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仙》月上夜

12、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午参三人出了扬州城，大约行了五日时间，便到达妖域界外。
　　此乃妖族群居之地，自黄帝诏令，天地重立之后，天下万千妖族皆居宿于此，域内妖气腾腾直冲九霄。或是因此缘故，妖物只要进入妖域界内，妖元提升十倍不止，即便是人间仙师、天上仙人也未敢随意擅闯。毕竟这妖域内不仅妖物众多，且力量强大，其中不乏上古妖兽，好噬人肉之者亦众。
　　妖物初始之时多为兽类，弱肉强食乃其生存之道，已成了妖域内必然的铁律。
　　但有争端，皆以武力解决。
　　是非错对，强者为尊。
　　当初黄帝能被万妖封为妖帝，也不全是妖族恩义，更是由于黄帝道行强大，指天画地不过随心而动，镇定山河只需拂袖屈指，众妖族皆被如此神力所摄。
　　不周之西，乃群妖所居，人迹罕见，入目的自然是一片原始的绿荫，山高草绿，令人耳目一新。
　　骤然间，一阵强骏奔腾声震耳擂动，四下望去明明没有半点生息，别说野马了，便是连只鸟雀都不见。
　　再一细听。这声音，俨然是从天空传来！
　　但闻蹄踏声由远至近，云卷风动，见四匹青皮白鬃的骏马踏空奔跑，长绳所系连着一辆平凡的车架，既无珠宝装饰，又无绫罗编挂，突兀的紧。
　　车架掠空而过，云层飞逝间，俯头一览群山小。青云骓喘着粗气，似乎得了什么命令，嘶鸣响遍山野，向着下方而去。
　　深入不周西域，眼前一片崇山峻岭，看上去倒是普通的紧，且没有任何上山之道，这般作势，寻常之人根本不会来。
　　只是这山岭之间，无端有阵淡淡的雾气缭绕，稀薄至极，凡人肉眼不可见。但骗不过午参一双慧眼通灵。
　　这是群妖设下的障目法，掩盖下真正的妖域，以防人间道士或者凡人闯入祸乱妖界，其上有历代妖帝的法力维护，即使天上仙人想入界内，也颇为费力。
　　眼看就要到了妖域界，折源开口道：“还请缓上一缓，我去打开妖域入口。”说着，便要起身往车外走去，却被午参拦下。
　　摇了摇头，满不在意地说道：“雕虫小技，不足为意。”
　　但见他取下腰间的黑扇，扇骨为金，扇面如墨，唰然展开，其上一抹白色的妙曼身影在黑面上腾挪飞舞，似是要演上一曲霓裳。
　　黑扇挥动，一律清风出了车帘，散去了那淡薄的云雾，露出了妖域真容。
　　在马车进入后，云雾又如活物一般自主聚拢而来，恢复往昔做派。
　　车内，惊愕之色只在折源脸上一闪而逝。他倒忘了，面前坐的可不是个一般人物，怎么会连妖域都进不去呢。
　　妖域之内，翠荫葱葱，林高树密，株株巨树须得几人合抱，生根已经有了几百年。枝叶婆娑，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摇晃，看那架势似乎要把光都遮挡住才罢休。
　　折源望着车窗外，发出一阵叹息：“草木修道甚难，纵然生长千百年，依旧不得开窍，又何谈修行。”
　　“既如此，更该安分守己。”午参睁开了眸眼，对着那人话含深意。
　　“也是。”
　　浅浅笑起，唇角不见，也不知这应下的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青云骓乃上好宝骏，脚程飞快，窗景变换间，便出了密林，渐渐草木稀少，土石突兀，许多树木倒地，草茵翻地。
　　折源见此，脸色变了几变，他乃木精成道，怎见得如此景象。
　　飞身而出，粉墨相见的长袍飞舞，片片桃瓣从衣摆处的图文幻化而出，带着莹莹光亮没入地面。如同时光倒流般的，倒地的树木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扶起，稀松的草芥起身扎根，土石聚拢积在植被之下。
