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桃花三月春》凌宵白

8、第八节 chapt

　　Chapter 8

　　“呵……我早该知道那不是你，我明明已经觉得那不会是你了……”方子煜用破碎的嗓音轻快地说着，明明是笑着的表情，看起来却痛得连呼吸都几乎做不到了。
　　檀月见那人依然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涌出的血却越来越多，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夺步上前也顾不得许多就用那洁白的袖子捣住了方子煜的嘴，血很快将白衣染红，檀月只得又将内息度入那人体内。
　　枯瘦的人终于停止呛血，只靠在檀月怀里大口喘息着，他眼中没有焦距，却能小心翼翼地抚着檀月的胳臂，喃喃道：“弄脏你衣服了。”说完，又浅浅地笑开。檀月再怎样控制也没法忽视胸口的一丝揪疼，他终究还是没能像从前一样笑得阳光，眼前的人像是一缕轻烟要随时飘散，自己也不知能留他多久，可若是这人去了，便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并无来生呵。
　　“方……子煜。”清冷的声音带上些微颤抖，檀月的手抚上那人干枯的发，只觉得几千年来没什么时候比现在更让他难受。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也对这人动了情。可檀月也是见过自己早亡的妹妹爱上凡人的，她曾说动了情便是甘愿为那人生，为那人死，见了那人便觉得世上再没什么能博那人一笑，即便赔上千年万年也甘愿。
　　那长生观的道人，却最后还是忘了她。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为方子煜谈及生死，也并不像妹妹那样看到心上人一双眼便水光潋滟再移不开目光。相识这些年，自己几乎都还没有习惯方子煜的存在，就开始刻意躲避，不想最终还是害了他。
　　檀月收紧手臂，对怀中的人低声说道：“这回，我不躲了。”
　　方子煜闻言并没有如预料中大喜过望，只是轻轻闭上双眼，仿佛疲累至极般勾了勾嘴角。檀月觉得胸口的窒闷感愈加强烈了，无法言说的苦楚漫延到全身的各个角落，陌生的感觉让他不知所措，只能紧紧抱着方子煜，那人身上小小的暖意让他几乎有了落泪的冲动。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从最初的蜡黄变得苍白若纸，甚至带上了淡淡的青色。檀月知道他痛，知道他气力用尽甚至连抬手揉抚胸口都做不到，可他没有办法，让人心安的体温正一点点流走。他知道，时候到了。
　　“月，我好想看桃花……再和你……看一次桃花。”
　　方子煜平静地闭着眼，轻轻说道。他觉得自己正漂浮在无尽的黑暗里，然而并不觉得恐惧，反倒十分让人心安。幼时和檀月在桃园共处的每一个片段都如走马灯般在他周身重现。他像个局外人，看着小小的自己笨拙地对着檀月献殷勤。啊，难怪他的月从小就清冷不似凡人，原来他真的不是凡间俗物，倒是自己污了他的眼。
　　可那些年的桃花如此绚烂，直晃得他张不开眼，他抬手去遮，隐约看见漫天桃花雨下，檀月掌心放着自己特意挑来的礼物，笑得清丽出尘。他不躲了，可自己也许……再不能陪他了吧。等得太久了，离上一次看到月的笑已不知过了多少年了。
　　真想，再看一次啊。

　　檀月将人裹在大氅中横抱而起，出了门转身朝山南而去。那里光秃秃的只剩一片荒地，早不见了当年芳华。他席地而坐，让方子煜靠在自己怀中，细白的手指缓缓抚上凹陷的脸颊，叫他：“方子煜，我们到了。快看，桃花开了。”
　　他只一扬手，漫天桃花如雨般纷纷而下，方才还细小地飘着的雪突然大了起来，雪花夹着桃花纷飞着落满了雪地，落满了檀月和方子煜的发上肩头。
　　可那人没有睁开眼睛。
　　他身体的余温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原本垂软的双臂双腿也渐渐变得僵硬，脸色已和雪色无异，只是眼下隐约带了沉重的黑青。檀月晃晃他的肩，桃花落了，又盖了新的，只是那人却始终没有醒来。
　　檀月抱紧方子煜僵冷的身体，将头深深埋进单薄的肩窝，有暗晕缓缓在粗布的单衣上扩散开来。那一刻檀月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和方子煜一起死去了，化成灰再也寻不回了，眼里热热的涌出血来，是啊，仙人是没有泪的。自己连几滴泪都不能为他流。
　　他没有来生。
　　这一别，永不再见。

　　檀月葬了方子煜，就葬在那株坟旁的桃树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是浑身发冷，无可抑制地颤抖着，状况严重到甚至不能去方子煜坟前陪陪那人，只能无力地蜷缩在方子煜睡过的板床上，空洞地睁着双眼无法动作。
　　好冷，好冷啊。
　　这样的冷，方子煜也曾感受过吗。
　　檀月这样想着，微微弯起嘴角，眼眶干涩得生疼，却流不出半滴泪来，连血也没有。木屋里静悄悄的了无声息，寒冷得如同那七年里最深沉的冬季。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睡了多久。好长的一个梦。

　　几个月后，晔城南面的山上无缘无故开满了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