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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风舟(2) ...

  •   事后再想,即便清久带她走,两人又能去哪里呢。清久辜负少枔的期许——太冲动,任何一句话都能剥夺他理智思考的能力;也无视昭序的努力与牺牲——众目睽睽之下,她狼狈至极,在生死间往复徘徊,试图唤醒他对国朝大局的觉悟。他就是这样流于意气,热血冲顶,一头钻入清延的圈套,将昭序揽上马背,掉头向城外冲去。

      五卫府装模作样地下令围捕。闻讯而来的近卫中将胥燊在四条町头撞上清久,四目相对,恍如噩梦。此时情形多日之后讲给少枔时,胥燊也依然不忍细述:清久鬓发披离,一面哭一面仓皇奔窜。昭序由始自终毫无声息,淋湿的彩纸册子般软软地伏在马背上。难以想象她的心情,是悲痛,是惊惧,还是彻骨的绝望?

      像枕流一样,胥燊也有私心。他轻率地放了他们,然后一口气赶到东四条。人已经散了。远处一骑白马箭一般飞驰而来,角落里忽然蹿出一个黑影,张开双臂,几乎直挺挺扑在马腿上。元度拼尽全力挽紧马缰,白马发出痛苦的嘶鸣,两蹄高扬,而后稳稳落地。

      元度惊骇交加:“申大人,你不要命了!”

      “是你不要命。”申苏跌在泥水里,连滚带爬拽住马镫,“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追什么!”

      元度一怔,转头再看街口,只见零星几个弓骑兵优哉游哉走入漫天雨雾。一切恍如隔世。这个时代就此终结,苦冷至极,充满匆促与不甘。元度悲从中来,仰颈长立,两行热泪簌簌而下。他堂堂七尺男儿,剔肉刮骨面不改色,何曾当众凄然落泪。

      “我的话,她终究不肯听的。”申苏长叹,“闳之,回江孰吧!理想终归是理想。生逢乱世,你们皓皓之躯,无以蒙埃,不要白白葬送。”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元度眉峰微颤,眼底最后一点光芒稍纵即逝,“如果四皇子在京——”

      “四皇子?”申苏翕一翕唇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事到如今,连他也救不了东宫的名声。”

      一句话足以盖棺定论 。不难想见,在支持者眼中,清久的形象就此颠覆。当朝东宫立身峻洁,怎么也闹了出弟占兄妻的丑闻。清延的爪牙们绘声绘色讲述清久的勇武与莽撞,昭序的痛苦与无奈则被彻底忽略——

      “王女与景睦亲王是当年谢中宫一回京就谈下的亲事。”言者信口雌黄,听者人云亦云,“景睦亲王即便不是什么好人,东宫此举,多少也有些四维不张①、国将不国的先兆的。”

      元度心中的震惊难以承受。天塌地陷的眩晕感覆压而来,恍惚间时光回到昨日,眼前依稀还是飞掠的草莽与森林,依稀——依稀还是绫生死未卜、自己罔顾一切舍命奔波。他抬眼看去,围观的民人已经渐渐散开,申苏空洞的神情看起来意外地真实。“申少辅,你也是东宫身边的人,怎会不想救他。”元度刹住话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悲叹,“各家说到底为的都是自己罢!”

      申苏一阵羞愧,咬咬牙乞求元度:“你我跻身洛东,不过是为了将来有段好生涯。我孤家寡人随波逐流就罢了,而你已有家室,应当——难道,难道你就不能以阿绫为重,善始善终,带她人间世外去?你与东宫是一样的清流脾气,他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明日他不在了,以你的耿直决绝,没有他庇护你能走到哪里?!元闳之啊元闳之,知危者安,知时者杰。你不要和阿绫一样,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

      一连两声阿绫,焦急,无措,甚至带着一味破音。元度警觉地移回目光,恍觉申苏已经泣不成声。雨停了,一线阳光迟疑地穿透云层。侍从收起伞,清延轻轻抖去衣袖上的雨水与血水,心满意足走回宫邸。也正是这刻,身后蓦然响起一声似人非人的咆哮,一团黑影没头没脑地将他撞翻在地,枯瘦嶙峋的双手铁钳般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清延脸色一白,便再也叫不出声音。他用力摆臂蹬腿,却始终没有人上前。他目光一低,那双手伤痕累累,手背上密密一排烧疤触目惊心;袖口银线累珠,浮织云鹤纹默然昭示对方亲王的身份。恨意汹涌而来,随后是尖锐的狂喜。清延丝毫不想后果,从最近的侍从腰间拔下佩刀,卯足力气反手向后刺去。

      元度发出一声惊呼;申苏牙关一咬,只觉一切从此万劫不复。血腥味丰厚得让人窒息。清延发狂般将刀刃一下接一下刺入那具干瘪的□□,搅动里面的脏腑,然后淋淋沥沥地拔出来。贞明亲王的面容变得扭曲且模糊,破碎的身体像一只空草袋,虚虚飘飘地晃了几晃,便仆然倒下。霁空之下飞鸟逡巡,一俟血红的日轮沉落峰顶。清延舒一舒脖颈,低声重复贞明亲王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阿蔹啊——”他不觉嗤地笑出声,缓缓转过脸望向城外,“泱泱祸水,何能为哉!”

