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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不识苏郎是女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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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使一行遭到屠雎软禁,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这样下去别说安抚,根本连西瓯首领的面都见不到。使团和军队隶属两个不同系统,互相不能干涉,所以屠雎确实无权处置安抚使及其扈从,但可以假借保护的名义监视,而苏婉等人没有兵权,对屠雎毫无办法。苏婉此次南下,必须要建些功勋,否则回到咸阳,又会遭人闲话乃至算计,但屠雎看管甚严,她连一封信都送不出去,更不要想有人能来救他们。林洄在学问上聪明绝顶,在计谋上根本就是废柴,更不要指望他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嗐,要是黑麒麟活着大司命有一个在此,必能帮他们易容改装,混将出去,可惜黑麒麟跟着卫庄,行踪不定,大司命又远在咸阳,空有汪洋大水,就不得眼前起火的后院。
“苏贤弟还在想怎么出去吗?”林洄的声音颇为沙哑。当初苏婉和徐福、水扬波结拜之时,遥尊林洄为长兄,她现在是以男装示人,所以林洄叫她“贤弟”,半点不错。苏婉喟然长叹道:“这次恐怕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对了先生,你嗓子怎么了?”林洄着力干咳几下,哑声道:“小小风寒,不妨事,不妨事。”苏婉哦了一声,蓦地眼中精光大闪,低声道:“等我一下。”出帐望望,那些监视他们的人不敢太明目张胆,所以离得颇远,想来压低声音说话,他们也听不见。她捂着嘴悄然一笑,转身回帐,压低声音道:“先生,这风寒再加重一些,死不了吧?”“什么意思?”林洄不解。苏婉嘴角轻扬,眉毛微挑,低声道:“如果再多几个人……”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林洄点头,道:“虽然损了点,试试看吧。”苏婉点头道:“一切小心,别被他们看到。”
林洄回去之后,咳了一整夜。次日便有传言,安抚使一行爆发疫病,短短两三日间,已是满营的咳嗽声,连安抚使本人都咳个不止。负责监视的士卒也是人,听说是疫病,个个人心惶惶,避之唯恐不及,虽奉了屠雎的命令不得擅离职守,但看守已经松懈了许多。现在就要找个机会逃出去了。
“先生,这几天的天气如何?”
“晴朗无比,而且刮得好风,贤弟放心。”
由于“苏乙”病重,须卧床静养,房中不可见光,不可透风。这里需要用到一个障眼法——屠雎胆子再大,也不敢打扰安抚使养病,所以只需要让人外面看来安抚使还在房里就行了。而这里,苏婉用了一个当时人们绝对想不到的办法,皮影。
皮影最早诞生于西汉,相传是汉武帝时期的方士李少翁发明的,用皮革剪成人形,黑夜朦胧之中,颇能以假乱真。至于说话,咳嗽了这么久,声音沙哑语调怪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所以完全可以由其他人代她发言。
动手剪皮影的就是林洄。他寄身苏婉的躯壳之中已有二十余年,可以说苏婉学的东西他统统都会,只是当时他那时记忆尚未觉醒,缺乏独立行动的能力,不能有所表现。但是苏婉一说皮影,林洄马上明白要做什么,取皮革照苏婉的身形试着一剪,居然惟妙惟肖。苏婉赞叹之余,忍不住问道:“先生,你从哪里学来这么多东西?”林洄却苦然失笑:“会这些左道之术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被人害得好惨。”苏婉一时无言以对。是啊,他说得一点错也没有。林洄选她为寄主,而他们之间也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长于历算,短于人心,只是苏婉多少还知道一点谨慎隐忍,林洄却是真正一根肠子通到底,当年若他能圆通一点,或许就不会闹到用自己性命去捍卫宣夜说;这次也是,如果不是林洄傻呆呆的照本宣科索要译吁宋的遗物,也不会惹屠雎借题发挥,让整个使团陷入如此困境。当然苏婉自己也有责任,她既然知道林洄有这种依靠移植记忆得到永生的异能,当屠雎要责打林洄时,她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但还是没忍住和屠雎争执。于朋友小义,林洄和苏婉都没有错,但于大节长策,却是大大的失误。
