块石头,诡异的兴奋感充斥在人们心头……终于出现了一件大事,终于能让平静的生活显得不怎么平静。
我在客栈酒楼,茶馆小肆到处打听着最新的消息,离姬之事本与我无关,我却不愿我曾认识的人陷入困境,虽然我没办法提供帮助,心底却还是希望能有人伸出手挽救一把,人就是这么奇怪,很多事情自己都没去做,却在希望着能出现一位大侠拯救于危难之间,可惜,天地间的英雄侠义传闻如此多,我却偏偏没能遇上。
我真的觉得很遗憾,当我以医者的名义努力地拯救那些陷入困境的生命的时候,却有许多不是因为病痛而离世的人,我拯救的速度,无法跟上毁灭的速度,这种认知,让我近乎崩溃……世界果然是朝着崩坏的方向前进的。
这种群雄争霸,天下混乱不安的局势,本来就是一场无法拯救的绝症,世间却有许多医者极尽所能将这种溃烂的局面坚持下去,因为,一旦倒下,便万劫不复,在悬崖的深渊等待着时间的冲洗,从此不复当初。
我将这些话说与澄泓听,他长久地沉默,最终回我一个很是复杂的眼神,我对于复杂的东西很是反感,我讨厌无法解析的事情,因此,我瞪了澄泓一眼,便不再说话。
夏日降临,空气里的烦躁感剧升,我坐在树下石头上,呆呆地看着不远处人群熙攘,身在其中却难以融入其中,澄泓抱剑倚在树上,闭目养神。
“你说,劫狱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澄泓睁开眼睛:“行动者?”
“你。”
澄泓闭上眼睛:“零。”
我不死心地盯着他:“那么,劫法场呢?”
“零。”
“当初你不是说陷入困境的人祈求你的帮助时,你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吗?”
“她没有祈求我的帮助,这是其一,其二,我不了解她,连她的是否罪当如此都无法判断,你觉得,我应该出手?”
我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我确实不了解离姬,那个倔强的女子带着一身伤走进我的马车内,经过短短一段路程,又带着一身伤离开了我们身边,我不知道她曾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却只是直觉地认为,不希望见到那么美丽的女子,突然地消失在天地间而已。
我是如此毫无道理的人,不能插手别人的事情,却也牵挂着别人的事情,明明是与己无关,我还是衷心地希望,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好的结局,以弥补多年前我丧失父母的遗憾……
每一次想到这一点,身体内的血液就蠢蠢欲动,很多我不了解的情感充斥在血液中,让我想要做出行动,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站在原地苦苦挣扎。
我望着天空的那轮太阳,光彩夺目,头晕目眩,这种不适感将心中的无力感稍减许多。
离姬处决时间在明日,明日过后,无可挽救的人又多了一个,所谓的“仁者爱人”,其实也是难以做到,人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至于难以保持初衷,难以保持着“一向如此”。
我站起来,转头看着澄泓:“郢都有什么好的游玩之所?”
澄泓斜睨着我:“你觉得你现在有心情游玩?”
“散心罢了。”
“心情舒畅,到处都是风景,心境糟糕,任何风景都是断壁残垣。”
我诧异地看着澄泓:“你心情不好?”
“每一次回到这里,都没什么好心情罢了。”
“澄公子是楚地人?”
澄泓点头,一脸疲惫,不愿多说的神情让我将还未出口的话语咽回去,我一会儿看着不远处的那条街,一会儿看澄泓,澄泓却无视我的眼神暗示,什么话都没说。
最后,我们什么风景都没看,早早地回到客店歇了,想着即将来临的事情,总觉得不可思议。
我很早便起床,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却什么都看不到,澄泓敲门问我是否要去东门,听闻法场周围聚集了不少观看者,出卖国家的坏人,总是能很轻易地引起人们的唾弃的共鸣,看着那些坏人在面前倒下,兴许也很不错。
我一点兴致都没有,只是对着澄泓摇头,回到房中,掏出镜子一看,方察觉自己脸色苍白得如生了一场大病……我痛恨自己的什么都不知道,痛恨自己什么能力都没有,以至于想要做出一些什么事情的时候,我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握紧手指,拳头抵在医箱上……一切事情都与我无关,既然与我无关,我便不必将自己情感代入其中,我只能如此安慰自己,有些后悔当初戒心重重,没有和离姬好好地聊天,畅谈人生理想,如今只得看着那人在面前消失,却连朋友的身份都不是。
人的情感当真奇怪。
处斩时间已经过了,我和澄泓来到东门时人群早就散了,只剩下落日的光芒还散在这片凌乱的地上,关于残忍,关于麻木,关于罪有应得,关于……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我想了想,却没能理清凌乱的思绪,澄泓用剑梢抵着我的手肘:“走吧,你不是还要回去南山吗?”
我惘然,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很久之前便如此,师傅在为我安排着以后的路,我很不争气地发觉,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做……我朝澄泓点头,跟着他木然地一步步走回客店。
马车在等候,郢都一切正常,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听闻,离姬被处决后,一名清俊男子为其处理后事,男子并非离姬亲人,却面容悲恸,在法场上落泪不已,引起还未离场的围观者不满,却也为这件落幕的事增添了几分悲怆怜悯。
我在马车上想着亲人的事情,兴许,那位女子,在成为黎安公的财产的时候,便彻底没有了曾经的亲人,连友人,也是少得可怜吧。
怎么总有那么多让人感到惆怅的事情?我仰起头看着窗外天空鸟儿成双,黄昏的光芒越来越弱,夜临,人静,只有路上的马车,似乎在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