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约》睦纯

25、归途·五 秦楚交界处

　　荒芜的天地，那轮太阳无聊地扫视世间，大概是对这个世界绝望了，便躲在乌云背后，黑压压的天空，了无生机的大地，曾经的我很难想象，天地竟可展现出如此晦暗的一面，衬托着世间的美好。

　　我从马车上探出头来，看着周围土丘平地，远远地被黑沉的天空笼罩，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澄公子，你说，是不是要下雨了？”

　　澄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尔后笃定回答：“不会。”

　　我好奇：“为什么？”

　　澄泓依旧不动声色：“要下早就下了。”

　　“哦。”我无趣地将头收回来，看着封闭的空间发呆，刚刚睡醒，很难一下子又睡过去。

　　这几天澄泓几乎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我只得跟随着他的步伐拼命适应这种艰难的节奏，昨天醒过来的时候，澄泓表示今天就能到达楚秦曾经的交战地，人将荒芜之景创造出来，让万物都为这种厮杀而感到无奈，那时还对这个地方颇感兴趣，真正抵达这地方的时候，兴趣一下子就弱化了，我很不喜欢这个地方，除了泥土以外还是泥土，一点诗意都没有。

　　这段时间经过的小镇规模都很少，人烟稀少的感觉使得空气也变得诡异起来，风吹起沙土漫天飞扬，灰尘似乎要将那些小镇都吞噬掉，偶尔经过的几个人都步伐匆匆，紧关的门似乎在暗示着这个空间已经陷入了死亡轮回。

　　我看着澄泓，他却完全不自知一般，连半点解释都懒得和我说，在走出秦地最后的关口时，我窝在马车内大气不敢出，上天庇佑，马车很轻易地走出了关卡，等到摇摇晃晃的车越发走远的时候，我撩起车帘往身后的路看，漫长得不可思议。

　　关卡之后，荒芜的天地随之而来，我在疲累的日夜兼程中，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任凭着沉默的空气越发沉默。

　　澄泓也没有开口，他大概比我还累，马车奔跑的时候我还能休息，他却只能扯着缰绳郁闷地坚持着这段让人心慌的路程。

　　我曾惴惴地开口：“澄公子，如果有人来抓我，你会誓死抗争吗？”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我不会自不量力的。”

　　我沉默，若是遇到强大的对手，澄泓会逃跑，我形成了这么一个观念，当初那种感叹澄泓是一个好人的想法刹那间烟消云散，回想当初澄泓坚持着保护离姬，最大的原因大概就是对手太弱了，我祈求着，我能安全回到南山。

　　忐忑不安，再不安忐忑，我在这种战战兢兢的状态中一步步地走向未知的将来，我很不喜欢这种心情，可是，我却没办法将这种心情雪藏起来，只能在噩梦惊醒的刹那，猛地深呼吸，以平复内心的不安。

　　没有人会毫无理由地帮助你，也没有人会毫无理由地保护你，我想，这应该就是世界的最原始面貌，每个人都是那么独立，以至于只能对自己忠诚。

　　无论怎么说，都很悲惨的感觉……

　　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别人选择帮助我？我偶尔这么想起，然后紧握着自己手中的药箱，愣愣地计算着自己的实力……而现实，实在太残酷了，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希望上天能帮我将一切的灾厄挡住，那些发悬赏任务寻找我的人其实就是想要帮助我的人……这种想法会不会太不现实？

　　天地如此无辜，显得人特别狡猾特别无良。

　　我仰头看着车顶，终究没能睡过去，我再次撩起车帘，坐在澄泓旁边的倚着另一侧的马车门框，看着沙土飞扬，天地晦暗，汹涌澎湃的云层里似乎隐藏着什么恐怖的生物，它们冲撞着束缚似乎马上就要挣脱出来，荒芜的大地沉寂，隐藏着无数死去的生物，这些生物的躯干在泥土里发酵，在泥土里消融，永远地归于沉寂……

　　我可以不那么勉强自己，可以在许可的条件下努力地经营着属于我的一切，在许可的空间里坚定地走好自己的每一段路……这种废话，往往能让人平静。

　　我看着四方，却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的视线聚集在某一焦点：“澄泓是什么时候开始游历四方的？”

　　“十六。”

　　“该不会是因为大丈夫应该游历四方行走天地吧？”

　　澄泓狐疑地回头瞟了我一眼，随即平静道：“没，当初没想得那么远。”

　　“我也是，当初想得太简单了，以至于现在只能陷于复杂里面。”

　　“姑娘有自保的能力。”

　　“你是说……毒药？”

　　澄泓愣了片刻，狐疑地盯着我：“姑娘身上带了毒药？”

　　我对于自曝底线这种事有点尴尬，不由得移开视线：“浩初出游时所带的东西，我基本上都准备了。”

　　澄泓不在意我的视线飘忽：“姑娘防守能力很强。”

　　我恍然大悟：“公子不说，我差点忘了这件事。”

　　千真万确，我差点忘记了南山上师傅所教的东西，兴许是很少用，因此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一项能力，我的长箫，是师傅在南山上取紫竹所制，镶嵌了许多不知名的硬属性石质，可与青铜铁刀剑媲美，不足之处就是音色不佳，纯属的防守性武器而并非乐器，当初师傅将它送给我的时候，便告知我，不可常吹，否则会引来不解加怀疑。

　　我音律勉强可以，在南山的时候也曾学习吹箫，出南山之后虽然一直将箫带在身上却一直没吹过的最大原因是怕贻笑大方，无法表现自己水平的箫用起来会很麻烦。秦源曾问我很多次为什么要带着长箫，我解释为重要人的信物。

　　只是信物而已……我居然忘记了，它是我的防身符，在路上遇袭时也下意识地将它掏出来，却不曾认真想过它有着守护的力量。

　　我伸手摸着腰间的长箫：“我们什么时候会回到正常的赶路模式？”

　　“进入楚地之后。”

　　“听闻秦赵战斗正酣，楚地边境关卡守卫不会很严吧？”

　　“楚地一向谨慎。”

　　“我并非官方追缉之人，该不会遇上什么阻碍的吧……”

　　“小心为上，我不希望出任何差错。”

　　我默然点头：“也对。”

　　乌云积攒着，不知道是否会真的下一场雨，可惜，不管会否下雨，我都可以保持心情平静，心如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