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仙》月上夜

20、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榻上的两人相对不语。
　　折源经过刚才那番提心吊胆，对身旁之人愈加不舍，只希望这相处的时间越长越好。眼眸中印出午参的影子，逐渐沉在那黑瞳之中。
　　而午参消了那由天上传讯过来的纸张后，便闭目神游去了。他发觉自己的道心，在刚才那一瞬间竟然出了不稳的现象，三万年来不曾动过的心念逐渐起了波动！
　　他没料想到，这一缕微风，已经吹破了他平静的心湖，即将掀起无数狂澜。
　　至于夜子依旧独自饮食着那些精美的花蜜糕点。
　　她是凡人，虽食了仙丹令其长生不老，但平日的三餐亦是不可缺少。这些凝聚花草精华的食物对她只有益处。
　　屋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却见，红衣轻动，狐岐宫红使洛靡携着青河、墨渊二妖入内，三人面上急色匆匆，眉宇颇为凝重，料想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即使如此，狐岐宫人也不忘给折源行礼：“二宫主。”
　　折源深深望了洛靡一眼，有些不满被她打扰了这喜悦，闹得洛靡有些不明所以。便听他问道：“你等如此匆忙，所为何事？”
　　洛靡并没有立即回答，看了看折源身后的午参与夜子。那人虽然修为高深，但毕竟不是狐岐宫人。
　　折源也明白她的心思，道：“你尽管道来便是。”
　　“是。”红使应了一声，然后开始道明来意：“属下刚得到消息，蛊羽手下那十九山已被人所占。”
　　这消息倒是不出折源意料，嘴角勾起往常的浅笑，略略颔首：“血啸妖王的行动倒是迅速，这么快就……”
　　折源话未完，便被洛靡急急打断：“占据那十九山的并不是琅琊山，而是一个花妖。”
　　“花妖？”闻言，折源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儿也没想出妖域有如此之人。双眸下意识又往午参看去，恍然间，想起几日前那木丹花妖。“可是那花妖本体可是一株木丹。”
　　青河答道：“据消息，那花妖所用术法时的确是木丹开满山顶。”
　　听闻及此，折源已经肯定了是那妖精。不过木丹花妖明明已被午参重伤，竟还有余力镇压下蛊羽的势力，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忍不住一叹：“真是好本事的妖精，竟然在血啸之前下手。”他转念又想到什么，眉眼弯弯笑起，道：“想必血啸这次肯定是吃了不小的亏吧。”
　　青河掌管的便是妖界各方消息，当下应声道：“是，此次领命去收服蛊羽十九山的是血啸的心腹苍虚，却被那花妖领人打的大败而归。若不是有爱将护之，早就被击毙在花妖手下。”
　　苍虚是何本领，折源也是了解的，自己虽略强于他但相差不远。能让苍虚遭受性命之危的，便是折源自己对上恐怕也不太好受。
　　不过，那木丹花妖他也是见过的，若说修为，虽然也是好手，但要说能拿下苍虚怕是不好说。况且那妖怪早被午参的火法伤了根本，又怎能有如此本事。
　　一旁沉默许久的午参突然开口说道：“那妖物估计是以上千凡人精血疗伤修炼。”
　　折源等人心下大惊。
　　妖族修道，无非两种，一是引天地灵气，吸日月精华入体，化修人形，以悟道法。二是食人、蚕食同类而修炼，亦或取人之阳气、魂魄修炼。前者可渡劫成仙，以散仙或者地仙一流潇洒于世，狐岐宫大多是此类。
　　而后者虽然修为进步神速，但易堕化成魔，或生生世世遭受轮回之灾，或在天劫之下命陨。
　　自古妖魔不相离，皆是由于妖族大多难脱本性，无以自律，不明是非。妖域内又以弱肉强食为尊，贪念过甚，便易走了魔道。故而历代妖帝也曾明令禁止，如今此道者即便是妖族之内也以此为耻。
　　那木丹花妖本体花芯已经滴血，明显是成魔的现象。会有如此行径，也不难料。
　　折源定神后，又缓缓笑起：“这木丹花妖真是不简单。”
　　听折源又赞叹了一声，洛靡和青河心下凛然，忍不住对望了一眼。多年共事，他们也明白此时折源已经起了对立之心。
　　青河道：“二宫主，还有一事。”
　　“唔？”
