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夜半来敲钟

9、电梯

　　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下班，也好久没去街口对面那家店买阿宝喜欢吃的鸡爪，老板看见我，特别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说好久不见，我也特别真诚地回一句：确实好久不见。
　　打包盒里满满装着鸡爪，走进公寓，路过电梯时，不禁纳闷为什么电梯坏了那么久，房东却一直不来修。
　　想起房东，胸口便生出一股闷气，尽管阿宝已经答应我，不再与他往来，上次一起下楼梯，与黑甲擦肩而过时，他俩仿佛根本不认识似的各走各路，但不知为什么，那个人的存在像根刺似的扎在胸口拔不出来，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小气。
　　出了楼梯安全门，回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回头，便见
　　404的门又开了，小姑娘像往常那样，听见动静就悄悄往外瞧，我突发奇想，从口袋拿出棒棒糖来引诱她，意想不到的是，神秘小妹妹居然破天荒地跟我说话了！
　　“姐姐说，不能吃糖！”她开口，声音像棉花糖似的又软又糯，这可是我头回听她正经说话的声音。
　　“不怕，就一颗，好甜的哦，你过来。”此刻的我，像极了拿棒棒糖引诱小姑娘的猥琐男。
　　小姑娘咽了咽口水，似在犹豫，直到我拆除包装，糖果的香味散发在空气中时，她才受不住引诱，打开那扇防我几个月的铁门，从里面走出来。
　　但她仍然很警惕，从我手里接过糖果后便迅速保持距离，仿佛怕我随时会向她扑去，我忍不住猜测这个可爱女孩以前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情。
　　但猜想归猜想，无从证实，我在脑里稍微组织一下，语气温和地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吧嗒吧嗒地吮着糖，翁声翁气回答：“丁当。”
　　我笑了，敢情她爸妈还是个机器猫粉不成？
　　“丁当，这名字是你爸爸改的，还是妈妈改的？”
　　丁当摇头：“是姐姐给我改的。”
　　我一怔，又问：“你说的姐姐，是家里的姐姐吗？”
　　“不是。”丁当吮着糖，歪着头，认真给我解释道：“姐姐就是姐姐，丁当家里没有姐姐，或许有过？丁当不知道……丁当跟妈妈分开好久了，丁当只有姐姐！”
　　我皱眉，这话绕得人头疼，但总算抓住关键的信息：“你跟妈妈分开了？那你是跟爸爸住在一起吗？”
　　我问，大概勾勒出她的身世背景——自小父母离异，小姑娘跟父亲住在这座老旧的公寓，父亲忙于工作几乎没时间照顾她，总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算是‘留守儿童’吧？
　　不过我也挺奇怪，小姑娘看起来也有七八岁，是上小学的年纪，就算因为种种原因去不成小学，也该去幼儿园，怎么一天到晚呆在家里？
　　然而小姑娘的回答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丁当没见过爸爸。”
　　没见过……爸爸？那她是跟老人一起生活在这里吗？
　　我的视线从小姑娘身上移开，落到她身后打开一线门缝的屋，脑里生出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猜测——小姑娘，是一个人住的。
　　念头才刚冒出就被我捏灭，这怎么可能？这么小的孩子，连生活自理都无法做到吧。
　　“大哥哥。”小姑娘的叫唤唤回我的思绪，我重新看向她，就见她对我露出像糖般甜甜的笑：“谢谢你请我吃糖。”
　　我心底一软：“不客气，什么时候还想吃糖果，可以来找我，哥哥家里还有很多。”
　　小姑娘认真地摇头：“丁当很快就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我下意识地追问，末了才觉得自己有点太多事。
　　“我要跟姐姐去快乐的地方！”小姑娘笑得更灿烂了“姐姐答应了，要永远跟我一起玩！”
　　我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懂，丁当说的‘姐姐’，既然不是她家的，应该就是403的梁小翠吧？
　　不由我思考下去，身后的门开了，阿宝伸手搂住我的腰，脑袋在我颈窝处蹭着：“凯文，你回来了怎么一直不进门？”
　　我转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亲：“这不在跟对门的小姑娘聊天吗？饿了就先吃鸡爪，我再给你做饭。”
　　阿宝听话的哦了一声，从我手里接过外卖盒，转身进屋去了，我正要跟小姑娘道别，却发现她已经回到屋里。
　　给阿宝做饭是迫于无奈，因为那家伙在这方面实在毫无天赋，不说要做出一桌家常美食，就连做个水煮菜，他都能差点把厨房炸了，我问他认识我以前，一日三餐是怎么过来的，他用特别无辜的语气告诉我：要么不吃，要么点外卖。
