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约》睦纯

20、不诉离殇 我总会融入

　　国都的春赛很热闹，自春的来临，人们似乎重新活过来一般，街上一改冬日那种闲散少人的面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涌出来的人，就这么占领了这个春日的街道。

　　春赛是年轻男子的节日，在这个崇尚武力的国家，这个节日显得特别重要，当然，年轻的姑娘们也会走出闺房看着男子参加各种展示武力谋略的比赛，我对这个节日感到新鲜的期限已经过去了，我实在不清楚，我为什么会那么没有耐心，连维持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也难以超过两届，我看了两年的春赛后，就没什么兴趣看第三次了。

　　可是，我对秦源许诺过，要和他一起看春赛。

　　然而，我高估了自己，秦源那小子不需要我陪他看春赛，没有我也能乐呵呵地从早上到晚上都泡在那个偌大的赛场上东奔西跑，说实在，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清楚地意识到，他只是一个爱玩的小孩子。

　　浩初带着他到处跑着，起初我还能跟着在两人身后跑，可是，后来，我实在跑不动了，干脆就不跟了，独自一人在熙攘的人群中无意地游荡着。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我会在春祭春赛中接连地见到了铃媛，我完全没办法想象，我们之间的缘分怎么突然之间就显得那么微妙，那么浓厚……实在不可思议。

　　铃媛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射箭场的方向，她似是意识到什么朝我所在的方向看过来，然后……我们就相遇了。

　　“明月姑娘，又见面了。”铃媛微笑，我走近她，顺着她所看的方向看过去：“你喜欢射箭？”

　　我省略了称呼，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面前的这个女子。

　　铃媛摇头，笑道：“看我夫君。”

　　我愣了，突然意识到前面的这位女子已经改嫁，已经不是秦茗的妻子了……

　　“明月姑娘，我们散散步？”

　　我点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她一路上也没说话，若没有来往人兴高采烈地相互谈论着最新的赛况，我想，我大概会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而忍不住找借口开溜。

　　良久，她终于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噎住了，她缓慢而慎重道：“姑娘，秦源是一个好孩子，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

　　“我……我大概就要离开咸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个地方。”我斟酌字句，想要说得更加婉转，可惜，我尽力了，最终出来的话真诚得没经过任何斟酌一样。

　　铃媛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我，她眼中的疑惑，居然让我有种做错事的感觉，我看着她，微点头：“师命难违……本该在去年冬日回去，不料医馆事多，便拖延到今日。”

　　铃媛尴尬笑着：“是我难为姑娘了……”她叹气，然后方道：“本应该由我照顾秦源，可他不愿意，他很喜欢他父亲，我……总是排在第二位，现在，大概也难以维持那个位置了。”

　　我沉默，呆呆地看着前面这位梳着整齐发髻，有着温和美丽容貌的女子，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将眼角的那抹泪水拭去。

　　我一度想着，秦源若是在铃媛身边长大，绝对会十分违和，却不知道，这位母亲，和我的想法完全不一致。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个理所当然，只得问道：“为什么？”

　　铃媛摇头：“若你停留在一个对你如对众人一致的人身边，这种煎熬，一般人都很难接受，如果那个人，有了自己喜欢的人，那就更加痛苦了……所以，我离开了，为了自己，我算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我突然觉得，这种很困难的话题，不是我所能理解，总有那么多纠结的事情缠在其中，真相不明。铃媛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我看着她，突然听到身后秦源的呼唤声，忙和铃媛道别，朝秦源跑过去。

　　那小子正在一群人中来来回回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朝前走两步，觉得不对，皱眉地转身再都走几步，却被人群裹挟着只得朝前，他只得一边走着一边唤着我和浩初，那副狼狈的模样，那略显凄凉的呼唤声，我居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我憋着笑挤过人群朝他靠近，一把将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被挤过来的人夹了一下，疼得忙缩回手。

　　我护着他挤出那群人，带着狰狞的面孔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浩初呢？”

　　“不知道……我们走散了。”

　　我满头大汗，擦着额上的汗水，站在离人群不远的摊子旁看着秦源那身被撕扯得很具特色的衣服，想笑都笑不出了，我看着他，再次问：“我们回家可好？”

　　他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人山人海的赛场，我一时感到头大，劝道：“我们挤不进去……”

　　秦源泄气地扯着自己的衣服，最终不服气道：“叔叔能带我进去……”

　　“带你进去后他就不见人影了，你还要进去么？”我不忘打击道。

　　秦源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十分委屈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我陪着他站在人群外围就这么耗着，转念一想，我居然就这么经历了三年的春赛了，时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和人一样，都没办法看透。

　　回到医馆，午后的阳光逐渐西斜，浩初比我们晚很久方回到医馆，我们坐在前厅一起吃饭，感觉这是最后一餐了一样，都沉默着酝酿着自己悲伤的情绪。

　　“你回去后，就不要再来这里了。”浩初放下碗，抬头看着我。

　　我不解地看着浩初，秦源也看着浩初。

　　“这两年的战争不止，局势不稳，每一个国家都想要将被别国吞掉，也努力着不让自己被吞掉，你在其中来回，总会受到牵连。”

　　我摇着筷子，想着这货怎么突然之间就能说出那么温情的话来……

　　“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别四处游荡，万一你出意外，不就浪费了秦茗的教导之恩？”浩初补上一句，我抬头瞪了他一眼。最后默默低头，扒拉着饭的同时喷出了一句：“我听我师傅的。”

　　差点将他气死，只见到他扔下筷箸，朝我“哼”一声便站起来往外走。

　　我扭头看着秦源：“赶快吃，等他回来，我们就没有吃的了。”

　　秦源难得低头默默地吃着。

　　总有一天，是要分离了。我老早就知道了这个真理，因此，在这一个即将分离的时刻，表现得极其镇定，而全世界都极其配合一般地假装着都不知道我内心的波涛汹涌。

　　有时候，在某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过长，往往会忘记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安定下来的生活，会让你开始害怕再次重新启程，我想，现在的我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门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这个生气勃勃的世界，我感叹着，背着包袱看着那个门外的世界，居然，感到了畏惧……我总会融入这条河流里，然后被时间吞噬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秦源站在我身后，紧紧扯着我的衣角，在浩初的那位至交驾着马车出现在大门的时候，那个分离的时刻，终于来临，我转身看着秦源，在浩初的劝说下，他默默地松开了我的衣角，低头看着地板，滴滴水珠在地板上溅开，开出一朵朵美丽而脆弱的花。

　　我拍拍他的脑袋，和浩初挥手告别，走下医馆门前的阶梯，一步步地朝着那辆马车走上去，一位戴着草帽的男子正坐在马车一侧，压低的帽檐让我看不清楚他的模样，我爬上马车，放下帘子的时候，泪水终于如溃堤的洪流，奔流不息，解放般地撒欢欢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