　　“血啸妖王的弟弟血厉领着大兵同噬金一齐去攻打狸岳妖王了。”
　　折源猛然回身，目光如电望向青河，嘴角勾起的角度邪魅：“你说可真？”
　　青河低垂着头，有些不适应折源这般看他。应道：“是。”
　　闻此，忍不住拂掌几下：“好！好！”抬头望见青河身后墨渊投来不满的视线，折源也知自己有些激动了，眸光扫向别处，道：“青河，你带人去环谷，适时助狸岳妖王一臂之力！”
　　青河松了口气，应道：“是。”说罢，便拉着墨渊消失在门外。
　　“洛靡，”又听折源唤道，“清沫在何处？”
　　想到旧日的闺房好友，洛靡心中发酸，回道：“清沫现在尚在人间......找那许安的三魂七魄。” 她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二宫主可要清沫回来？”
　　“不了。”折源轻叹了口气，摇头否决道：“如今即便她回来也没多少心思为战，还是让她继续寻她夫君吧。”洛靡点头称是。
　　“还有，你带人去边境看看。苍虚一伤，想来血啸也该把他伸过界的手给缩回去了。”折源桃花眼眯起，皮笑肉不笑地望着洛靡，看的她头皮直发麻。
　　洛靡面上不做声，不过裙角已经露出了一截狐尾，连忙领命下去了。
　　待人散了个干净，折源这才回首望向依旧闭目的人，歉声道：“扰你清修，折源有愧。”
　　午参连眼皮都不曾一动，似是没有听见。
　　不过夜子似是看不下去了，将碟子里最后一个梨花糕吞入腹内，俏声道：“既然有愧，那就赶紧出去，让君上好生修炼。最好近来几日都别过来打搅了。”
　　折源尚未回话，便闻屋外传来清脆的女声，音若黄莺鸣柳：“折源，你可在里屋？”便见一名女子自大堂踏入里屋。
　　《诗卫风硕人》有言：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的便是这等秒美女子。
　　女子着了一身黛蓝的宫装，乌发绾起朝云近香髻，上面插着四只金步摇，一步三晃，珠玉玎玲。
　　美眸轻扫，映出折源的身影，顿时一亮，莲步轻移，贴至折源身边。
　　折源似乎也没想到女子会突然过来，愕然之下唤出女子的名字：“菁尘。”话完，又有些心虚地朝卧榻方向望去。
　　不想午参此时居然睁开了眼，正好望着他俩的动作。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身体微动，巧妙地避开了些那名唤菁尘的女子。
　　午参自然也注意到折源的小动作，面无表情地一瞟而过，转而望向那名女子。正确来说是那女子额间的印记。
　　堕仙印。
　　那是天界仙人失了道心，对执念过深，堕落成魔的印记。能成仙之人，无不是心神艰巨之人。正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仙亦是如此，一旦成魔，便再不返天。
　　虽是堕仙，亦非全是大恶之人，只是心中执念难去，弥留凡间罢了。
　　何况……
　　午参悄无声息地回睨了折源。心觉能与他相识之人，应不会是作恶多端之辈。当下复又闭目。
　　见午参无甚反应，折源放心之余又难免多了几分失落，回首对菁尘道：“你怎么来了？”
　　菁尘也注意到了折源的动作，心虽讶异，但还是顺了折源的心思，退后两步，对他笑道：“听说狐岐宫来了贵客，我私心想着你应会在这里。”
　　她朝折源身后望了望，扫了几眼午参和夜子，径自说道：“那位便是你请来的贵宾？听人说，此人道法高深，灭蛊羽、敌千军，我心里好奇的紧，便来看看。”
　　虽然不见得午参是会因美色而动之人，但有一妙曼女子对午参生了兴趣，折源心里终归有些不悦。
　　“呵呵。”笑声如银铃脆响。“可他看起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这一句自然引来护主心切的夜子的怒视，小小的手几乎要拍案而起。
　　折源眉头微蹙，面上浅笑道：“于我，于狐岐宫，他的确对我等有大恩。”
　　菁尘弯着妙目，直视着折源的脸，道：“你既如此说，我便信了。想来是那人道法高深，我不识泰山吧。”美人一笑自然如春风拂面，三月花开，令人欣然。两人之间尚有交情，折源也不好与她多计较
　　可夜子没那么好对付，鼻中出气，脆声道：“哼，君上还要清修，你们有事去别处风花雪月去。”说到最后，还狠狠盯了折源一眼。
