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普天之下皆王土》嬴星彩

10、第十章 东君未出夜半凉

　　夜半掩，人假眠，春分虽过，寒意未绰。淡银的月光下，有一高一矮两人彳亍。巧合的是，这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月”字，不消说，正是那日从骊山逃出的月神和姬如——也就是高月。两人一般的青裙曳地，一般的飘然若仙，毫无狼狈落拓之相，似乎当初被人从阴阳家连根拔起的不是她们，而是林溯一党。然而，无论她们看上去如何的潇洒得意，都改变不了已经无力回天的事实。月神和星魂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在阴阳家中建立起的势力，几乎只在一夜之间，就被林溯一党如同摧枯拉朽一般扫荡殆尽，连号称强悍到变态的星魂都被盖聂和荆天明迅速地联手击杀。当然，以月神的实力，自保不成问题，甚至还能带着姬如全身而退，但前提是，永远不要再被大秦或阴阳家发现。

　　月神带姬如走的是一条极为险僻的小路，名唤陈仓，可以从关中直接进入巴蜀。这条陈仓小道，在秦文公时期极为畅通，但后来逐渐废弃，已经荒废了五百多年，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找到。月神是蜀国巫女，少年时曾翻阅古籍，方知晓此路。只要回到蜀地，倚借百步九折的巉岩天险，她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再不用担心大秦帝国或者阴阳家的追杀。

　　然而陈仓小道中，正有两个人在追踪着她们。这两个人也是一高一矮，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灰衫剑客，一个是十四五岁的黄衣少年，正是剑圣盖聂和墨家巨子荆天明。且说这二人为何会出现在陈仓小道中？原来那天月神带了姬如逃走，一时音讯全无；王徽依稀记得月神是蜀山巫女，怀疑她们会逃往蜀地，但就像《蜀道难》里写的，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她们要如何翻越崇山峻岭逃到蜀地呢？王徽思索良久，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暗渡陈仓”的故事，既然可以从陈仓小道出来，自然也可以从陈仓小道回去！

　　“先生可愿信朕一回？”王徽含笑问盖聂。他知道这人是帝国的叛逆，也知道这人有本事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然而正面相对，他丝毫不觉害怕。或许是因为经历太过离奇，王徽对于生死，已经不止是看淡，而是近乎麻木了，当然如果可以，还是活着比较好。盖聂按剑沉思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澈儿你呢？”王徽转问荆天明。荆天明看看他，又看看盖聂，低声而坚定地道：“我信大叔。”

　　“好！来人，取陈仓小道的地图来，赠与盖先生和——荆少侠！”王徽突然改了称呼，倒叫荆天明一愣。只听王徽正容肃声道：“荆少侠，嬴政累令尊英年早逝，又失信于令堂，实在无颜再做少侠的养父，从今往后，‘扶澈’二字，与少侠再无关系。如此，荆少侠可还满意？”王徽这番话，相当于是解去了天明心上的枷锁，让他从此不必再顾虑嬴政的养育之恩，但同时也把王徽自己置于一个及其危险的地位。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只是希望天明能够健康成长，不要在这样小小年纪就背负那么大的思想包袱。毕竟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不可能全无感情。而且他算准了，就算此时此刻荆天明要找他报仇，盖聂也一定会阻止，至于以后，呵呵，你以为老子还会给他们机会杀我吗？

　　“盖先生，荆少侠，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请两位以大局为重。”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月神抬手将姬如护在身后。天明拔出非攻直指月神，喝道：“坏女人，放开月儿！”月神冷冷一哼，纤手迅速结成一个掌印，口中念念有词。荆天明身躯一颤，只觉彻骨深寒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他的四肢百骸，胸口处却是一团火热，仿佛是来自地底的烈焰，心脏泵出的热血，几乎要使他浑身的血管爆裂；颈后那一块青色图案微微跳动，黑气逐渐蔓延开来。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意识都渐渐从脑海里排空，只依稀感觉到似乎有人在叫他——天明——天明——

　　“天明！天明！”盖聂连喊几声，荆天明都无动于衷，他便知是月神发动了阴阳咒印。传说此咒会使人陷入癫狂状态，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显然是月神想用这种办法控制天明。盖聂虽剑术超凡，但对于这些巫术咒语实在所知不详，眼见天明满面痛苦，他只得伸掌按在天明后心，试着将内力注入天明体内，以图缓解。劲力到处，只觉天明的内力极为奇怪，时而浑厚，时而空虚，叫人难以捉摸。以前天明发病时盖聂也曾用内力为他缓解痛苦，但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想必是这次直面月神，受月神操控，才使病症更加严重。这般输入内力，时而如涓滴细流注入汪洋大海，时而如两头猛虎迎面相撞，盖聂内力纯泊倒无妨，对天明的身体却是损伤极大，眼见天明的脸色越来越差，盖聂无奈，只得慢慢撤回劲力。

