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月清荷记事》李瑟瑟

5、玉蝉金雀 宝髻花簇鸣珰

　　建兴五年，即公元前227年，诸葛亮率军北伐。
　　只是前几日才开过了春而已，北方总是深冬般的冷，总是清寒，山坳里还开着殷红的野梅，冷香如金丝玉纶缕织成的冰凉丝缎，缓缓流淌而过，随风会飘散了几点绛蝶胭脂，花色浮空映山，而两军交阵对峙，刀兵剑甲冷于冰，花开的极美，也是用尽心思，为这样的末世做了最后的点缀。
　　满山的寂寂白月。
　　诸葛亮立在帐外，月色和梅瓣交错散曳，淡青素云锦的裘衣绲了雪白的暖貂，在月色下泛晕着过雨荷青的柔光。临走前黄月英逼着他拿着"就算是你那个倒霉主公送你的东西，你不舍的，到最后发霉了不还是一样吗？"
　　一转眼，他离开他已经五年了。
　　他倒不在乎什么发霉不发霉，他只是不敢再想起他。也好，不想起，便是不记得，只是他仍在为这个季汉活着，也罢，一个人拆成两个人来活，便也不怎么寂寞。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诸葛亮转过身去，他觉得自己这么站着未免太矫情，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他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望月怀远，毕竟他已经四十九了。他还有不少事要做，咳嗽了两声，诸葛亮皱了皱眉头，转身返回营帐。弯身点亮了灯，灯光摇曳着照亮了悬在墙上的地图，诸葛亮背着手看过去，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
　　冷指素笺，金粉银砑浮着团花，诸葛亮把魏营里传过来的书札又重新折好，微微皱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马谡忍不住问"丞相，曹睿怎么带着司马懿来了？"
　　"他受曹丕托孤之重。"诸葛亮道。
　　"可曹睿前些日子不是收了他的兵权？"
　　诸葛亮转过头来，慢笑"魏主又不是个傻子。"
　　马谡点了点头，又看着诸葛亮手中的信笺"丞相，那您要去？"
　　"不去怎么办？已经收下信了。不去出尔反尔。"看见马谡眼里的疑惑和担忧，诸葛亮淡淡一笑，展开案上的图文，就着灯光看起来"况他说了，只是闲叙而已，我一生好处不多，只谨慎二字为上，我只要去了，必定能毫发无伤的回来。"
　　素云锦裘如幽月覆肩，蜀锦局里向来极少织如此清冷淡雅的素色，而这一副华裳落在清瘦的骨架上，仿佛是不堪承受的重负。
　　"我来去最多一个时辰，军中不可走漏风声，此谷如斗，幸有山壁相杂，且多生林木，日间我已教三百军令其伏于四周，如若有失，我自当发令让他们接应。"
　　入夜已深，诸葛亮临去前如是分付。
　　"才三百？"马谡皱眉。
　　"单为我一个人，三百也太多，我想捉了司马懿。"诸葛亮道"若此人在，日后必为大患。"
　　他清楚司马日后必起，定为径取中原一大难处，同门同师，庞德公水镜等人早就说过"你的才具并非不高，然而行
　　军你到底逊于仲达，而仲达生性又可忍常人无法忍之事，可行他人不可行之道，在这一处你又不如他，只望你二人日后纵各事其主，也万万不要为敌。"
　　而他不信这谶语，他只信自己的命。
　　往赴约的娄谷去有两条路，诸葛亮勒住马辔，凝望处梅花夹道，明月满径，此为"十里原"，据闻曾是赤松子独弈之地，因在半坡上有一草亭，诸葛亮见草亭中早有了人，便下了马来，扶松柏涉向半坡，微有风来，竹木微动，诸葛亮会意，看来他没将伏兵真设于娄谷而设于此近地，还是没猜错。
　　上得亭来离了几十步远，诸葛亮向司马懿一拱手"仲达，多年未见了。"
　　司马懿笑了起来，面前酒瓮酒碗，瓮是黑陶，碗却是沁着淡粉青的白玉，配的古怪。酒倒入莹润玉碗，酡色琥珀，司马懿伸手"师兄请。"
　　"我在外从不多饮。"诸葛亮淡淡道。
　　素青云锦披了红梅白月，立于斑斓星子之下，整个人都不像是个真的。
　　"师兄早已伏兵于四周，是要活捉我？"司马懿扬手往周围一指"而我，却未曾埋伏一兵一卒，我如此坦诚相待，师兄却连喝两杯也要推脱？"
　　风无厉，气无伤，隐无光，他真的没带兵？
　　诸葛亮坐了下来，持起玉碗，指亦如蘸雪，唇弯桃花，眸凝翠墨，深酡的酒液弥散开来，二十几年转眼而过，不能说没有任何变化，他也会老，可是似乎还是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沈腰潘鬓微倦，可却还是濯柳洗月的漂亮。
　　"昔日早就听闻人传师兄有越董践瑕之色，这么多年过去，还真是传言不虚。"司马懿拿起酒碗，混沌不清的笑了，目光里带着含混的热气。
　　诸葛亮持着玉碗的手，手指不易觉察的微微一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司马懿看起来似是一副微醺的模样"这酒里头有丁香，酒糟外头本裹了芭蕉叶子来酿，都是结卷心思的东西罢了。"
　　深湖色如意暗纹缎子的袖口下露出苍兰般冷白的指尖，诸葛亮眸子平静无波，只持着玉碗，抬起手来，将碗中还剩了大半的残酒尽数泼到了司马懿的脸上"久不见仲达，确是在魏国沾了不少斗鸡佐使摸金校尉的好习气。"
　　司马懿慢笑，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正是，事隔多年，终又见到师兄，免不了要将昔日旧情重提一遍。"他有意将"旧情"这两个字咬的极重"自然了，芭蕉丁香之意，师兄如此聪明，定是从多年之前便已知晓了。"
　　诸葛亮脸上似笑非笑，那种表情可以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司马大人深夜约访，酒已喝尽，亦是好酒，谢大人美意，异日容本相回请，营中事多繁琐，先行告退。"诸葛亮心下只觉厌恶，忽觉得杀了也是白杀，站起身来，却猝不及防被司马懿回扯住了手，紧紧扣了腕子，诸葛亮声音平稳"本相已说过要回营，请司马大人放行。"
　　"你是让我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