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月清荷记事》李瑟瑟

4、香灯半卷流苏帐

　　他印象里的诸葛亮，一举一动皆是中规中矩，进退有礼，他从未见过诸葛亮什么时候散漫无章，他也愿他风姿狂狷偶尔孟浪，只不过不可能，也只是想想。
　　"其实他也会上树还会爬墙。"李瑟瑟说。
　　夏光正好，莲池中香荷清峭，红红白白紫紫翠翠，静风摇佩，沁凉的青瓷盏内浮光游弋，细嗅起来，是荷叶山楂的清淡气味。
　　这里是荆州，荆州刘景升的别院。
　　荷风里有人对影抚琴。
　　这个时候的诸葛亮才只有十来岁，还跟着诸葛玄暂投于刘表。后诸葛玄病卒，诸葛亮才携其弟诸葛均向刘表辞行，转荆州城外二十余里的隆中躬耕而居。
　　此时的他眉眼间仍是那股子花下纵马少年郎的清涓味道，但或许较之同龄人又更成熟一些，可玳瑁芙蓉间含丽逐绣，可茅檐竹篱下伴月倚风。
　　"大哥？"
　　远远的诸葛瑾自回廊那头走过来，诸葛亮抬起头，见是诸葛瑾过来了，便停下抚弦的手，立起身来。
　　"就跟我不知道你的脾性似的，坐下吧。"诸葛瑾挥手叫葛亮重新坐下，蓊翠竹柳摇落翩芊碎影，还有春末夏初的最后一朵白绵飘落，诸葛亮伸出手去将绵絮盈纳于指间，一边又听着诸葛瑾说"前些日子，刘太守不是从我这里看见了你画的几帧墨荷和你那一卷琴谱么？他拿回去观摩了两日，又请荆中名士点评，都是赞不绝口，这不，太守托我来跟你说，他想把你引荐一下。"
　　"赞不绝口？"诸葛亮扬眉，整个人似乎都亮了一亮"还是说荆州无大才，竟还不如我一个黄口小儿？"吹去指间白絮，又抱起来趴在脚边的一只麝香妲己，诸葛瑾摇了摇头，看着诸葛亮"你就在这里耍贫嘴得了，夸你两句尾巴是不是又要翘起来了？"
　　"那他要怎么个引荐法？"
　　诸葛亮摸摸怀里的猫咪，纤长的手指蜷缩进细密的绒毛里。
　　"他说的，三日后他在府中设宴，届时便可借此引荐你。"诸葛瑾道"太守给这聚宴起了名字，叫‘红荔宴’。"
　　"红荔？"诸葛亮想了想"名字还好，只不过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个摆设叫别人看来看去的再胡乱夸几句，没意思。"
　　刚要站起来，又被诸葛瑾按了回去。
　　"太守亦是一片好心，再者我不日便要远行，叔父如今身子又极差，你几个怎么办？趁这个机会去一趟，说不准的事，你资质本来就拔尖，也能为以后谋个出路也说不定。"
　　"这不是死乞白赖的凑热闹去么？"
　　"你先不去示其才，又怎会有人识瑜瑾而趋之？"
　　"那也不是对这群人。"
　　诸葛亮看了诸葛瑾好一会，转过头去不说话。
　　"去不去？"诸葛瑾放缓了声音。
　　诸葛亮还是不说话，摸着怀中的猫咪。
　　"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诸葛瑾拍拍诸葛亮的
　　肩"那我去给太守说了？"
　　诸葛亮依然不说话。
　　……
　　隔木香花，杜宇一声春归去。
　　诸葛亮看诸葛瑾走了，弯着嘴角笑起来，桃花弧一勾，极是好看"我不说话，可又没说我真要去，是吧？"
　　怀里的猫儿喵了一声，似是赞同。
　　入夜的池台楼阁，琉璃花灯星星点点，荷莲水心白翠轻红，粉玉杯雪香盏中盛满流泻的波光，诸葛亮还坐在原来的地方，猫咪趴在古琴上，玲珑的眼波一晃一晃。
　　"我怎么想起了马尔泰若曦-_-||"李瑟瑟嘀咕。
　　……刘备不理会李瑟瑟，他看着静夜独坐的他，原来他还是有散漫的时候的，只是他没看到，也没机会看到过，他也知道，一天一天，诸葛亮是怎么把那些笑一点一点的收敛到了眉眼深处的。他不笑，嘴角亦是有柔软好看的桃花弧，却不欢喜，也没有真正的释然。
　　是夜，太守府中红荔欢宴。
　　碧瓦飞甍，辉映丽灯如绣，来往簪缨鸿儒，谈笑风生，玉箫锦筝檀板钿珊瑚，蜂腰簇翠，燕股横金，也不知是谁浸染了一身琉璃星月碧云波，且行且笑在烟华百里翠银堆中。