　　菁尘似乎才发现夜子，故作惊讶地捂住红唇，道：“这娃娃倒是俏皮粉嫩的紧，只是少条失教，出口不逊，真是可惜。”
　　夜子平日里便得午参宠爱，向来直言不讳，虽有时出口伤人，也属无意之举，常人不在意，只当是童言无忌。故天上仙人对其也欢喜有佳，不曾受人严词暗讽。
　　如今受此大辱，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刚要开口反驳，便闻午参睁目轻唤：“夜子，休得无礼。”夜子只好先忍下怒火。
　　午参先是看向那招惹是非的女子，眉头微皱。丝毫柔化不得如寒冰一般的脸，此刻漫起了稍稍寒气。
　　自己宠爱的小童被人如此侮辱，他自然会有不满。但此不过小事，也懒得与那堕仙斤斤计较。
　　只是清声对其道：“出去。”
　　菁尘闻之一怔，明白过来那人是在与她说话，心下不快，笑容愈灿：“仙友虽为贵宾，但此地乃狐岐山，可不是仙友的道场，仙友如此发令是否有些不适？”
　　昨日午参施法所散发出的仙气之甚，狐岐山上下皆有所感，她自然是能察觉的。菁尘也为仙，以“仙友”称呼午参也并无不可。只是午参心中是否对此称呼是否不悦，便不是她该思考的了。
　　菁尘那一大堆说辞，午参自然没将之理会。有些不耐地又甩出同样的两字：“出去！”
　　还是那般冰冷硬朗，高高在上，如同在颁发圣旨。
　　见午参如此不给面子，菁尘也难以维持笑颜了，面容一冷，道：“呵，狐岐山之主还在此地，你这等行为可有些失礼。仙友如此理直气壮，莫不是想鸠占鹊巢不成？”
　　午参已经懒得与其纠缠，屈指弹出，屋内忽而掀起一阵狂风，不吹桌椅，不动杯盏，却偏偏刮得菁尘倒飞而去。
　　菁尘也没想那人如此大胆，竟敢直接动手。连忙运起体内仙力，抵住这狂风，广袖舞动，翩然落地。
　　“真是放肆！不过灭了蛊羽宵小，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今日我便代折源教训教训你！”
　　她缓缓取下腰间锦囊，从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玉瓶。瓶盖一开，悠悠紫气腾起，眨眼氤氲室内。
　　无端的香气自鼻息间窜过，或有或无，有时，可飘香百里，诱人心魂，惹人难舍。无时又淡若浮光虚影，眨眼无味，痴迷留恋之前香味。时有时无，正勾的人难以释手。
　　午参眸中痴醉之色一闪而逝，恍然醒悟，连忙运功抵制这异香。又见夜子双目无神，香浓时脸上迷醉，香淡时面色狰狞，显然是中了那香瘾。
　　袍袖挥出，如灵舌吐信，化作绫绸席卷，裹住夜子的腰卷至身边。一把拉住夜子的小手，输气为其抵御奇香异术。
　　菁尘见午参对自己调的香不为所动，也暗叹了一番。要说这调香制香，敢说这三界少有人及她。她所制的天香，便是天庭仙帝，西天佛祖也会受其影响。而眼前之人能瞬间清醒，可见道行高之于她。
　　不过，她又乃制香高手，岂会只有这么简单的一手，这香也不过是试探罢了。嘴角冷冷笑起，素手再度伸入锦囊，欲拿出第二味香。
　　恰时，折源也从迷魂香术中惊醒，清喝阻之：“菁尘，莫要太过分了！”
　　菁尘被折源喝得一怔，她也知道这人性情温吞，若非真怒是不会如此大声厉喝的，也只好收回了手。法诀捏动，绛紫的香雾仿佛巨鲲吸水一般倒流回瓶内。
　　她颇为幽怨地睨向折源，压着怒意拂袖而去。
　　望着菁尘的背影消失在卷帘之后，折源叹了口气，见午参依旧冷然的颜面，有些过意不去，回首对夜子道：“我在此为菁尘向你道歉了。”夜子似乎尚未从迷香中回神过来，半是迷糊半是清醒地点了点头。
　　折源又像午参看去，道：“菁尘个性只是冲动了点，但本性是好的，还请你别见怪。”午参并没有回话，只是闭目去了。
　　“那……我先去看看她。”折源说罢，也匆匆离去。
　　一场闹剧终归散去，屋内又得了片刻清静。
　　之所以说片刻，皆因折源离去不久后，便有一小妖入门。
　　小妖恭恭敬敬地向午参行礼，道：“午参上仙，我家宫主有请。”
　　终于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一个早餐发生了这么多事=-=||||这章内容有点挤，但是却是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