　　青云骓朝着他打了个响鼻，好似是在提醒他。折源从空中缓缓落下，见得周围恢复心下略宽，缓步回到车上。
　　午参抬眼深深望了他一眼，竟开口长言：“刚去了百年修为，现又复生那无数草精木灵，只怕会动了你的根本。”
　　愕然一番，感受到那人难得的关心，眼中带了几许笑意，折源轻叹：“既为同族，我怎能放下它们不管。”
　　将沉眠中的夜子耳边一律鬓角拂起，午参沉默片刻才道：“倒是一件善事。”
　　简单一语，算是赞扬之词。
　　折源颔首，又思索道：“此地翻了沃土，毁了林木，怕是有妖作祟。”
　　轻睨了他一眼：“此乃妖域。”
　　“呵呵，也是。”折源轻笑出声，“妖域之内若无妖族行迹才属怪象。不过这番场景，应是斗法留下的。”
　　午参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嗯。”车外青云骓马头一转，换了方向。
　　他们早就发觉西北方有数股妖气纠缠，只是身在妖域，本就妖气杂乱，便没怎么在意，直到见了此地乱象，方才察觉不对。
　　待得接近了一个高坡，上面隐隐传来了打斗声。过了坡顶，便见西坡之下，有一小群妖怪正在混战。
　　虽是混乱，但也能看出个大概，大致分为两帮。一帮乃是狐妖，以黑狐、赤狐居多，其中少数法力高强的，乃是一只灰狐和一条黑蟒。
　　狐妖是战法严谨，首尾相顾，若哪里显了弱势便立马有强援支持，而受伤疲弱者会躲在同伴身后调息疗伤，其他狐妖立即补上顶替，以车轮战术对之，不乏是个好方法。但最大的问题是普遍修为不足，全靠那强大的灰狐和黑蟒救场。
　　另一帮则是较为杂乱，豹妖，狼妖，虎妖等等，虽出手毫无章法，但胜在各个妖法强大，硬是把那群狐妖打压着无法反击。
　　就此看来双方好似是势均力敌，但久而久之，狐妖已经显了败势，那灰狐和黑蟒忙于应付渐渐有些乏力了。
　　又一只黑狐被打伤，那灰狐飞身跳起，一掌击飞打伤黑狐的虎妖，却不想被伺机已久的狼妖给抓伤了胸口，喷出一口鲜血，染深了衣襟。
　　“青河！”黑蟒见此一怒，袍中现出一尾，击在那狼妖身上，愣是将其打回了原型。
　　黑蟒扶着灰狐退回到后面，关心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名唤青河的灰狐妖晃着脑袋，推开黑蟒：“墨云，先去帮他们。”
　　黑蟒墨云迟疑了一会儿，咬牙转身，出手间更加狠辣。
　　“是狐岐宫的人。”折源望见那只灰狐的容貌，面色一沉。心下急切，回头望向午参。
　　午参颔首，道：“去吧。”
　　桃花眼轻轻眯起，笑容依旧，他说：“稍等片刻。”话罢便飞身出去。
　　头顶间的桃木簪飞出，穿过一头虎妖的躯体，将其打散了妖元，变回了真身。
　　身形一扭，手掌抚上狼妖的胸膛，妖元激荡，那妖怪便倒飞出去。反观折源自己，似风中落叶徐徐落下，不动声色地站定在狐妖身前。
　　双方精怪看到突然有人闯入战局，弹指间重伤两名大妖，皆不敢擅自妄动。
　　身后束起的马尾长发摇荡，魔袍翻动间透出几缕粉色。眼若寒星，笑面浅浅，透着几许妖异。
　　“哼！”折源冷哼了一声，厉喝道：“敢在我狐岐宫境内撒野，真是好大的胆！”
　　对面的乌合之众一听又是狐岐宫之人，顿时露出凶残面目，妖元大放，道道妖光乍现，从天而落，又有山摇地晃，飞沙走石，地上突然破出数十根石笋，呼啸着尖锐之声朝着折源打去。
　　折源见此，笑意愈甚。
　　此时，灰狐看清了来人，轻呼道：“二宫主！”
　　微微侧身，折源回头朝他一点头，张手飞出桃花，迎风而涨，收了上方的妖法幻出的流星，桃花簪身化万千将那石笋碾成了石粉碎末。
　　又见他袍袖一卷，头顶上的桃花碎为无数桃瓣飞舞，卷着狂风叱啸，将周围的妖物尽皆击飞十丈外。