　　诸葛亮在六合亭坐着，趴在桌子上看月光。
　　这灯火明丽华色太过，都要把月色给盖住了。
　　主角是不是他无所谓，刘表想要借此以示自己礼贤下士招德纳才之美意，自然是这红荔宴的重要目的之一，诸葛亮想来想去，觉得有点想呕，其实倒不是排斥了，很正常，但是诸葛亮还是不想做个摆设，像个伶牙俐齿的摆设，他也不是北海孔融驳张膺语惊四座，话再多也只是干坐清谈，那不是他，诸葛亮觉得自己做不来。
　　"心高气傲了些。"
　　李瑟瑟低头叹气，所以说皇叔不是一般人，他是二班的。
　　远处浮灯簇花吹雪堆琉璃，池台里风荷如醉胭脂玉。
　　——
　　高墙下树木荫荫，可是这墙还是高了一点，诸葛亮站在朱墙之下，进进退退，思考哪个角度可以爬出去又不至于受伤啊摔倒啊什么的。
　　不是没想过直接爬上去，只不过爬上去之后发现树端离墙头还有距离，没有钩子耙子绳子之类的辅助工具压根是白搭。话再说回来，宁愿摔出去摔个灰头土脸，也比在那个什么红荔宴上受罪要强的多。正在纠结中，树下有人叫诸葛亮"二哥！二哥！"
　　诸葛亮往树下一看是诸葛均，于是"哧溜"一声下了树，诸葛均从肩上卸下来个小箱子给他"二哥，你的锤子刨子钩子绳子链子铁丝绳子都在这里头，拿着这些能出去不？"
　　诸葛亮还没来得及酝酿酝酿感情来感谢他，突然想起来个事"你怎么知道这箱子放哪？"为了防止诸葛亮到处行凶（……）诸葛瑾屡次把这个箱子藏起来，于是刘备突然明白，诸葛亮哭着喊着（……）要去江东的那次，自
　　己不许他去还把他关了禁闭，但是诸葛亮最后还是出来了，原来他那溜门撬锁的本事是从这里来的啊。
　　"大哥给的呗！他知道你不想去所以指不定到时候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诸葛均指指墙头"要走快走，大哥说只要你丢不了自己晚点回来也成。"
　　"那大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他让你走当然就知道该怎么办。"反正刘表不大知道诸葛亮长什么样，谁去不一样？
　　"帮我谢他了！"诸葛亮再次"哧溜"一声，跟只耗子似的上了树。
　　……"下次诸葛子瑜要是来要荆州的话我一定给他点。"很明显，刘备被大舅子的兄弟情深给森森的感动了。（……）
　　切～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华宴开处风光好，银烛辉煌觥筹交错，刘表一直在唾沫星子横飞的说啊说，然后终于想起来主角了"这便是诸葛家的二公子诸葛亮，天纵英才啊！"
　　坐在诸葛亮位子上的诸葛均，朝座上众人笑眯眯的打招呼。
　　反正刘表不大认识诸葛亮长什么样，老眼昏花什么的，谁来不是一样。
　　所以，天纵英才对吧？是呢是呢～
　　……现在的诸葛亮是不会关心这个的，他正在湖边钓鱼，月白衫青，斑斓星子下石桥映水心照一轮美满。
　　而月下莲花轻雪流云，敧乱琼瑶，波光流转处是初夏好景。诸葛亮拎起鱼竿，这就上钩了不是？
　　隔着莲影细密，有两个围观者看的认真。
　　你在未来会遇到真心可以看明白你的人，他会和你一起，在山河如锦绣之处，并肩看天地宽广，九州浩大。
　　在这个世上一定会有这样的人，他会找到你，在这之前，请好好等下去，因为他一定会找到你，你要等。
　　……
　　莲影月色终于远去，李瑟瑟转头看一眼刘备，胃疼。
　　"有勇气看他以后的事吗？我没逼你，你自己要看的，这可是最后一段。"
　　"好，我说的，我看。"刘备伸手，不知何处开起了梅花，胭脂与雪片，纷纷扬扬的散落于虚空，又与指尖衣襟错身而过。
　　"这段你自己看，我不在场。"
　　梅花瓣挟带起闪烁的光点，李瑟瑟从刘备身边走了过去。
　　"皇叔酱，去吧～"
　　回来以后，请一定要对他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