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仙》月上夜

1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欸欸，看什么呢？”夜子看着那烦人的妖怪一直盯着自家君上，有些不满地挡住他的视线，在他面前摇晃着小手，道：“君上虽是天下第一的大美人，但你也不能这么……”她讲到一半忽然停住，又捂嘴偷笑起来，“对了，你看不见。”
　　天下第一的大美人？折源有些疑惑地看着那张平凡务实的脸，又见夜子突然笑起来，有些不明所以。
　　夜子见着折源的表情，乐的更欢了，笑问：“欸，妖怪，我们接下来要往何处？”
　　“小夜子，我虽是妖，但也有名讳。”带着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折源扭头对着午参道：“我们的行程可能要慢些了，车外之妖是我的手下，我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
　　午参颔首，示意知道。
　　人员一下子多了如许，即使想同坐马车也是容纳不下。更何况这群妖物又怎敢与二宫主同一架座，这岂不是万分不敬吗。
　　偏偏折源身为二宫主又不能对这群伤残的妖怪舍之不顾，午参三人即便有着神驹亦不能快马加鞭地赶路，行程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青云骓被一大群妖怪团团包围亦是不惧，缓缓地交替四腿拉动马车，偶尔打几个响鼻以表不满。
　　青河看了看天色，走近那辆马车，唤声道：“二宫主，时日不早，下属们还有伤在身，现下还是先休息为好。”
　　掀开车窗帘幕，露出半张脸，折源对着他点了点头：“也好。”
　　“哼哼。”夜子别扭地哼了几声，小眉毛一扬一扬的，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势，要是玉箫在，还不是弹指功夫。”
　　“哦？”折源一个挑眉，有些不信。青河等不少狐妖的伤势已经伤及了妖丹，需得好好调养，培元固根才是。若说弹指间可恢复，除非那上古神族出手。可惜，自三万年前，鳌足倾倒，天地重立后，上古神族便已销声匿迹，连天外三十三天上的神界都已然崩溃。
　　不过看夜子的神色，也不像在说假话。也许可以从这天真的小女娃身上探查出一些那个人的信息。
　　桃花眼眯起，轻笑一声，道：“我还尚不知有这样的人物。”
　　不屑地投给了他一个眼光，夜子吐了吐舌头，道：“像你这样的小妖，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故意摆出一副不信的脸面，折源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小夜子说的是哪样的神人？我的手下可好多已经伤到了妖丹，便是有何灵丹妙药也不见得有效。”
　　“这么说，你是不信我了！”夜子有些气愤地挥了挥拳头，娇喝道：“我告诉你，玉箫炼的丹药可神了，什么样的伤都能治，就算是妖丹有损，也不过一粒丹药的事情！”
　　沉吟了一会儿，折源抬头定眸望向夜子，问道：“你说的，可是月重宫的护法玉箫子，千年前的药仙？”
　　夜子刚想答复，却被身后那人清冷的声音止下：“夜子。”夜子对着折源撇了撇嘴，老实地坐回了午参身旁，从腰间锦囊中拿出一串糖葫芦安静吃起来。
　　但从神色之间，折源便已得到了答复，心中对午参的疑惑越发浓重。此人不仅能让鬼界阎君给三分面子，还与那三界闻名的药仙有交情，身份只怕是不简单，但如此超凡之人，自己却从未没有在三界听闻过他的名号，令人颇为惊疑。
　　正思索间，车外又传来青河的声音：“二宫主，此夜怕是要在此地休憩一夜。”
　　“知道了。”
　　外面的青河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想来舟车劳累，二宫主可要邀贵宾下车休息？”
　　“呆在车内休息一宿确实无趣，不若到外面散散心。”夜子一听可以下车，浓墨似得双瞳一亮，折源见此低声笑笑，眸眼转动，望向午参：“不知午参意下如何”
　　对于午参来说，下车与否倒是不怎么在意，不过一宿而已，打坐片刻便会过去。本想是出言拒绝，但察觉到夜子目光里的期盼，便顺势点头应下。
　　青河和墨云眼见车帘掀起，折源与一黑衣男人一同下车，男子手中还牵着小女娃，二者体内既无半分妖气，也无其他气息，似是凡人，让他疑心更甚。不过见折源那般敬重的样子，应是了不得的人物，心下提了几分神。
　　还不待得他开口，折源便已经说道：“你好好疗伤，不用起来。”又扭头望向墨云：“麻烦你了。”
　　墨云自然明白折源所言为何，一笑而之：“是我应做的，说不得麻烦！”满含深意地向青河看去，闹得青河有些不自在，白皙的面上晕起了淡淡的红色。折源见此浅浅一笑，便领着午参与夜子，向林子里走去。
