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第九章 ...
-
人说扬州三月春如画，琼花离草相争妍，只是如今已是了立夏，自是没了那般阳春繁花似锦。可毕竟是江南水乡，酒肆旗飞，杏花烟雨，无论是哪一季，总是会带着几分水墨色，耐人寻味。
一场下雨刚过，将南方的燥热之气降了几分，江伴杨柳水曲十八弯，抖落叶上玉珠，滚滚入江，晕开涟漪圈圈连绵不觉。偶见还有晚开的红花白瓣，零星缀在草茵间。
云敛日出光，洒出的，便是那一弯瑰丽虹彩，街巷口的小孩或有抬起头，指着空中虹光，招呼伙伴只为一同看这难得的景。
月明桥上，粉墨长袍的男子看乌云渐去，收起手中的黛绘青描伞，显出身边被伞遮着的黑衣男子，男子手中还牵着一娇俏的女娃。
那女娃一手抓着黑衣男子的手，指着那些抬头望虹景的小孩子笑个不停。
折源看着夜子摇了摇头，叹道：“你跟着你家君上天天在云间看倦了这雨后虹桥，却不知那些凡间孩童对此却心慕的紧。”
夜子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那是他们没有仙缘！命该如此，又怎怪的我？”
折源唇角轻挑，也不与夜子计较，反而扭头看向午参：“你看如何？”
午参回睨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对着夜子道：“他说的是。”
这下，夜子可不开心了，缠着午参，娇声唤了一声：“君上~”午参摸了摸她的头，却没再多话。夜子得了午参教训，自然是不敢再去耻笑那些凡间孩子。她无奈地瘪了瘪嘴，狠狠瞪向罪魁祸首。
折源淡淡浅笑，应下夜子满是怨气的目光。这今日与午参相处，他倒是明白了几分午参的性子，他平常自然是宠着夜子，事事顺其意，但涉及到本质问题却又是非分明，责斥不缺。那张如同冰霜似得的脸一沉下来，只怕没几个人受的住那股从心里冒出的寒意。
夜子到底是孩子心性，沉默了几许，又没多久便喧闹起来，拉着自家君上到处买着街上的商品货物，甚至将头顶珍贵华美的玉钗取下，换上不过十文钱的骨簪。
这时，身边那位似乎对红尘滚滚都不甚在意的仙家真人才会对那皮囊相貌有些许兴趣，或是点头，或是摇头，帮着夜子定主意。
不过身旁有个相貌极为妖孽之人，自然是安静不得，诸多少女纷纷回头，不知引来多少艳羡目光，有甚者还故意留下香萝丝帕，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折源的心思全在了身旁那黑衣男子身上，怎会对渺小的凡人而感兴趣。
三人一路游玩，买了不少东西，不过都让夜子偷偷藏在施了法的锦囊中。
折源顿步，回头去寻那身旁已经不见了的人，瞧见午参正仰头停步在一间茶楼前，默然许久，却偏偏不走入，亦不离去。
这是怎么？莫不是走累了想入茶楼休息不成？没听过仙家真人走这么几步路还会累的！折源心中微疑，上前拉住乱跑的夜子，指了指午参。
夜子见此，折返了回来，拉住午参的手：“君上，我累了，我们在此休息吧。”
午参这才低头看了看夜子，然后一点头，抬腿迈入那名为“行山居”的茶楼。折源也速速跟上，偷偷问过夜子，才明了为何。
“君上对凡事皆无悲无喜，唯独这茶道深得心意，对那茶茗，自然会有几分在意。如今看到了茶楼，估摸是也起了意了。”
折源他虽知道家仙人都喜好焚香品茗，但喝过那仙茶滋味后，谁还惦记着这凡间的俗茶。故闻言，多为之惊愕，“哦！午参倒是个爱茶之人。”
楼下的人倒是少，不过三四人，皆是白发银须的耄耋老翁，谈笑之间亦无喧哗。午参三人上了楼寻了个茗室坐下。透过窗外，湖光山色，小桥流水放眼一收，适合极了品茗的悠远宁静。
不一会儿，房门微开，小二呈上一壶茶水，复又退下。
午参伸手翻开三个青瓷釉纹花杯，不紧不慢地倒起茶来，见着金泉似得的茶水灌入杯中，腾起氤氲热气，顿时一股沁鼻的茶香溢满，令人身心舒坦，不由得心也静了下来。
折源挽茶一观，杯中之茶泛着琥珀光泽，清香缭绕，轻呡入口却是带了苦涩，让他不适地皱了皱眉。
放下杯盏，不适地看着提杯观茶的午参：“这茶怎生如此之苦！”
午参只顾凝神望着三叶茶叶漂浮在澄黄的水上，三指拈着杯缘提起，将杯盏转了几转，好不惬意，悠悠叙道：“好茶有三看，看山水，看时令，看心境。山水育名品，时令采新香，心境煮悠意。”
瓷杯已被送至唇边，感受着上面传来的热度，腾起的茶烟不断回绕在鼻尖，散开后遮得连他的脸有些朦胧。午参闭着双眼，嗅着醇香，将茶水送入口中，不知是否错觉，折源竟觉得此人万年不变的眉目竟渐渐舒展开。
明明是一张平凡至极的脸……可他却渐渐痴了。
耳边又响起午参那清脆的声音，虽是悦耳，却冷若寒玉，将他惊醒：“茶乃洞庭茶，芽嫩叶长，应是新摘的。天至夏时，味自是偏带苦涩，不及春时甘甜，香却醇浓如蜜，撩人心际。”
折源惊讶于一向沉默寡言的人，现下竟说出如此繁多的话语。可见午参对茶之喜爱是倒了何等地步。
