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约》睦纯

17、浩初回来 若是所有人

　　凛冽的风做了最后的挣扎，我看着前院颓败的景象，总不由得想起当初踏进这座医馆的那一刻，浩初极其不愿意进入这个地方，却又深深地依赖着这个地方。那时候，一切都生机勃勃。

　　冬日的阳光还是那么温暖，而最后的一丝寒冷挣扎终是没办法阻止春日的到来，我即将回到南山，当初，我是和路卡一起出来的，而今，却只剩下我一个人独自回归。

　　终究难免落寞。

　　我就这么想着，扫着庭院上残留的草药渣滓，寒风呼啸地刮着，前面店房的门窗在风的呼啸下也纷纷响应起来，喧闹得不可开交，我将扫完的垃圾倒在竹篾篓子里，然后抬头看了一会那灰蒙蒙的天。

　　我不知道师傅究竟为什么会突然让我回到南山，也不知道当初的师兄师姐们是否也接到了师傅的这一信件，想到会再次相见，总会感到兴奋，却也莫名地有一些害怕，若是所有人都改变了，那我们还是不要再相见就好了。

　　我忍不住地这样子逃避着。

　　这两年的事情太多了，我每一次想起遥远得过去，再将那个过去与我的现在的我拼接一起衡量，却不由得发觉，好像连我自己都改变了……是变得更好呢？还是坏了呢？若是父王母后见到他们唯一的公主长成如今这个模样，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我希望，他们是惊喜的，我那么爱他们，他们也绝对会很爱我，爱我的每一个成长的过程……

　　这么想着，就会有一点安心了，我要让自己安心，避免想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一直想着开心的事情吧。

　　医馆的门突然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那种急躁的敲门方式，是我所熟悉的，多少次，病人家属都急匆匆地感到医馆，在门外焦虑地敲着门，然而，自秦茗离开后，这种次数已经少了许多。虽然，我也算是秦茗的弟子，也会医术，可是，我那过分冷静的性子，总让我与人相隔甚远，少了医者的和气温善的气场，无形中就拉开了我与病患的距离，而且，很多时候，那些敲门的人都是慕着秦茗那秦越人之徒的身份而来的，与我没多大关系。

　　我曾经想着，对这个我感到绝望而又充满希望的世界，我该保持着怎么样的心态，那种与人为善，信任与爱护究竟能否在我心中占据重要位置？我不清楚，我一直想要将自己与他们隔绝开来，避免伤害自己也伤害他人，我是如此胆怯，以至于冷漠。

　　然而，这个混乱的时势，我如何能在鲜血淋漓的现实中一如既往地善良爱护他人？这个很难，我知道，真的很难。

　　我将门打开，那个突然之间站在面前的人让我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迟疑了一会，愤怒就袭上心头，一连袭上心头的，还有无休止的悲伤。

　　“师兄在哪里？”浩初急切扶着门，喘着粗气急切地问着。

　　我摇头，往旁边让开让他进来，我不能说话，我担心，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朝他发火。秦茗一直在等待他，这个家伙，却一直没有出现，秦茗离开的那一天，我忍不住怨恨那个千里之外的浩初，他居然让秦茗就这么带着遗憾离开，该是多么的不可原谅！

　　浩初踏进大门，那手忍不住地一阵阵颤抖，他转向我：“他，在哪？”

　　我瞪着他，几乎是咬着牙狠狠道：“堂前的灵位，若他有知，该是知道你回来了！”

　　浩初后退一步，背部生生地碰在门上，“嘭！”的一声，似乎惊醒了那个沉睡的冬日，寒风就在那一霎那突然就刮得更加猛烈了，其实，是我的幻觉吧，我居然，不太愿意看到那种遗憾在这个世界停留，不希望看到浩初那双失神的眼睛。

　　“你……你是说……”他哽咽着，好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猛地冲向大堂，他那踉跄的脚步，居然快得让人眼花，明明无法走路一般，却偏偏能走得那么迅速，我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居然流出了和“水”一样的东西，我伸手擦去那水，默默地关上门，却无法再回转身来，我伏在门上，凄凉地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我是见不得身边的人如此悲伤，见不得那些曾停留在我身旁，教导我如何面对这个生活的难题的人就这么突然地离开，秦茗走的时候，我是如此难过，以至于，忘记了，我该如何为他感到悲伤。

　　只要流出泪水就可以了吗？心中那个地方，有种空虚的感觉，从此以后，那个人，再也没办法看到了，我明明很想见到那个人，却只能寄托给梦，让梦实现这一想法，可是，梦境，一点都不可靠……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浩初能给我答案吗？我跪在门前，听着风将檐下的木牌吹得“稀里哗啦”地作响，一点点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汹涌而来的情感，差一点就将我完全吞噬，我想，我应该厌恶那个残酷的轨道，让人最终归于总结的那个轨道。

　　沉思良久，我慢慢地站起来，扶着门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方转身，秦源站在身后不远处，脸上几乎被水淹了一样，那种凄切与喜感并存的感觉，我难得地扯着一个笑容，慢慢地走过去，用手擦着他脸上的水，若是他也被水淹了的话，这世界还将如何坚强地活下去？

　　秦源也伸手擦着脸上的泪水：“明月，叔叔回来了。”

　　“我知道，还是我给他开门的呢。”我再次深呼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一切都回到了轨道上。

　　我蹲下来，抱起了那个小孩，他似乎变得有点轻了，大概是最近都不怎么吃饭的原因。小孩子的反应和他的举动关联得特别紧密，就连身体，也不会骗自己，忠实地反映着他们的举动行为，甚至，心情也一样。成人，就不一样了，有时候骗了他人，也骗了自己，我有时候就是这样子。

　　走进大堂，将秦源放下来，他已经停止了哭泣，从云站在一旁，和浩初说着一些秦茗最后的事情，我和秦源在一旁听着，浩初沉默不语，似乎没听到从云的声音一样，后来，从云叹气，走出了大堂，我和秦源依旧在原地站着。

　　风从门卷进来，叫嚣着要毁灭掉一切一样。

　　“师兄，才五年，你怎么这么走了呢？”浩初喃喃自语，那种呜咽一般的自语，隐藏着巨大的悲伤。我握紧秦源的手，第一眼见到浩初时的那种愤怒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是被刚才的那泪水冲走的了。

　　秦源挣扎开我那紧握的手，慢慢地走到浩初身边，然后跪在浩初身侧，歪起脑袋看着浩初：“父亲说，叔叔不要回来才好，若是回来了，再也见不到他了，那才是真正的不好呢。”

　　我感觉到眼睛又发烫的，忙扭头看着门外，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将那份灼热感消除了许多，只是，伴随而来的，却是被风割得眼睛生疼生疼的。

　　“明月，扶我起来，站不起来了。”浩初扭头看着我，脸上挤出了笑容，那笑，离眼睛太远了。秦源在一旁拽着他，却无论如何都拽不动他。

　　我走过去，伸手扶着他，用力地将他扶起来，他几乎将全部体重都压在我身上，沉重而悲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