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普天之下皆王土》嬴星彩

9、第九章 莫替人做嫁衣裳

　　回到逆旅，已是黄昏。孙恒、白盛自去吃晚饭，苏婉却没什么胃口，正想早些去休息，却见林洄欲言又止，于是问道：“先生有事吗？”林洄点头，低声道：“贤弟，借一步说话。”

　　“那个阿绪，我好像见过她。”林洄缓声说道。苏婉奇道：“不可能吧，先生上次活在这个时空是二十五年前了吧，阿绪顶多也就十五六岁，先生怎么会见过她？”林洄习惯性地捻着下巴，道：“我也不晓得，总觉得她让我想起了某个故人……啊是了，她走路的身法，和他一模一样！是他，一定是他！”“什么他他他的，先生说明白一点？”苏婉一头雾水。只听林洄缓缓道来：“阿绪走路时的身法，和澹台辅一模一样，她九成九是澹台辅的弟子。呵，我不会武功，但可不是瞎子。”

　　“澹台辅？”苏婉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却只想得起来一个姓澹台的，问道：“和澹台云梦有关系吗？”林洄苦然一笑：“澹台辅就是澹台云梦的父亲。”在林洄的记忆还寄存在苏婉体内尚未觉醒时，曾通过苏婉的眼睛见过澹台云梦。当时苏婉是本着“正室斗小三”的精神去的，却没有和澹台云梦吵起来，正是受林洄记忆的影响。由于澹台云梦母女形貌肖似，强烈刺激到了林洄的记忆，虽然只有微弱的觉醒，却阻止了苏婉的进一步打击报复。后来苏婉本身的记忆被林溯封印，而林洄的记忆彻底觉醒，他难得有心计了一次，假痴作癫，查明了林溯的计划、水扬波的死，也顺带弄清楚澹台云梦和澹台辅、和蒹葭的关系。奇怪的是，澹台辅为什么能舍得女儿去做这些事情，他不在乎女儿吗？不在乎蒹葭吗？林洄印象中的澹台辅，绝不是这种人。

　　从过去到现在，林洄对澹台辅从来都没有怨恨，但也谈不上感激。蒹葭和澹台辅，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且蒹葭的选择并没有错，甚至可以说很正确。澹台辅出身清贵相貌俊雅，性格又最平和，处世又最圆通，深得阴阳家中众长老、弟子之心，何况对蒹葭用情至深，曾不惜掷千金博她一笑……总之澹台辅样样都比他林洄强。然而，终究是这个人从他的身边带走了那个娇俏秀丽姑娘，从此他的生命里永远失去了曾经的桃笑李妍。

　　还记得那年初夏，云梦泽畔，少年青衫临水，手执新折的芦杆，在泥地上写写画画，演算日月群星的轨迹。晚风徐来，夹裹着莲叶的清香，还有少女的歌声。纤细洁白的葇荑摇着小楫，轻舟划破池塘，芙蓉浦的深处转出一名清丽绝伦的姑娘。风鼓起她绛色的衣裳，仿佛云梦泽中最美的一株莲花。蒹葭，就如她的名字一样，宛在水中央。

　　旖旎抛在了年少时光，蒹葭早不在林洄的身旁，就连天上的月亮，也早不是旧时的光。林洄有自己的梦，蒹葭有自己的家，两条线固然曾经相交，但交点之后，就渐行渐远。

　　“先生，能多跟我讲讲澹台辅的事吗？”苏婉试着探问。听话听音，她听得出来，林洄和澹台辅的恩怨纠葛绝对不少，而且很有可能涉及到林洄的伤心事，揭人伤疤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但要知己知彼，就只能问林洄了，想来以林洄素来潇洒淡然的性子，也不会太耿耿于怀吧。却不料林洄淡淡然道：“陈年旧事，说来何用。只是苏贤弟，我提醒你一句，莫替人做了嫁衣裳……”还有半句话，他吞在了肚子里——

　　像我一样。

　　替人作嫁吗？这种事情可不是老娘的风格。苏婉心里一声冷哼。当年在小圣贤庄重伤垂死，她都不忘捅陈盈一刀，被赤练暗中下毒，她立刻就要毒还回去，如今虽然年纪见长，新添了许多见识，不至于那般睚眦必报，但若是被人触犯到了底线，那一定不可能好说好散的，管他李斯屠雎还是阿绪！你要我帮桀骏？容易！空头支票谁不会开！她心头已拟定一计，虽然略嫌大胆，但尽可一试。

　　次日，苏婉四人在夜郎卫队的护送下抄小路前往西瓯，经过了一些波折后，终于在一处深山中找到了桀骏和他的部分族人。桀骏二十来岁年纪，生得黝黑精干，方脸塌鼻，典型西瓯人的长相，虽不算十分英俊，但也颇见雄壮。但看他形容略嫌落魄，显然躲在深山老林里的日子不好过。

　　“你是秦人？”桀骏冷声问道，语气里隐隐有几分敌意。苏婉微然笑道：“我父亲是越族人，我应该也算是越族人吧。”“你为秦国办事？”桀骏话中敌意不减。苏婉又是一笑：“也不一定要为秦国啊，西瓯闽越本是一家，我为自己的族人办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说这些，我只问你，想为译吁宋报仇吗？想当西瓯的新首领吗？我或许可以帮你。”