      天地刹静。东四条繁盛的街衢一时又空下来。一只白雁茕然飞过。

      这世界都很陌生。

      贞明亲王的死打碎了元度残存的希望。心理堤线逐渐溃散,面对申苏,这亦仇亦友的可怜人,元度浑身战栗,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申苏缓缓转过头:“你看见了。这样一个地方,你留下有什么意思。你不能救赎旁人,旁人也无法救赎你。”

      元度想要回答,却被忽至的泪意噎住。许久。许久他凄然笑道:“当年我离开江孰,原是很有济国匡时的大志向的。”

      申苏目光灰淡,嘴角牵出一抹苦笑:“我从菱湖上京,何尝不也是为了志向。可是理想归理想,生涯没有理想一样可以过下去。理想是欲望的幌子,太虚无,穷此一生无有所得,到头来反而会害了你。还不如过好一日是一日,过得一日是一日。”顿一顿,“闳之,请你听我一言。带阿绫离开洛东。即刻带她走罢!”

      元度沉吟片刻,心一横勒转马头。申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痕湿润的笑意,站在飞檐漆黑的阴影里,默然目送元度催马离开。这离别静默且仓促,两人至死不曾再见。许多年后申苏与绫重逢,他很想告诉她自己当年承受的煎熬与磨难。绫面容如旧,盛妆坐在下京宫闱的最深处,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坦荡与决绝。他风尘仆仆赶到窘促破败的内里,小心翼翼地抛出恳求,这一次,典侍能不能——随我走?

      回家路上元度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恐惧,对从前,也对未知。某一瞬间他甚至预感到绫其实没有走,而是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以一种盛大的仪式迎接缓慢的死亡。“你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呢?”这是申苏留给他也留给自己的问题。茫茫虚空。惊悸。不敢触及的答案。

      绫的确没有走,而这一次,元度也终于及时阻止了另一场悲剧。或许是夫妇二人心意相通,那味不祥的预感里,他竟然料到绫有求死之意。庭院依旧打扫得很干净,地面积着雨水,雨水上浮着零星几片落叶。门前两抱铜缸中,鲜红的金鱼上下游动,唼喋浮萍;饱食的小麻猫寂寞地趋光而行,在日影下缓缓盘好身子。这静谧平常的人世,谁能想见山雨欲来,大厦将倾。

      可他依然很不解,何以瞬息之间,自己少年时便决心报效的家与国就到了如此境地;何以,绫对将来山高水远自由无羁的生活丝毫不抱希望。或许她已对人世绝望。当元度匆忙冲进家门,绫正茫然徘徊在吊索高悬的古树下。元度的悲伤与震惊无以言表,愤怒地扯落吊索掷到她面前:“说过了无论何时你都要好好活着的。”

      然而就算是指责,也只有这一句。元度牢记申苏的每个字,将家中保持原貌,带上绫立刻离开内城。其时洛东尚未戒严,他们平安出京,经菀州、伽倻,不到半个月便抵达江孰。

      十年阔别。故乡风物一如往昔,家宅亲眷却早已凋零。新的生涯使他们兴奋又恐惧。他们小心翼翼打开皮匣,精打细算每一笔开支。元度盘下一间书肆,与从前旧友取得联系。众人襄助之下,一切顺利得让人满怀感激。绫得到所有人的敬慕与爱顾。她渐渐恢复生气,像一只脱笼的鸟,以最自由从容的姿态安度余年。至此,他们都该感谢元度宽博的胸怀。他一次又一次化解难题,也抹去绫心中的阴影——或许他们也该感谢绫对元度的依赖,在南下的路上,她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执意求死的另一层原因——

      时光回到从前。是清延亲口证实,她曾经通年服用至寒的白茄花,终生无法受孕。

      绫在抉择中挣扎。这个事实激起她对过去也对自己的厌憎。她害怕拖累元度:元度父母双亡,兄弟早夭,一门血脉不能在此断绝。于是她想出许多补救的方法,譬如劝说他纳妾,娶一位平妻,又或者干脆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然而——然而似乎从两人成婚开始,她心里就再也藏不住话。元度的反应令她很不安:他十分震惊,继而一口气逼问下来,直到她说出真相。