　　夜子玩心重，撒了仙君的手先两步跑前面去了。午参倒是安心，步子依旧不紧不慢，他知道夜子再没轻重亦不会消失在自己的视界中，有他在，又有何人伤的了夜子。
　　折源落后了两步，看着身前的人，明明是玄色的长袍却在月华清辉下隐隐映出亮光，三千乌丝安静地贴合在背上，衣摆轻抚过地面上的草芥野花，上面的朱红奇花摇晃欲动。
　　足尖尽皆点在夜子刚刚走过的地方，每一落点，被踩坏的花草重生立起，焕发生机。
　　这个人，还是让他看不透。
　　隐隐一股浓香从前方传来。午参身上虽然亦有清香，却是若寒梅淡雅，又如雪莲清冽，正如其人玉骨冰心，绝不似这般浓郁。
　　他有些疑惑地向前方望去，便见夜子带着兴致盎然的笑容，手中捧着一朵白花跑来，献宝似得呈给午参看：“君上！我在前方发现了好多这样的花，闻起来好香！君上，这是什么花草？”
　　午参三指拈起那朵白花，将那花别在夜子发间。冷漠的眸眼此时柔和了许多，如同冰雪融化的雪水淙淙，答复道：“木丹。”
　　夜子老实地让午参将花别在头上，心切地问道：“君上，好看吗？”午参微微点了点头，那小女娃心情愉悦地又跑到前面去了。
　　上前几步，与那人并走，浅笑道：“我道哪来如此浓香，原来是木丹花开。”
　　“嗯”午参不咸不淡地应着，但多少有了反应。
　　绿叶疏枝摇曳，似玉女纤手舒展，托着其上的月白木丹，花开几瓣，重重叠叠，微黄的花蕊半遮半掩，吐露着芬芳。
　　兴许是得了妖气护养，虽无灵智，却也人间的花朵开得亮丽，在月华之下似是泛起了淡淡皎色荧光。
　　看着前方零零散散的白花遍布，折源低声感叹了一句：“我倒是不知，此地竟还有如此一片木丹林。”
　　身旁的人走前了几步，指尖托起一朵娇花，眼角低垂，道：“你非土地。”
　　从未想过那人也会打趣，一愣之下心底划开些许开怀，爽朗一笑，道：“午参所言甚是，我并非那土地仙，纵然身为二宫主亦不得对狐岐宫领内之物尽数皆知。此番还多亏得你与夜子，让我领略此番美景。”
　　墨瞳轻轻睨了他一眼，明明没有说话，可折源却能从那一眼中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在道：与我何干。
　　如此有趣的人，让折源既想笑却又偏偏不敢笑出声来，挂着面上那抹浅笑，慢慢舒缓心中愉悦。他道：“怎会无关！午参你仙架莅临，这些木丹兴许是沾你几分仙气才显得此般艳丽，争相竞绽。”
　　“胡言乱语。”冰冷冷地丢下四字，扭身留给折源一个背影，兀自朝着在花丛间游玩的夜子走去。
　　这般动作，在折源眼里像极了那人羞愤而走，可爱得令人心悸。
　　快步跟上，笑道：“怎是胡言？妖域妖气虽浓，以养草木却为不足，始终不及仙家身上的先天之炁。”
　　目含深意地回了他一眼，道：“草木成精，亦为妖。”
　　言下之意他自是明白，伸手略过午参的耳侧，拂起那人身前的花瓣，道：“成精之前，草木亦不过凡物。”
　　妖元漫出掌间，散去了指尖花朵，落英尚未着地便已枯萎。察觉身边的人渐渐收敛起袖间的仙力，折源心中稍安。
　　折源虽知那人比他的道行还要高上许多，这花妖的妖法是伤不得他的，但还是有些不愿他出手。
　　不过片刻，那朵朵如玉的皎白木丹花蕊处竟化出几张利齿血口，张合着朝人影咬去。夜子早早便被午参拉住，利用缩地成寸归至折源身后。
　　有人愿意出手，他又何必急着出力。午参安抚着被这木丹花妖吓到的夜子，发髻间的木丹花渐渐枯萎。
　　他刚刚借形做法，才保了夜子在木丹花妖出手时不受伤害。
　　此刻密林间，芬芳弥漫，绿荫匆匆，朵朵娇花如玉，只是那木丹花上的不断张合的利齿令人胆寒。
　　枝叶舒展，延绵不尽，好似千万触须朝着粉墨长袍的男子而去。
　　“班门弄斧。”抿唇浅笑，拂起袍袖，卷起朵朵桃芬，粉花飞舞却如利刃般锋利，将那木丹花打的只剩残枝败叶，花落如雨。
　　袍袖一挥，翠绿的光晕散开，一股逆风席卷而去，将那木丹花枝倒卷三里。
　　“啊啊啊啊啊————”
　　花丛间，利齿不再，换来的，却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口中皆发出阵阵哀嚎，嚎声尖锐凄惨，激起夜子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往午参身后躲去。
　　轻抚夜子后背，午参微微皱起眉头，伸手弹指，清光闪过，那一张张幽魂脸面如气泡般破碎，哀嚎随之渐止。
　　纵然不愿，亦是无法阻止午参的行为。折源回望那人，无奈地轻叹一声。
　　回首正视那片木丹林，喝道：“何方妖孽，出来！”声音不大，却响彻四野。
　　三千青丝无风而动，点点精光从发末飞离而出，化作飞叶划空，莫入四方花丛之间，荡起一圈圈光辉，如雨落江流，涟漪不断。
　　顿时木丹芬芳更甚，花蕊之中竟滴出猩红的血液。
　　那一丝鲜血，流在若雪的白花上，更显妖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