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约》睦纯

21、归途·一 漠然得好像

　　马车悠悠，夜在这种枯燥的声音中一点点走向毁灭，我掀起马车窗前的那块布帘，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一团团不知名的东西争相恐后地往后退去，逐渐消隐在马车身后，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东西……我紧拽着自己的包袱，挣扎良久，困意袭上来，我在摇晃的车中睡得不知人事。

　　第二天的光芒无孔不入，我醒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下来，我静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掀起了马车的门帘，朝外面张望，浩初的那位至交现不知去哪里了，四周明显郊外的风景……可惜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郊外，我握紧包袱，战战兢兢地爬下马车，想着经过一夜的摇晃，这马车坐得和打架一般，全身都处在疲惫酸痛的状态下。

　　四周很安静，林子在左河流在右，鸟儿在林中扑翅的声音不时传来，我朝那边张望了一会，却什么都没看到。举步朝河流方向走去时，绕过那辆马车时，一个陌生的身影跳入眼中……我见到了一位男子正坐在河流旁的大石头上擦着手中的剑，刺眼的光芒从剑中折射出来，温暖的光线被这把剑折射得十分森冷。

　　我顿住脚步，惊讶地看着男子脚边那躺在地上的鸟，三四只不知名鸟的尸体躺在男子脚边，男子视若无睹地擦着手中的剑。血淋淋的场面突然在脑中回放，我用手摩擦着手臂那扩张的毛孔，寒意从心底冒出来。

　　似乎听到马车这边的声音，那男子转头朝我看过来，黝黑的脸上，那双严肃甚至森严的眼睛盯着我，高挺的鼻子下，抿着薄唇，他没移开视线，却慢慢地皱起眉，注意到我一直看着他脚下的鸟，他下意识地将用脚将那几具尸体移到石头另一侧，当着我的面将它们掩藏起来。

　　我不是害怕那些鸟的尸体，我对它们没有那么多的顾忌，在来咸阳的路上和路卡浩初两人还一起吃了一匹累死的马，由此可见，我体内对于这种逝去的生物没有多少的恐惧感，只是，当那些尸体躺在某人身旁，而某人正悠然地擦着手中剑的时候，这场面多多少少会添加上诡异惊悚的味道，更何况，面前那男子身上无形的严肃森严的气压，莫名地让空气冷却了几分。

　　“请问，可是澄泓……公子？”我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惴惴地问着，那男子看着我，不悦地点头。

　　我朝他鞠躬，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明月。”

　　“我知道。”他惜字如金，说完这一句后就继续看着手中剑，检查完毕后慢慢地将剑塞进剑梢里，森严冰寒刹那间被剑梢尽数掩去。

　　我慢慢朝河流走去，晚上经过那么长时间的马车折磨，再加上刚才那诡异场面的冲击，我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蹲在河边洗脸时，眼角瞟到澄泓已经站起来，朝树林走过去，我深呼吸，继续洗手。河水很清凉，很快就将我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清洗掉，我将手放在河流中，长久地一动不动。

　　澄泓将干柴架在地上，折回刚才那块大石头处，我看着他，因距离有点远和那块大石头的遮掩作用，我看不清楚他在干什么，直到他将那几只串好的鸟走回干柴处，熟练地取出火折子点火时，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弄吃的。

　　风吹在河面上，泛起的波纹一圈圈地追逐着，我看了一会，终于站起来，拿出帕子擦干手，然后走到澄泓身侧，挑了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坐在火堆前：“公子因何去南地？”

　　澄泓将手中的干木柴扔进火堆里，“噼啪”声从火中炸开，他的声音随之也炸开一般：“大丈夫游走四方，无需理由。”

　　我顿时噎住，一时不该该如何接话，思索良久，才挣扎出新的话题：“公子和浩初是怎么认识的？”

　　“途中。”他继续将干柴扔进火中。

　　我不死心地挣扎：“那么，你认为浩初怎么样？”

　　“医术还可以……”

　　还有半截话没说出，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待着，澄泓却突然掐断了话尾，未出来的话语直接胎死腹中，因为比较陌生，我甚至没办法提醒他还有没说完的话……我伸手按着额侧的穴道，有点头晕了，怎么会有那么难以交流的人？

　　“澄泓公子走过很多地方对吗？”

　　这一次，他不说话了，直接点了一下头就将回答给省略了，我无奈地看着他，大概是见我空闲，他将手中的一串鸟的尸体递给我，我居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忙接过那木条，学着他的模样在火上烤着。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忙碌着那还未烤好的食物，出其不意地问道：“姑娘又是因何到南地。”

　　我因他难得的主动提问正激动得想找个很好的回答，可惜，出口却是：“回家，浩初没和你说吗？”

　　他摇头，缓缓道：“你又是因何而独自一人从南地千里奔赴到秦地？”

　　我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不悦，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以至于他对我的印象如此差……他的问题是为了打击我的吗？

　　我沉默好一会儿，直到他抬头看着我的时候方闷闷回道：“学医。”

　　他轻笑，似嘲笑一般：“千里迢迢为了学医，独自一女子在这个乱世中行走，真是给这世界添麻烦。”

　　我瞪着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很理亏，我深知自身的缺点，单独行走总是艰难，从云浩初大概也看出了我的这个弱点，才会非得拜托他人送我回南山，可是，就算知道自身缺点，突然从别人口中听到时还是会感到不舒服，更何况那人还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我沉默，气闷不过终于抬头看着他：“公子很不喜欢我？”

　　“没有。”他漠然地扫视我一眼：“只是有点看不惯，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很难获得我的认可。”

　　“我又不是想要你的认可！”我气血直灌脑门，连思索都来不及展开就狠狠地朝他吼出这句话，话语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道歉，只得默默地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物。

　　澄泓一动不动，也在认真地看着手中的食物，连半点动作都没有，就像是没听到我刚才的那句话一样，我稍放心，他却在我刚放下心的时候回了我一句：“没说你。”我愣了，这句话究竟是接那一句话的？究竟应该怎么理解？

　　我纠结着，直到手中的食物发出焦味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忙补救地将木条收回来，澄泓却将自己手中的木条递给我，换走了我手中的那根，我讶异地看着他，从他那坦然的脸上，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我失望地低头。

　　风从河流方向扑过来，带来一股湿气，太阳游移，地上的阴影也发生变化，我看着坐在身侧的澄泓，他只是慢慢地吃着烤好的鸟，漠然得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