　　猛烈的妖元吐息在花舞之内，凡是硬接下来的妖怪，如糟重击，吐血倒飞。飞花所过之处，地面沙石更被掀起飞尘，可见此妖法之霸道。
　　待余波散去，那些妖怪皆倒在地上，轻则断骨腿折，重则昏迷不醒。
　　朵朵桃瓣飞舞似蝶，花雨之中的那人却面含浅笑，伸手拈花，俊美依稀，若不是一身妖气未去，倒像极了那遗世出尘的仙人，与对面的惨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场众妖无比震惊，他们虽自问也有数百年修为，但与之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差之甚远！
　　众妖看着那人踏着零落的桃瓣，转身行至灰狐青河面前，身边狐妖尽皆不敢阻拦。唯有那忧心陪伴在青河身边的墨云挺身挡在青河身前，皆备着这突如其来的人。
　　青河推了推墨云，勉力起身，半跪在折源身前：“属下青河拜见二宫主。”
　　众狐妖俱惊，对视了一眼，连忙半跪下身，跟着齐呼：“拜见二宫主！”
　　折源弯身扶起，微笑地点了点头：“青河，你做的不错。”
　　感觉到从手臂传来的妖元，青河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伤势缓了几许，低垂着头：“二宫主谬赞了。”
　　“伤势我先帮你压下了，回去好好调养。”折源收回手，背在身后。
　　“多谢二宫主关心。”青河束手退回到墨云身边。
　　折源着重看了墨云一眼，此妖乃是东方白廉妖王之族弟，他自然是不能无视：“白廉妖王的伤势如何？”
　　墨云搀扶着青河，闻言脸色一暗，道：“我哥还卧在宫内，虽然已经用了良药止住伤势，但仍旧不得起身。”
　　折源颔首，四望了一下，对着还跪在地上的众狐妖道：“都起来吧。”
　　“是。”
　　望了望那些还倒在地上的妖怪，折源略一皱眉：“你们怎么会惹上这些家伙？”
　　青河推了推墨云，上前两步：“青河刚得到消息，蛊羽妖王正携带三千妖兵往狐岐宫而来。青河本想回宫将这消息传给红使大人，不知何时被蛊羽发现了行踪，方派人追杀到此地，这才遇到了二宫主。”
　　“我知道了。”
　　见折源转身要走，青河连忙出声唤住：“二宫主！”
　　脚步一顿，折源回首：“还有何事？”
　　“二宫主，那些妖怪怎么处理？”
　　折源眯了眯眼，弱肉强食乃是妖域的生存法则，吞掉百年以上的妖丹对妖怪的修为大有脾益。狐族杂食，荤素不忌，有如此美肉在眼前，自然是不能放过的，一个个贪婪地看着倒地的妖族。
　　折源不喜此种行为，但别人要做他也不会阻止，毕竟能让手下群妖凭白增长百年修为又无坏处。
　　不过现下，这里可还有一个天界仙人看着呢，折源怕手下这群人犯了午参忌讳，更不想那人用着鄙夷或者别样的眼神看待他。
　　一挥袍袖，明声令道：“放他们走！”
　　强者为尊，更何况发令的乃是他们狐岐宫的二宫主，虽是心有不甘，但狐妖们还是乖乖领命，放任这群伤势惨重的妖族逃走。
　　马蹄声渐近，青云骓拉着车架驶来，折源快步迎上。
　　青河从未看过二宫主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一时愣住了，直到折源的身形都被车帘遮去，也没回过神。
　　夜子已经醒来，端坐在午参身边，见折源进来，一哼鼻子：“妖怪的二宫主真是好生威风。”
　　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视线地瞟向了午参。那人似乎也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陡然睁开双眼。
　　皆是一愣！
　　两双眸眼，四道目光，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