难得此人自愿开口，折源当是恨不得他多说几句，笑语：“我倒是没想到午参对凡间之茶也有研究。”
一直低垂的眼眸抬起，轻轻睨了他一眼，应是对那声直呼姓名有些惊愕：“仙茶美矣，经年而生，精华所聚，自不是凡间俗物能比。”
他提高了杯盏，望着杯上釉的墨色河山，那神色，好似要透过那小小的山水图看穿天地，那般通彻，那般遥不可及。
良久，午参倾杯入腹，言道：“但谁能语凡间茶茗又一无是处？”他拎起茶壶，复又为自己倒了杯，“这凡间杂味又岂是天上仙茶可有的。”
此人，对茶的喜爱，一如对这三界六道，天下万物，有容乃大，一概而论。
真不知，这人眼里到底是否真的会留下一人的身影。
也许，他身边的夜子能勉强算一个吧。
如此想着，折源凑着瓷杯又喝了一口，感觉嘴中的茶茗越加苦了。
夜子安静的端着茶杯，露出一双灵秀的眼，滴溜溜地转着，一会儿看看那烦人的妖怪，一会儿看看自家君上。
好茶之人喝的自在，可觉得味苦的折源就没那么好了，只是喝了几杯便放下杯盏不再添茶。夜子也喝了不少后，也受不住那口涩味，从锦囊中拿出冰糖葫芦，一边吃着。
不多时，一壶茶已经见底，大半是入了午参的腹内。纵然是一人独饮，午参也好不自在，应是早就习惯了如此。
只是一壶茶水似乎让那人心神愉悦了许多，连话也多了起来，嘴边喝着，同折源道“你若是喜甜，清明、谷雨最佳。”停顿了一会儿，细细品着嘴中的香味，才道：“庐山云雾、常州阳羡、顾渚紫笋皆是好的。”
折源闻其，也眯眼笑起，眼角的朱砂痣耀着三分光芒：“你若有意，来年初春我便陪你再来如何？”
可惜，等来的只有那人的沉默饮茶。直至茶水近无，也没有答复。
到底是他妄想了。折源发出一声闻不可及的轻叹。
折源收起一闪而过的落寞，拿起杯盏缓缓笑道：“若要甜茶，何需待得来年春时。”说着，他提着已经空了的茶壶出了房间，换来一壶热汤。
午参放下已然空无的瓷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你刚刚所说，是为何意？”
折源道：“不知午参可喝过一种甜茶？”
午参疑惑：“何物？”
折源打开壶盖，烟云热气拂过他的面：“桃源香。”却见他凭空拈来几瓣桃瓣，撒入壶内热汤之中。
将热壶微微摇晃间，便往那午参的杯中倒去，壶嘴中流出一股清泉，浓密的桃香漫在茗室内。
“尝尝看。”折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午参应下了对面那人直视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杯盏内，一叶桃花瓣轻悠悠地浮在上面，映得茶水都染成了极淡的红。
挽杯松口，与那它所散发的香不同，味甜而不腻，绕着唇齿，弥留在舌间，明明不是多腻的甘甜，却直入到身心去。
恰似那阳春三月风吹柳，漫飞桃雨香酿酒，醉得人迷心失魂。
折源不敢出声，待得午参再度睁开眸眼，眸光柔和似碎了琉璃，下意识轻声轻语，怕醒了那人的梦：“如何？”
一声呼唤，双眸又迅速冻结了起来。午参深深地望了折源一眼，向他点了点头：“好茶。”对于这位一向寡言的仙人来说，这两个字可以说是至高的赞誉。
折源浅浅一笑，回想起这人刚刚陶醉地连双目都合上了，心里也不禁有些得意。
这时，午参的声音再度传来：“不过……”淡淡的两个字却让折源的心不免提起。
午参忍不住又往嘴内送了一口，淡唇衔起杯中桃舟，似是在品味那花瓣里的滋味，然后将那桃瓣咀嚼吞入口腹，这才抬头直视折源那双桃花眼，漫不经心道：“一壶桃源香满屋，却不知又耗了你多少修为？”
折源面上一僵，转而笑起：“能得你一句佳赞，便是没了百年修为又如何？” 手上，又为午参添满一杯。
况且，能得你一句关怀，这百年修为倒是值了。
“我也要！”夜子看着君上难得的赞赏，闻着那股子甜香，心下也不仅发痒想尝尝味儿。
刚想为自己也倒一杯，闻夜子突然讨要，折源失笑下只好先给那女娃倒上，然后才轮着自己。
夜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捧着被子灌了一口，惊呼道：“居然是甜的！”喝完，还忍不住舔了舔嘴角，举着空杯朝着折源示意。
折源无奈摇了摇头，提壶添茶。又扭头一望，那午参正一手托着脑袋，一手轻轻提着瓷杯，眼望花窗外，目及天地间，一派慵懒姿态。
明明人是在这儿，触手可及的距离，可偏偏又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这双眼，这个人，是谁也留不住的。
凡间容不下他的出尘，天上亦纳不下他的逍遥。
正如了那散着皎光的月，让人忍不住去仰望他，却也仅仅只能仰望。
可折源心下有些慌了，想着，何时能把这轮明月捞走，然后好好地藏起来，留着自己一人慢慢的欣赏，直至天荒地老，那才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