　　得，我服气。
　　饭后他便收拾碗筷进去洗碗，让他学习洗碗也是费了好一翻功夫，刚开始时总要摔我一两个盘子，以致我现在的食具从陶瓷全换成了不锈钢，就是这样，厨房里还会不时响起碗盆摔到地上的声音，阿宝在这方面，粗心得不可思议，但我还是忍着让他去做，绝不娇惯。
　　洗碗过后，阿宝开始擦地，这是他最喜欢的家务活，在搬开所有障碍物后，便推着拖把呼呼的从这边推过去，又呼呼的从那边推回来，拖得……不，应该是玩得不得乐乎，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样的阿宝使我快乐，唯一的烦恼是只有我一个人挣钱养家，经济一直紧巴巴的。
　　不过这又如何？当年李义民挣钱多，能让我生活舒适，但同时给予我的，还有背叛。
　　自从瘦七故去后，阿宝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我这边，只要没别的事，就睡在这里。我再一次提出让他带着家里剩余的宠物搬过来，省一份房租，但阿宝支支吾吾老在推托，根本没有答应的意思，我心里不解，又不好强迫，只能暂时这样。
　　阿宝拖地以后就去洗澡，我先进房间，关上窗户，开了空调，然后开始翻找抽屉，可一直找到阿宝洗澡出来，都还没找到我要的。
　　“凯文，你在找什么？”阿宝问，我转头，就见只穿内裤的他一下子蹦上床，受重的床褥大幅度下陷，发出吱呀之声。
　　我咽了咽，暧味地说：“找能让我们一起快乐的东西。”
　　“要去打球吗？但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认真审视他的脸，在确认他不是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而是真心实意地向我求证时，不由得无语。
　　见我不回话，阿宝也没追问，凑过来蹭蹭我的脖子，又在上面舔了舔，我顺势引导他与我亲热。
　　阿宝大抵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只本能地追逐快感，我把他弄舒服了，他就引颈轻哼，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但就在他试图进一步寻求安抚时，我把推开，他无辜又不解地问我：“凯文？”
　　“我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我。”
　　我朝他挤了挤眼，翻身起床穿衣服，阿宝往下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眼里满满都是委屈。恶作剧得逞，我心满意足地在他脸上吧唧一口，抄起钥匙，开门出去了。
　　晚上十一点半，楼道里漆黑一片，这里的感应灯反应迟缓，人走过一半才知道亮起，我打开通往楼梯的安全门，想用手机电筒照明，然后发现出来太匆忙，忘记带手机，又懒得回头拿，想着便利店不远，便小心摸索着往下走。
　　在便利店买了需要的东西，我扶着梯手往上走，走到二楼时，不禁纳闷起来。
　　怎么梯灯始终没亮？
　　虽说感应灯反应迟钝，但楼梯走到一半时总会亮起，我下楼时也是如此，所以只有最初下楼那半段才需要格外小心，然而现在我都快到三楼了，竟然没一盏灯亮起，难道就在我去便利店的这十分钟里，所有灯都坏了？或者……干脆是停电了？
　　失去照明的楼道格外安静，连心跳都变得响亮，快到四楼安全门的时候，我听见小女孩哼歌的声音。
　　那是一首我没听过的童谣，曲调轻快愉悦，但在将近凌晨十二时的楼道里回响，却显得分外诡异。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近四楼的安全门，一时之间，也没敢贸然推门，只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用一只眼睛往外观察。
　　月色洒进走廊，在能容三人并肩的通道上，住在404室的小姑娘丁当牵着403大姑娘梁小翠的手，慢慢走向长廊的另一端，哼歌的人是丁当。
　　我松一口气，原来是她们，不过都这么晚了，她们还要去玩吗？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这时她们已经从安全门前经过，另一端通向楼层露台和电梯，两个女孩偶尔会去那里玩跳绳什么的。
　　不会吧，这么晚了还要玩？
　　想着，我推开门出去，正要叫喊，却发现她们没有前往露台，却是站在电梯前，那部从我搬进来后一直处于停运状态的电梯，竟缓缓打开门。
　　我张嘴结舌，一会半刻竟忘记了话语，小姑娘牵着大姑娘走进去，拧身朝我挥手道别，天真烂漫的笑容，甜得像我下午请她吃的糖果。
　　梯门完全关上，显示版的数字缓缓往下降，4，3，2，1，0……
　　零？
　　我猛然一个灵激，回过神来，快步过去，在按下键位之前，显示屏熄灭，变成一片漆黑，仿佛它从来都没启动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