为了防止疫病继续蔓延,使团的随行医官要将病人的用具烧掉,不过一个“不小心”,风把火星子吹到了附近另一个营帐,顺风起火,风紧火急,树木皆着,营中火光连天而起。众军士忙着救火,一时喊声大震,昏乱之中互相践踏,亦死伤不少。苏婉向副使深深一揖,道声:“有劳。”与林洄并两个向导孙恒、白盛趁乱逃出。由于他们只有四个人,还都不会武功,如果直接去西瓯太过危险,于是四人一路风餐露宿,逃往离此处最近的南方部族,夜郎。
对于夜郎这个部族,苏婉所知道的仅仅是一个叫做“夜郎自大”的成语而已,就算林洄也所知不详,倒是向导孙恒有一门表亲是夜郎人的女婿,多少还知道一点(注:以下内容绝非历史,实在是关于夜郎的记载太少,所以只能敝人自己YY,纯属情节需要,望诸君见谅)。
夜郎族属于西南夷中比较强盛的一支,夜郎的都邑在柯洛倮姆,也写做柯乐或可乐,意思是“中央大城”。夜郎在当时已进入定居的农业社会,这里地多雨潦、少牲畜、无蚕桑,与巴、蜀、楚、南越均有经济联系。蜀地的枸酱等土产,常经夜郎运到其他部族,所以夜郎也是一处交通要塞。近年来夜郎与秦国之间的联系也渐渐紧密起来,除了通商,也有通婚。无论对秦国还是对西瓯,夜郎在地理和经济上的地位都至关重要,所以双方都在尽力争取夜郎的支持,而且夜郎族人勇悍,连屠雎都不敢对他们轻举妄动。苏婉如果想要救出同伴并且完成安抚西瓯的任务,就要用最短的时间得到夜郎族的支持。
现任夜郎君名唤奏默遮,两年前继位,不算什么英明君主,但也还说得过去。奏默遮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其子默遮索尚在冲龄,其女小名阿绪,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但按照南方部族的早婚习俗,阿绪已经可以择婿了。孙恒提议,使者可以代表陛下和公子扶苏,向夜郎君求聘其女为扶苏之妻,以扶苏的身份,夜郎君一定没有异议,若大秦与夜郎结为姻亲,必然能得到夜郎族的全力支持。这个办法不可谓不好,但苏婉考虑之后,还是否决了。毕竟婚姻大事,她无权替扶苏做主,何况这位阿绪姑娘的相貌人品她都不知道,就这样草率决定,也太不负责任了,而且这样假传圣旨的事情要是被人抓住,她又要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苏乙”身为使者,前去拜会夜郎君却是理所应当的。一行四人寻逆旅住下,收拾停当,休整一夜,次日结束整齐,持符节印信,上王庭拜见夜郎君奏默遮。奏默遮听说是大秦的使者,哪里敢怠慢,忙命人设宴为他四人接风洗尘,牛羊现宰,瓜果现摘,酒也选的是最甘醇的,论规格比起当初屠雎的招待不知高出多少。苏婉知道奏默遮这样毕恭毕敬,敬的只是她背后的那个强盛的帝国罢了,而且像他这样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只是不知道他求的到底是什么。想到这厢,苏婉原本想请夜郎君帮她联络西瓯新首领的,这下到不急着开口,要待价而沽了。
果然,席至正酣,夜郎君奏默遮面露为难之色,嗫嚅开口,向苏婉借粮。
“借粮?”苏婉倒是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件事,不免要多问一句:“主公方便告诉外臣族中为何缺粮吗?”奏默遮尴尬道:“小国前年粮食歉收,所以曾向西瓯借过粮种,可是分发给族人播种后,去年竟一株稻谷也长不出来。库中粮食最多只够再吃三个月,所以……所以一年,只要一年的粮食。贵国若是能帮敝族度过难关,敝族愿奉秦国为上邦,世为臣属。”苏婉听了,心尖不由一颤:这代价对于夜郎来说,未免太大了吧?为了一年的粮食,甘愿做别国的附属?有诈,一定有诈。她假意呷了一口酒,调整好表情,做出不动声色的模样,问道:“主公可想清楚了,只为了一年的粮食?”奏默遮苦然道:“没办法,总不能看着我的族人活活饿死吧。而且不瞒使者,夜郎夹在的秦和西瓯之间,总是要依附一个的。使者可知道西瓯的粮种不发芽,是什么缘故?他们借给我们的,都是蒸熟了的种子啊!”
