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色》叶思

4、四

　　四
　　??车子出S城上了高速，因为还有很长一段路，程晨让叶离好好睡一觉。叶离听话地闭了眼靠在椅上休息。
　　??夜色渐浓，黑色的风从窗户外呼啸而去。
　　??淅淅沥沥的声音逐渐近了——竟是下雨了，程晨后悔自己没多想就将叶离拉了出来。她蜷在靠椅上，让他有忍不住有想要抱她的冲动——和患者发生感情上的纠葛是心理医生的大忌，可是好象大多数心理医生都有这种倾向。程晨自嘲地笑笑，单手操纵驾驶盘，一手从椅背上扯下外套给叶离盖上——
　　??一道强光斜地透过雨雾照过来。“吱——”急速煞车的声音，刺耳地划过去，将夜幕生生撕裂。程晨眼前一花，心里却清明，知是生死于一发，不容多想，用力一扳驾驶盘，身子却往叶离身上伏过去，电光火石间，强光打到叶离的面上，雪白的面孔上竟是欢喜无限——她真的很欢喜么？
　　??“砰！”
　　??他仿佛走在山崖上，开始周围有很多的人，他追寻的那个女子在人潮中隐隐现现，他叫着“Linda”一路追过去，人渐渐散去，浓雾漫上来，Linda 的背影越发的朦胧，在前面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去……Linda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嫣然一笑——不、不是她！这张脸，娟秀的轮廓，但是那双眼，宁静如同永无波澜的湖面——叶眉！她站在悬崖边上，冷冷的笑……“Linda、Linda！”程晨满头大汗，挣扎着醒了过来，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单，这是——竟是医院！程晨稳下心来：雨夜，强光，突然的刹车，然后呢？
　　??程晨一掀被单跳起来——叶离！
　　??“不，不用了。”叶离坚定的声音清晰地从门内传出来——程晨放下一大半的心，推门而入：“叶小姐！”
　　??办公室的两位警察面露喜色：“程先生！”程晨淡然一笑：“既然叶小姐说不用了，我们就只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叶离回头来见是他，面上竟是一抹凄婉之色。
　　??程晨向两位警察出示证明将她带回医疗室，一路上叶离神思恍惚如同木偶。护士过来说叶世轩夫妇前来探望，程晨看了叶离一眼，她的眼神极度的悲怆。程晨心知不宜，低声在护士耳边说了几句，护士答应着去了。
　　??叶离进入到医疗室，明显的精神一松，她怔怔地看着程晨。程晨不说话，耐心地等她开口。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叶离忽然涩涩一笑道：“程医师，你信我么？”
　　??程晨握住叶离的手，冰凉。他点点头：“阿离，你是不是看到车牌了？”
　　??“不用看车牌，”叶离怔怔地看着窗外，眼里惊心动魄的空。
　　??“需要看车牌吗？”她淡淡地说：“我怎么会认不出，那是我家的车。”
　　??程晨看着她黯然的眸子。
　　??“很奇怪是不是？不，不奇怪。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不喜欢我，特别是小眉的死——”说到“死”字的时候叶离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像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怪我，我知道，所有人都怪我……不止是他们，家明也怪我，还有我自己。”
　　??“自小小眉就是他们的宝贝，小眉最乖了，安静，不爱说话，所有的人都喜欢她……他们不喜欢我……他们就知道把我送走，小时候我伤了小眉的眼睛，他们把我送乡下去，长大后我闯了祸他们就把我送出国去，总之远远地打发了我他们就高兴了，就满意了……这次我……程医师，他们是不是要杀我？是不是？”叶离抬头来看着程晨，央求似的问：“是不是？”
　　??程晨握住她的手道：“你想太多了，累了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你安心睡，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是小眉不会再活过来了是不是？”叶离挣扎着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程晨打开隔室的门，向着那对衣着华丽却呆若木鸡的叶氏夫妇道：“你们都听到了？”
　　??叶太太泣道：“怎么会是家里的车呢？阿离怎么这么想……”
　　??叶世轩倒还镇定，只久久垂头，搁在膝上的手竟是止不住发抖。
　　??不是叶家的车，那是——？程晨记得清楚，如果不是那车突然出现，不会有昨晚的惊险，可是如果不是那车在最紧要的关头打转，估计他和叶离也没命到医院了。
　　??程晨道：“我刚帮叶小姐催眠，她现在睡过去了，我们换个地方谈。”
　　??程晨领着叶氏夫妇到另一个房间去，顺手把门带上。
　　??如果他这时候回头，会看见早已睡去的叶离面上一抹诡异的微笑。
　　??五
　　??叶离醒后情绪大为好转。程晨跟她说“sorry”。
　　??叶离不出声，只拿两个大眼睛定定地看他，许久方道：“我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程晨苦笑：“是否如司马昭之心？”
　　??叶离轻轻地道：“你并无过错，何须自责？”
　　??“其实我是该去看看的，她一个人在那边，会寂寞吧。”

　　“程医师，你带我去好不好？我……很想她。”
　　??程晨看她许久，说一个“好”字。
　　??在车上叶离再一次提到她的梦。
　　??程晨已经开始怀疑这不是一个梦那么简单——可有人听过这么条理分明，逻辑清楚的梦？那应该是叶离平日所想，以梦的形式宣之于口，她想要说的是什么呢？
　　??
　　??昨夜星辰
　　??夕影楼。铃兰将药碗放在几上，俯身凝视床上的红衣女子，眼中慢慢地渗出一种痛惜的神色，良久，忽轻声道：“他肯为我弃你而去，却为你，放弃他生命里最重要的自由。”
　　??她伸手扶起叶莲，右手持了银匙，月光下可以看见青瓷碗中汤药如红宝石般眩目。铃兰将药汁一匙一匙倒入她口中，几滴残汁留在唇边，映着苍白的脸色，月光下叶莲如绝艳女鬼。铃兰举袖替她拭去，绢黄的丝衣上点点艳红如红梅怒放，煞是好看。
　　??汤药已尽，铃兰将叶莲轻轻放下，铃兰从袖中取出一把精致的象牙小梳，温柔地替她梳头，口中道：“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就别再回头。”话音未落，忽然“啪”地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响亮，象牙齿齐根拗断，铃兰微微一怔，拈起断齿，和象牙梳一起放在掌心，五指一根一根地弯曲，合拢，收紧，她抬头看着窗外，眼中空空落落，什么也没有。
　　??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知坐了多久，天边渐渐泛白，霞光万丈，铃兰起身离去的时候右手悄然放开，衣上簌簌地落下一地白粉。
　　??初秋的阳光是种柔软的淡金色，洒在斑驳的秋叶上，化了一夜微霜。萧若推开玄字二号房门，红衣女子转过脸来，她眉宇间倔强依旧，可是她的眼睛安静平和，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怨恨与忧伤，也没有柔情，她终于放下了么？或者，只是忘却？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她生命里至为重要却又全然陌生的男子，她说：“你是谁？”
　　??咫尺天涯！
　　??这是他早已预知的结果，如果她醒来，她将彻底地忘记过去，可是当这一日终于降临，当他终于不得不面对她不恨他不爱他甚至不再认识他这个事实，萧若寒看着晨光中叶莲秀美的侧容面如死灰。
　　??
　　??“你还是救了她？”程晨眼望着前方，银灰的马路一往无前。
　　??“不，这是另一个圈套，或者说，阴谋。”叶离疲倦地答道。
　　??咫尺天涯。程晨叹了口气。咫尺天涯的又何止萧若与叶莲，这世上的任何两个人，亲如姐妹，近如情侣，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