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约》睦纯

18、春日来临 追随而去的

　　春日就那么轻易来临，眨眼间，我已经走过了十五个春秋，迎来了我的第十六个春秋，我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悲哀。

　　哀叹时间逝去，曾有人也很忧愁地叹息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了，我感叹一下时光逝去也没什么不妥，只是，我明白，我想念路卡，每到春日都在想念。

　　浩初从门外走进来，将药箱放在桌子上，转头看着我：“明月，你什么时候回去？”

　　“在赶我？”

　　“挺想扫你出门的。”浩初将椅子拉出来，坐下去，然后伸手给自己倒茶。

　　他嘴巴还是那么不留情面，感觉上，最近越发厉害了。

　　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阁楼上坐了整整一夜，我站在他身边，那天晚上的天气很折磨人，简直就是不想让人停留在室外一样，浩初身上的衣服不时地被吹到我身前，偶尔蹭几下我的手臂。那寒风就这么从阁楼洞开的门窗吹进来，帷幔随风起舞。

　　那种寒风中的帷幔之舞很凄怆，我的心境也很凄怆。

　　“你还要我扶你走下楼梯吗？”

　　浩初扭头，在灯笼照射下的眼神空洞得让我不由得忘却呼吸，我就这么看着他，他也就这么看着我，好久，方缓慢地摇头，沙哑道：“我要留在这里，你先去休息。”

　　我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来，忍着那寒风的搜刮，默默地抬头在那漆黑的夜空中寻找星星的痕迹，可是，那个晚上，黑得一点亮光都没有，似乎想要将人逼疯一样……一点点零星希望都被这个生冷的世界淹没掉。

　　“浩初，你不冷？”

　　他默默地摇头，我趴在栏杆上，蜷缩成一团，眯着眼睛看着漆黑中摇晃的树影，灯笼在风中回荡，将那些阁楼亭柱可悲的黑影折腾得不成样子。

　　许久，浩初转头看着我：“我想独自安静一下，你去休息。”

　　我看着黑暗想了好久，终于站起来：“如果再也站不起了，就叫我的名字，我睡眠很浅。”

　　“知道。”声音游离在空气中，飘渺得让人抓不住它的尾巴，我转身往楼梯走下去，脚步声不绝于耳。

　　从云站在回廊朱漆柱子前，顺着声音方向朝我看过来：“少爷怎么了？”

　　“他想要冷静一样，想要，往死里忧伤吧。”我近乎哽咽，究竟为什么，我会感到那么难受，那么心疼？就像离开父母后，每一次想到八岁前的那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想到父王母后的模样，我就会忍不住心疼一样，那种疼痛，让你恨不得想要忘记曾经的一段往事，可是，自己却又深知，那段那么美丽的岁月，不能任性地任由自己忘却……

　　从云沉默，我们就这么听着风在院中吹了一个来回，从云慢慢说道：“他们师兄弟一向很好，每人都是那么倔强，我在他们身边已经将近十年，他们一点都没变，若他们的师傅看到这种情景，大概也会伤心的吧……不管怎样，最后还是以这种契机相互原谅了对方。”

　　“他们……”我沉吟，却最后还是将半段话吞回肚子里，沉重地叹气。

　　“姑娘还是早点休息，夜凉。”

　　“那，从先生呢？”

　　“我？等着浩初下来，那个孩子，心里很难过。”从云看着楼梯，似乎能通过那楼梯看着浩初一般。

　　我回头也看了一会儿楼梯，随即与从云道晚安，往自己房间走去，风依旧很凛冽，夜凉得让人无法呼吸。

　　那天晚上，浩初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见到他的时候，他两鬓上居然添了几缕白发，那刺眼的白，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方能正常地与他打招呼，他突然恢复了曾经的放荡不羁面貌，笑得很刺眼。

　　有一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死去，然后，追随而去的，则是更多的东西。

　　“你在发什么呆？”浩初用茶杯敲着桌面，我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马上就要回去了，我有些不安罢了。”

　　“澄泓会与你一起，所以，也不必担心。”浩初喝了一口水，慢悠悠道。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也对，你毕竟无法离开别人独自活着，不安也很正常。”

　　我瞪了他一眼：“能否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到时不就知道了。”他依旧慢悠悠地叹道。

　　我将手中那擦着药柜的毛巾一把砸在他脑袋上，他愣了一下，从脑袋上取下毛巾，苦笑地看着我：“至于吗……澄泓是一个侠客，最近也要到南方，听闻是要到巫地，他已经走过很多地方，而且此人武功高强，见多识广，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你的朋友？”

　　“至交之类的。”

　　我微微点头，秦源从屏风后通往庭院的门走出来，看着我：“明月什么时候回去？”

　　“过完这个春节，我要陪小源过春祭，参加春赛。”我蹲在秦源面前，承诺一般道。

　　秦源那亮晶晶的眼睛微闪了一下，然后点头，伸手将我额前的几缕头发扒开，若不是那胖乎乎的小手，我大概就彻底陷入了凌乱的境地……

　　浩初不忘打击我：“其实，小源也不期待你能留在这里，很碍地方。”

　　我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秦源也惊讶地扭头看着浩初，尔后万分委屈道：“我……想要……明月留下来。”

　　浩初手中的茶水倾倒了，茶水洒在桌面，我得意地看着他：“事实方是最宝贵的，你不能歪曲事实真相。”

　　浩初无奈地看着秦源，眨巴了好几下眼睛，秦源突然就抽起了鼻子……果然，还是小孩子。浩初突然就慌乱了，忙站起来走到秦源面前，将秦源抱起来：“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哭鼻子，秦源可不是那种随便就哭的大丈夫。”

　　秦源委屈地抽着鼻子，亮晶晶的眼泪生生地被困在眼眶中，他似乎在忍着不让眼泪溜出来，看到浩初手忙脚乱的时候，我突然就开心了许多……不管经历了多少事情，该高兴的时候还是不能浪费的。

　　从云提着篮子从门外走进来，看到浩初拼命哄着秦源的时候，不由得问：“小少爷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下巴朝浩初的方向点了好几下，从云瞬间领悟了什么一样，提着篮子往屏风后的门走进院子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既然已经在太师府邸担任正职，应该不用经常到医馆来，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每天都过来，忙碌的时候，就让他的妻子安娴送饭菜过来，每一次我都觉得十分内疚，虽然我做的饭菜比不上从云和安娴，可是，也没差到无法入口的地步，毕竟，我已经经过两年多的培训了。

　　浩初依旧劝着秦源，秦源平静下来后，伸着双手朝我扑过来，我忙接过他，即将开启六岁人生的小孩子，再也不是三岁那年的那种体重了，我后退了几步，方慢慢稳住自己的步子，他将脑袋蹭向我，我瞟着浩初，只见那货居然对着我冷笑了一声，瞬间，我浑身都不舒服了。

　　他依旧慢悠悠道：“你哪有那么虚弱？”

　　我白了他一眼：“身体康健也比不上你那扛大石的体质。”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秦源后，就讪讪地闭嘴了，我乐呵呵地看着他，再看看秦源，突然觉得，人生，变幻无常奇怪得让人时而悲伤，时而高兴。

　　门外的阳光很好，春日气息逐渐浓烈起来，路卡却还没有回来，城中传达的关于那个战场的消息，偶尔是胜战，偶尔败战，却总不知道，那个远方的人，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