好歹毒的心思!苏婉暗想。这招当初春秋时期越国就对吴国用过,大约西瓯也想对夜郎这般依样画葫芦,却没想到把夜郎推到了大秦这边。可是以她现在的权力,不可能调度这样一大批的粮食啊——对了,夜郎君刚才不是说他们的粮食还够吃三个月吗,只要在这三个月内把事情解决了,她完全有时间打报告申请调粮。不过此举风险极大,如果到时候这张空头支票无法兑现,大秦和夜郎的关系必将急剧恶化,最终再无可挽回。权衡之下,苏婉还是决定冒一次险:“外臣不才,愿尽力一试。只……”话未说完,却被一把清凌凌的声音打断:“使者若不能保证帮我夜郎族度过危机,还是不要这么快答应的好。”
看时,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并不十分美貌,皮肤也略显黝黑,但五官端正气度不凡,更有一种自幼养尊处优培植出来的矜贵,显得峭拔出群,竟让苏婉有似曾相识之感。也对,秦王宫里的女子大多是六国的王女王孙,也有着和眼前的这个少女相类似的风华气质,只是由于经历过亡国之痛,收敛了许多,不像这少女这般张扬。
苏婉起身,向那少女深深一揖:“大秦安抚使苏乙,见过夜郎君之女。”“咦?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你又几曾见过我?”那少女正是奏默遮之女阿绪,听到苏婉的话,小脸上露出好奇之色。苏婉听她问得天真,失笑道:“久闻夜郎君有女,聪明灵秀,宛如山水化身,就应该是姑娘这般模样,何况王庭之上,也只有夜郎君之女才有资格随意进出。至于什么时候见过,那大概是在梦中见过了。”阿绪错解了“见过”之意,苏婉也只好将错就错,顺着她的话错答了。
阿绪听她这话,不由心花怒放,嫣然一笑,嘴角映出一个浅浅梨涡,颇见娇媚。她又盯着苏婉,上下打量了一番。苏婉心头一紧,怕被她看出自己女扮男装,不免微微地将脸扭到另一边去。却听阿绪扑哧一声笑开了:“呀,使者这么大了,还害羞吗?”苏婉还能怎么答,只好含糊道:“君臣有别,外臣不敢直视姑娘。”阿绪撇撇嘴:“刚才你还说‘见过’哩,现在又不敢看我了?”苏婉一时语塞。真的,没想到这小丫头这般伶牙俐齿。哎呀,刚刚定下的计划,可别被这丫头搅黄了才好。
“阿绪,别闹!”多亏奏默遮出声喝止,苏婉才摆脱了尴尬。双方达成协议,夜郎暂时不和西瓯撕破脸,也暂时不要表现出有投靠大秦的意思,只需要借出一支卫队,护送他们去见西瓯的新首领,到时候她自然能给奏默遮一个满意的答复。
酒宴正酣,眼花耳热,你朦胧,我朦胧,你我正好签合同,大秦和夜郎的合作计划就这样定下来了。散席时奏默遮已酩酊大醉,所以由阿绪替父亲送大秦使者出去。一路上苏婉总觉得阿绪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却又不便出言相询。拐至一个僻静处,阿绪突然叫住她,低声道:“使者哥哥,我有事情拜托你,你一定要答应,否则……”她冷然一笑,将声音压得更低,附在苏婉耳边,轻声道:“爹爹不识苏郎是女郎,我可识得。”
此时苏婉已完全无法辩驳,只得道:“姑娘有事就直说吧,苏乙尽力而为。”
“我要你,帮桀骏哥哥当上西瓯的新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