　　倏地，月神阴恻一笑，口中咒语愈急。就在盖聂收力的那一瞬间，一股极为强横的反弹之力从天明后心传出，反打入盖聂体内。劲力吞吐的要诀本是控制自身气海的盈虚，而收力的那一瞬间正是人体气海最空虚最薄弱的时候，月神瞅准时机，利用阴阳咒印操控天明的内力，反击盖聂，一旦功成，从此她便可高枕无忧。谁知盖聂的身体只是微微晃了一晃，似乎并无大碍。原来鬼谷内功与众不同，内力除了存在气海，浑身奇经八脉亦有储备，一旦遇险立即激活，可以将自身的损伤压到最小。外力进入盖聂体内，自然刺激到了他的奇经八脉，储存的内力流入气海，便将外力硬生生挡了出去。只是奇经八脉中的内力只能用于自保，却难以调用来伤人，直到后世武学日渐发展臻于完善，才有人练成了奇经之术。

　　蜀山巫术不比鬼谷武功，一击不中，再想取胜就难了，然而月神却丝毫不惧，眼看盖聂就要还手，她忽地一声高叱，喝道：“去！”却见天明蓦地抬头，圆眼中射出凶狠暴戾之气，眼底隐约有血红光芒，而非攻转了个弯儿，反向盖聂刺来！

　　这才是阴阳咒印中封眠咒印的真正作用，控制思想，叫天明六识涣散。此刻的天明几成傀儡，不会看不会听不会想，也没有感觉，只知道听从月神控制，攻击盖聂！当初在骊山时有林溯等人在场，月神就算使出封眠咒印，也讨不到好处，此刻却不同了！盖聂心怀不忍，对天明不敢使出全力，天明却在月神的控制之下，战斗力足足翻了一倍，何况陈仓小道地形狭窄，不适合盖聂大开大合的剑术，却适合天明用非攻近身格斗，三五十招走过，纵使盖聂有好几次一剑封喉的机会，却都不忍下手，反倒使自己陷入越来越被动的局面。盖聂素无急智，此时此刻更是一筹莫展。

　　忽听一声长啸由远而近，盖聂分神去听，似乎有六七个人的脚步声，却不知是何门何派，是敌是友，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陈仓小道之中。片刻，黑暗中闪出七条人形，各各亦着玄衫，与黑夜同色，若非盖聂和月神都是眼力卓绝，这七人方才又出声示警，恐怕一时还无法注意到他们。

　　“来者通名！”月神一边控制着天明，一边喝问。当先一人朗声答道：“东君座下北斗，见过盖聂先生。”“你们有何贵干？”盖聂剑术步法丝毫不乱，说话间已与天明走过三招。那人答道：“奉东君主上之令，捉拿叛逆月神。盖先生且稍事休息，将这些贼子交予我兄弟料理。”此话一出，月神心中不由一懔。

　　东君澹台辅，多年前就已携妻女隐居山野，不问教中事务。传闻他手下有七名高手，依次唤作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对应的正是天上的北斗七星，所以这七人合称北斗。东君隐退之后，北斗亦销声匿迹，月神在阴阳家中十余年，也只偶然听人提过，北斗七人若单人作战，实力并不太强，但若几人联手，就极为可怕。二人合力，相辅相成，攻守兼备，威力立即大增；三人同使，则比两人同使的威力又强一倍。递推下去，四人相当于八人，五人相当于十六人，到得七人齐施，犹如六十四位当世一流高手同时出手（参考《倚天屠龙记》中的真武七截阵）。相传当初澹台辅意欲归隐，林溯不许，想动用武力将他强行留下，于是澹台辅命北斗相抗，竟硬生生将林溯逼为平手，最后全身而退。这样可怕的一群人竟然为我月神重出江湖，我月神的面子还真不小啊！为今之计，只有先解决他们，再对付盖聂了。于是月神朗声道：“盖聂先生，你若帮我挡住这七人，我立刻放高月过去，并解开荆天明的咒印！”盖聂却置若罔闻。月神连忙补充道：“我若死了，荆天明的咒印就永远无人可解！”