      那时他们刚到菀州,对洛东的形势一无所知。菀州的夏夜格外温柔,汤汤流水之侧,萤虫织起一条灿烂光带。两人默然相对。元度从不曾这样疾言厉色。他既不解又心痛,目光避开她,仓惶落在连绵无际的野荷上。“是不是——”元度其实并不想触及这个话题,“他后来又对你做过什么。”

      绫发出一声长叹,避过脸轻轻哭起来。元度眉一蹙,心内翻江倒海,面上却波澜不惊。许久绫缓过神,开始拼命摇头:“不。不。都是从前。”她悲痛又无助,用衣袖覆住脸,小心翼翼地挪到元度身边,拉起他的手臂将自己纳进去,一口气说完原委,然后迅速起身逃开。

      元度一把将她抓住,小心地牵在手里:“我们都太贪心。未一起时只想在一起,哪里还想子嗣。当年说起辞官回籍,不过是带上你,开一间书肆一爿粥局,膝下养着民人的孩子,这一生就很满足了。囡囡,你安心。你想要的我都肯给你。而我如今——有你就够了。”

      绫微微侧过头,边笑边流泪。这番话多年后再看,字字皆是元度当时的情与义。对于他们而言,生涯中的波乱似乎到此为止。隔去几个月,洛东也颁下诏书,默许了元度辞官的事实。不难想见申苏在背后的努力。他一力斡旋,平生胆识几乎用尽。在满朝清流遍遭屠戮之时,唯有元度全身而退。许多时光之后,四皇子少枔亲自来到江孰,邀请元度出仕。“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而畏人,不如贫贱而轻世”元度稽首婉拒,身后微启的门扉里,绫怀抱女儿,利落地剥好一盘盐枝豆。他们宁静充实的生活让人不忍打扰;他们设立粥局,济养嫠孤,开馆受业,益达乡里;他们仍有一间阔大的书室,满室油墨香味温暖醉人——他们家庭和美,儿女绕膝。

      春去春来,日月于征,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亘古不变。

      即便终有一日,万种希冀概作泡影。

      少枔闻讯赶到清川时,清久与昭序早已在前往凉江的舟渡上。风涛汹涌,笹叶般的小舟仿佛下一瞬就会沉没。艄公每撑一篙,便很虔诚地宣念佛号。水雾迷蒙,白雁逐飞,忽然一条江鲤跃出水面,又重重坠回江水。风浪依旧;浓厚的云层沉沉压下来。昭序紧一紧衣衫,侧头望向身旁拍打而来的白浪,目光与这漫浩水面一般苍茫与空洞。清久在沉睡中也丝毫不曾松开手。他翻一个身,懵然挽紧她,反复确认她的存在,仿佛她已是他与人世唯一的维系。或许这只是一种逃避,清久宁愿以长睡不醒摆脱自己犯下的错误。他的错误不可弥补,在他们走上舟渡的那一刻,洛东进入了南朝覆亡前最后的黑暗。朱雀门外血流成河,一个接一个曾受重用的年轻朝臣被押上临时搭起的木刑台,他们百口莫辩,东宫昔时的许诺与激励如今都成为清延杀死他们的理由。旧贵族的车驾逶迤而来,须发皓白的老臣身着前代官袍,旁若无人地高声喝彩。谢珩走下仪驾,从行刑官手上夺下刀。沉重的虎头刀提在手里,刀口鲜血淋淋沥沥地滴到脚下。谢珩意气风发,眉飞色舞,血红的双眼缓缓打量这方重新蒙难的世界。

      观刑的人群中,一位老者仰泪长叹:“变天了——”

      世人的失望与绝望,是清久唯一不敢面对的现实。种种恐惧像一把钝刀,缓慢切断他的神经,从尖锐的刺痛,再到彻底的麻木。他伏首低泣,艄公惊愕地转过头,想要安慰却无从开口。“听说当朝东宫逃到岷州去了,”艄公试图岔开话头,却偏偏正中痛处,“国将不国,竟出这样的事。”

      清久静默多时,低声哭道:“你怎知他没有苦衷。”

      艄公嘿嘿冷笑:“我不晓得他有苦衷。话说得很可怜,食膏粱衣锦绣,哪里看得见老百姓三餐不继易子而食的艰难。还有那混账新法,置了废,废了又置。郡下吏制更来换去,每一任强征滥敛,手段各有不同,却都是一般禽兽不如。东宫也是个骗子,什么中务省、大行署——民部礼部弹正台,种种许诺听得人头昏血涌。呸!我孙子读了十年书,虚诓了一道,到头来仍回家读书,都内打点、道路盘缠花尽我一生积蓄,入冬藩里又要征税,我便把这破船卖了来抵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风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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