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月清荷记事》李瑟瑟

6、钿筐交胜金粟 越罗春水绿

　　司马懿眯起眼"想必那个刘备已如此握过许多次了，你可曾让他放手过。"
　　诸葛亮回过头来，眸子深处一片冰凉，像结了深冬寒霜的梅花，绛红萧疏。
　　"此乃我先帝名讳，怎可容你直呼？"
　　"好，好，我不直呼。"司马懿直觉的憋闷，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刀枪不入，可他以前记忆里的这个人怎么不是这样的呢？颦笑都灵透，他只想把这副精致冰凉的外壳给捅碎了，他又重新续了两碗酒"那你我今夜只论国事，不论其他。"
　　梅花瓣纷纷飘落，诸葛亮咽下一口酒，嚼着落在酒中的红梅花瓣，都说暮梅清香，而怎么尝起来，却都只是冰凉和苦涩。
　　是了，今夜只论国事，不论其他，可司马懿更想论几句能把他惹恼了的国事。
　　曹操亡故，刘备病逝，孙权虽尚在，纵然其雄才大略纵横四海也只是在维系着当年鼎足之处金乌炎炎的最后一缕辉光。这个天下已经开始疲惫，像一个已经筋疲力尽而且饥寒交迫的逃犯，虽然还在努力的逃窜，却还是希望有人可以把它抓住。
　　"我知道。"诸葛亮说。
　　"如今曹魏国力日隆，一统天下不过是早晚的事，孙仲谋他又能活多久？你再怎么竭尽全力扶你那个陛下安坐龙庭，你能保他一辈子？"司马懿始终觉得刘禅是白痴一个"你这是糊涂！"
　　"陛下就是陛下，是我季汉的陛下，还有，兴复汉室，那是我的责任，我到死也得去守着，你不懂，就不要胡说。"
　　诸葛亮口气生硬。
　　"那是你的责任？！那是刘备自己的责任！你自己已经扶着他走了那么多年，现在又要再扶着他儿子走到尽头吗？！"
　　诸葛亮听着司马懿的话，仍笑的浅淡。青锦红梅，他眉眼微扬，身后空山白月，天还很冷，不过春天已经来了吧？会暖起来的。
　　好像不是他的责任，路那么远，长安那么远。
　　可这是他年少时的愿望，天下归一百姓晏，更是他对一个人的承诺，做什么事都要有始有终是不是，何况他对他好，他也要用力去偿还啊。
　　"他对你并不好。"司马懿缓声说"再说，他哪里好？"
　　"他……"
　　月青素云锦的衣摆落在地上，散落了蝶翼一样的细碎斑斓光斑，指尖萦绕着素馨花的雅香，他哪里好？是因为他曾同他对酌空山新雨后，还是说同他水心泛兰舟，还是同他在烽火台阁之上仰望漫天星子去看日出扶桑？
　　可他也不好。
　　江东之行他百般阻挡，待他自己要渡江东了又开始百般推脱，他偶尔会犹豫不定还会不讲情面，亦或是他扔下折子说没有丞相朕难道就不能自立了吗？还是夷陵火起后的满目疮痍，四月杜宇荼蘼春已归去的白帝。
　　"很好很好。"
　　诸葛亮的语气温柔而思虑。
　　"他很好，哪里都很好。"
　　所以，哪怕他把你打至十八层地狱把你剜骨剖心甚至让你不得好死，他还是很好很好？你的头被大铁门夹过了还是被驴踢了，这还是那个骄傲如北辰星的你？
　　但这世上往往是某个人遇到某个特定的人 ，就再也没了主意。

　　他只愿为他独守尘世间。
　　哪怕只有他一人独立于尘世间。
　　一夜落梅，浓的化不开。
　　"假如这次北伐失败呢？"
　　"那就下一次。"
　　"假如都失败了呢？"
　　"那我就一直打下去，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我死。"
　　"这是劳民伤财，你不在乎死多少人吗？"
　　"这世间有死才有生，待大业得成，诸葛亮必定会以死谢罪，且死后堕入地狱，抽筋剜骨，永不得超生。"
　　"你这叫偏执。"
　　诸葛亮淡淡一笑"随你。"
　　……
　　过了很久，诸葛亮挥了挥手"你走吧。"
　　司马懿看着他"你不打算杀了我？"
　　"本来想，可这是小人行径。你既不带兵，我这叫乘人之危。"诸葛亮立起，负手望着远处寒夜"我不发令，他们不敢出袭，所以你先走，来日战场上，我们明刀明枪的来一场。"
　　"好，我不会手下留情，万望诸葛丞相也不要手软。"
　　诸葛亮笑了笑"我不会手软的。"
　　……回去的时候，有人问诸葛亮，为什么不杀了司马懿。
　　诸葛亮摇了摇头，说，我自有道理。
　　"多谢诸葛丞相今夜肯来赴约。"司马懿一拱手"告辞。"
　　诸葛亮也拱了拱手，点头，没有说话，只望着司马懿离开。
　　梅花如锦，明月如雪，他一身素衣锦裘立于寒夜，仿佛是一座冰冷的玉雕，极美，也让人看着极远，似不存在于这人世间。
　　他是季汉的丞相，两朝国相，诸葛亮。
　　……
　　直到后来，秋风星落五丈原，季汉少了诸葛亮的勉力支撑，这座早已颓败的大厦很快便呼啦啦的倾倒。而后魏禅吴降，三国鼎足的局面终于结束，司马一族建立晋朝。
　　不过这一切，司马懿不知道，因为那时他也不在了。
　　他觉得无论如何，他这一辈子都没怎么输过，可却还是输给了一个人。
　　梅花飘落处，纷纷似胭脂霞雪，一片又一片，漫了天地，直到落尽，枝头华容碧影便了无踪迹。
　　但明年，她们又会盛开在枝头，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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