　　“那也未必！”先前说话的那人道。他名唤廉贞，此星在北斗七星中最为明亮，而他也是七人中武功最高，见识最广的一个：“这少年中的乃是封眠咒印，你身后那少女中的是离魂咒印，湘君虞恨，湘夫人星语皆可解得。月神，交出幻音宝盒，可饶你不死。”月神冷然哼道：“原来东君大人是想要这个小盒子。好说，你们若能助我杀了盖聂，幻音宝盒双手奉上。”她脸翻得倒快，不过都是为了挑逗两边争斗，她好坐收渔利。

　　不料廉贞却摇头道：“月神，你现在没资格跟我们谈条件。主上说了，你要是乖乖交出盒子就算了，若是还要聒噪，就叫我们兄弟把你跟盒子一起毁了。哼，区区一个幻音宝盒，我家主上还不放在眼里。”

　　月神本以为东君澹台辅是为了要幻音宝盒才派北斗出动的，不料听廉贞的语气，似乎根本不稀罕这盒子，但她此刻已经没功夫思考为什么了，双手一合，操控天明转而攻击北斗。廉贞朝身后贪狼、破军两人微一点头，那两人倏地隐入夜色当中，又倏地出现在天明的两侧，一左一右按住天明的肩膀，同时对他肩上两处穴道点下。这招是切断天明的肢体动作，讲究快准狠，但必须两人同时行动才能奏效。天明身子一软，即刻倒下。贪狼、破军将天明交给盖聂，立即归队，行动之迅捷，连盖聂也自觉略逊一筹。

　　狭路相逢，众寡悬殊，月神再难有取胜之望，忽地一反手擒住姬如，喝道：“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就算姬如是她的侄女又怎么样，现在保住自己的明才是最要紧的。“盖聂！你若不想高月有事，就替我挡住他们！哼哼，要是天明醒来，见不到高月，他会有多伤心，你知道！”

　　“月神，只要你放了高月，解开她和天明身上的咒印，我可以既往不咎。”盖聂淡淡然道。他对于阴阳家内部的恩怨纠葛从来不想掺合，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而已。

　　“盖先生放心，我们有把握救出那小姑娘。她是山鬼血脉，怎么会轻易受制于人？”廉贞微笑道。姬如的母亲燕太子妃闺名姜盈，原是阴阳家的前任山鬼，她的女儿身上自然有过人的灵力，只是目前还没有被激发出来而已。廉贞朝身边的文曲一点头，文曲击节而歌，却是燕国韵律。反复两遍之后，姬如原本木然的双眸中隐约闪现泪光，显然是文曲的歌声触动了她心底深埋的记忆。虽然还不能解开她身上的离魂咒印，但只要能唤起她些微的个人意识，月神就无法掌控她了，贪狼、破军故技重施，竟将姬如从月神手中截下。

　　如今月神已无计可施，就算负隅顽抗，也难讨得好去，无奈，只得从怀里掏出幻音宝盒，众人只当她要交出宝盒，不料她突然打开盒盖，迅速扭动楼阁，盒中叮叮咚咚溢出乐声，却是迷幻之曲。盖聂内力深厚，天明、姬如原本就在昏迷之中，听了倒是无妨，北斗七人却觉头痛欲裂，显然事先并没有料到月神会有这一招，只得就地坐下调息。忽然一道极清亮的笛声破空而出，曲调悠扬清冽，如盛夏时节吹来的凉风，顿时让北斗七人是神智恢复清明。

　　“主上！”廉贞高声喊道。笛声又响了一下，算作回答。

　　如今有东君掠阵，北斗七人再无顾虑，依笛声节奏攻守进退，不多时就将月神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就连盖聂在一旁看着，都暗暗心惊，想到如果被困在当中的是自己，要想取胜，也非撑到三四百招不可。他鬼谷武学悠远绵长，纵剑术尤甚，所以在体力能够支撑的情况下拖得越久越容易取胜，月神的巫术却正好相反，如今看来，胜负早定，而且姬如也已经救出，他就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但是这样不辞而别着实失礼，盖聂略想一想，用木剑在石壁上刻下了“多谢”二字。木剑质软，但在盖聂内力灌注之下亦能削铁如泥，两个字写得极为潇洒端正，清刚峭拔，笔力雄健至极。写罢，他自带了天明了姬如远去。

　　一代大巫月神终究力战不敌，伏尸陈仓。冷月残，凄风凉，太阳还未升起，阴暗的陈仓小道将继续阴暗下去，直到第一缕阳光撕破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