　　“帮我？你有什么好处？”桀骏问得直白，苏婉答得干脆：“我和屠雎政见不和，早就想弄死他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帮手。你如果能帮我杀了他，你在族里的声望就会大幅上升，新首领的位子肯定就是你的了，至于我，仕途光明，前程锦绣。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桀骏兄，我希望你能考虑考虑。”她注意到桀骏的眉毛微微一挑，似有心动之意本欲趁热打铁，但怕逼得太急了反倒失了筹码，于是故意说道：“不用急着回答，明天这时候，再告诉我答案就好。”她顿了顿，似乎随意地感慨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西瓯果然人才济济。”想来以正常人的理解能力，就算不知道这些句子的出处，也应该能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

　　“不用考虑了，我跟你合作。”桀骏斩钉截铁地道。“你确定？”苏婉反问，“一旦失手，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死无葬身之地的只有你一个而已，桀骏腹诽。他想好了，无论苏婉提出什么计划，他都只做辅助工作，成功了就把功劳抢来，失败了就把责任推给苏婉，对他来讲是空手套白狼，不会有什么损伤。

　　“那么，说干就干，桀骏兄，请借一步说话。”苏婉随了桀骏要走，林洄等想要跟来，却见苏婉悄悄摆了摆手，只得留在那里，远远看见苏婉以树枝为笔，躬身在地上写写划划。

　　“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屠雎要由你亲自动手杀。”桀骏咬牙道。“那正好，我也有个条件，不过要事成之后才能说。对了，前年西瓯是否有借粮种给夜郎？”苏婉突然想起这事，忙问道。桀骏想了想：“好像有借了三千石给他们。”“煮熟了的？”“谁会借煮熟的粮种过去！”桀骏脱口而出，苏婉心中懔然。不是西瓯人煮的粮种，那就是有人半路调了包了，是谁？“怎么，那批种子有问题？”桀骏似乎起了疑心。苏婉忙打个哈哈含混过去：“玩笑，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嘛。那么，有劳桀骏兄了。”

　　苏婉的计划是用几个人把屠雎引进包围圈，然后用冷箭也好，蛊毒也好，总之弄死他就行了。说起来简单，但屠雎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岂会轻易中计？那就必须下点血本。以西瓯和秦国的实力对比，正面交锋绝无胜算，要想取胜只能借助人熟地熟的优势打游击战。相传黄帝之臣风后撰写的《握奇经》中有“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视赢挠盛，结陈趋地，断绕四经”的记载。苏婉对战争不感兴趣，当然不会知道什么《握奇经》之类的兵书，但在广电总局的引导之下，从小到大那些展现我军如何骁勇善战的影视剧绝对没少看，“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打，敌逃我追”还是听过的。在西瓯军的多番骚扰之后，屠雎终于忍无可忍，率军追击。零星的西瓯军立即回撤，引屠雎等深入。

　　屠雎及其部众追击西瓯军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条大河。在部分西瓯军骚扰秦军的同时，其他人在大河上游筑造堤坝拦阻水流，待屠雎军渡河之时，监视之人燃烟发信，上游立即开坝放水，波涛拍岸，洪流滚滚，一时不知卷走多少士兵。屠雎及一小部分士兵已经渡河，也只能望着滔滔江水兴叹。如今众寡形势逆转，那还用苏婉说吗，当然就是开打了。你武器精良又怎么样？你训练有素又怎么样？你背水一战又怎么样——当然要是能让屠雎和西瓯两败俱伤也不错，不过那样子下一步计划就不能顺利进行了，所以还是屠雎输比较好。

　　钩抛戟折，长铩卷仞，屠雎用残剑支着身体，铠甲已经浴血，部众已经殉国，而他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的他，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奇怪的是，那些西瓯人并没有上前，将他乱刀分尸，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在等什么人。是什么人，来终结我呢？能杀我屠雎，他也算个英雄！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个在他眼里最无用的人。苏婉提着剑越众而出，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屠雎的瞳孔登时一缩，咬牙迸出一字：“你！”

　　“是我。”苏婉的声音冷得像冰。

　　“叛徒！”屠雎大吼一声，挥剑想要杀她，身体顿时失去支撑，趴倒在地，倒似伏在地上向苏婉求饶的模样。

　　“你骂我是杂种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天。”苏婉双手握剑，慢慢往下捅。她没有杀过人，所以双手有些颤抖，但并没有犹豫。只待长剑将屠雎的身体扎个对穿，只待热血溅上她的衣裳，她才蹲下来，轻声道：“我会上书陛下，说你殉国。”

　　忽地，屠雎垂死挣扎，扬手朝苏婉抓来。苏婉大惊，想要闪避，却因为人是蹲着的行动不便，慢上了些许，被屠雎一爪抓伤了手臂，鲜血淋漓。屠雎临终呼吼，声振林岳：“你！不、得、好、死！”说罢气绝身亡。

　　苏婉深吸了几口气，惊魂初定，方低声呢喃：“我早知道自己是不得好死的，所以一定要好好活着。”

　　击杀屠雎的大功自然是算在了桀骏的头上，因此大功，他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西瓯部族的臣服，成为了西瓯的新首领。而苏婉和桀骏的约定就是，大秦和西瓯议和，西瓯享用区域自治权，并且，大秦会将一位公主嫁给桀骏，大秦西瓯世为姻亲，和平共处。桀骏也知道一直打下去西瓯撑不住，既然大秦方面这么有诚意，他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

　　苏婉这招一石二鸟，和亲之举既能拉拢西瓯，又因为西瓯实行一夫一妻制，所以阿绪绝对没办法再嫁给她的情郎桀骏了——让你敢威胁老娘！不过“借粮”问题还没解决，还需细细查访才行。苏婉相信，能将这么一大批粮种换掉的人，其智力、财力都不容小觑，无论是敌是友，都要小心防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