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风舟(3) ...
-
或许直到此刻,清久才彻底意识到现实的残忍。这番话太尖锐,劈头盖脸的指责将他的努力全盘否定。他所以为的“福荫万民”其实不过是另一种苛政的开端。新法大纛之下他的政治寄托顷刻崩塌,他的敌人们死灰复燃,这世界重归故态,唯有他一人一生,从此不了了之。
对于昭序而言,这番话无疑也是冰冷的判决。身为新法最忠实的拥簇,她与贞明亲王倾家荡产,却换来理想与现实骇人的差距。江风苦寒,夹岸山岳连绵,几无阙处,一面绝壁直切入云,浓黑的阴影兜头而下,充满不祥。昭序伏在船舷上,缤纷衣袖垂入波涛。她面容沉静,目光灰淡,徐徐伸手拨一拨水,仿佛千里风涛已是归宿。清久下意识地挽紧她,拉她坐到自己身旁。艄公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异常,用力撑下一篙,悲悯地发出一声轻叹:“既然都逃出来了,何必再寻死呢。”
在艄公眼里,他们不过是一对无奈私奔的小情人,失魂落魄站在岸旁,试图以一枚玉一挂腕珠乞求舟渡。小舟飘飘然荡出几丈,艄公回头望一眼昭序:“囡囡,你还想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就是这个地步。以后与小相公好好过日子罢。”
昭序不置可否,清久解下罩袍将她裹在怀里,淡淡应道:“我们确然时日还长。”
“国都要亡了,说什么时日还长。”艄公摆首苦笑,“一面北朝,一面南夏。朝廷要我们忍,我却巴不得谢珩把淮沅全割给对岸。这里民不聊生,对岸才是人间盛世。罢了!今日不割地,明日我带上家眷到淮水走货去。”
清久惊骇难言,只是仰起头怔怔望着他。艄翁又愤愤撑开一篙:“看什么!小相公,回去问问你老子,淮沅水军还剩几艘船正经作战备之用。骊安造了那么多船,说是为了抗衡北朝,实际都用作走贩商货!水军上下,全忙着倒卖绢米中饱私囊!一石白米淮沅卖两缗,对岸才卖三百子;一匹绮罗淮沅卖四缗半,对岸却卖到十四缗。我家原事蚕桑,累代殷富,然而新法之下次次课税,层层盘剥,朝府统一以低价收购,私自买卖当场处死——三两次下来本钱赔得精光,想要改桑为稻,又要交两百贯‘更田税’。这生计,还管什么家不家国不国,便是要顾,朝廷何时又顾过我们!”
一只水鸟飞越江面,矛一样投入浓雾。
清久猛然想起少枔从前说到末世的征兆:民不知有国;国不知有民。
淮沅,果然也到末路了吗?一念至此,反倒有些释然。江山社稷回不到从前,新法也并非救世的良药,洛东不回也罢,浪迹天涯而去,是不是好过飞蛾扑火的徒然愚昧?清久仰卧舟中,穿过混沌的痛楚仔细审视生命的荒芜与荒谬。百年南朝,气数将尽。他对故土的热爱何曾或减,却终究,是力有不逮了。
然而,逃避与自我宽慰并不是答案。后悔与不甘渐渐占据他的理智。在凉江下了船,两人雇车前往澧泉。那里原是乙余的土地,许多蛮人尚未归划,他们原以为可以混迹其中,向官府买得良籍,从此安度岁月。
仓促出奔有太多想当然,清久且走且看,计划之外的事情都做得一塌糊涂。为了隐藏行迹,他们不敢去驿馆换马,每至典当珠玉,势必被店家刨根问底,几乎无法脱身。后来钱粮告罄,清久便反复哀叹,自己原不该情急之下带昭序出城,如果当时,他带上她直接杀回内里坐镇朝纲,何至如今清延鸠占鹊巢,自己则丧家之犬般仓皇流离!他情绪躁乱,偶尔也向昭序没头没脑地发泄一气。而他同时又惧怕失去她,怕她死,怕她悄然离开。昭序依旧静定安详,夜里坐在灯前,姿态与面容极似菩萨法相。她与他合衣共寝,温柔而清晰地诵读佛经:
贪爱同滋,贪不能止,则诸世间卵化湿胎,随力强弱,递相吞食,是等则以杀贪为本。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啖,恶业俱生,穷未来际,是等则以盗贪为本。
清久翻一个身,面对她绵长浓密的黑发,颤抖着接下去:“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昭序轻笑:“是了。是这因缘,我们却要割断的。”
清久没有说话。夜很沉,江水拍岸的声音时起时落。昭序又笑:“回去罢。”
从最开始,他们就知道会有回京的一天。只是两人守住默契,谁也不曾先开口。朝廷的海捕文书下发各郡,连远在骊安督造兵船的少枔也被匆忙调回来缉拿他们。天罗地网,他们根本逃不脱。甚至有时穿街过巷,清久总会感觉到身后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与他寸步不离——或许他们从不曾逃脱,如同高飞的纸鸢,另一端始终牵在清延手里。
“不回去。”清久淡淡道,“回去就得死。”
昭序微微欠起身:“我父亲,说不定已经不在了。”
她声音很轻,有一丝不多见的戏谑,仿佛与这浮世开着一个小小的玩笑。清久一愣,恍然想起申苏、元度、绫、各自挣扎的父母弟妹,心底一阵钝痛。他一咬牙,苦冷之中亦有怒意:“你何必提这些!”
昭序的目光温静如水:“我以为你心里还有这江山万民。”
清久猛然坐起身,喉咙一哽,缓缓垂下头来:“江山万民,从此就不是我的了。”
“我曾听你引述四之宫说过的一句话,”昭序小心藏起失望,“服贾为商、读书为仕、披甲为戎,若以天下为念,概无分别。你本可以再试一试。我不信自己看错你。你即便到了如此境地,即便发誓归隐——即便口里说着‘大厦将倾,无以相匡’,心里却还是放不下。如果你是个毫无担当的懦夫,说放下就放下,我们或许还有出路。可是你放不下。未来漫长岁月,你都会痛苦难当,怪自己意气用事,怪我——”
清久慌忙打断她:“我从不会怪你。”
昭序凄然翕了翕唇角,继续道:“总之隔着这些,我们回不到从前,未来也不会更好。我很感激你将我置于江山之前。你为了安抚我犯下错误,可是这种错误,一辈子犯一次就够了。”清久的神情充满气馁与疲倦,昭序掠一掠鬓发,也轻轻坐起来:“这种时候,我想——四之宫会设法帮助你。”
“四哥当年的构想终究被我辜负了。”清久摆首苦笑,“我以为不顾一切力推新法,至多十年后就可以还给天下百姓一个兴盛的淮沅。然而那样多民人亲口告诉我,陈年旧弊丝毫未减,新法之下矛盾激增。此时再想,都怪我当初一味急进,所谓收效不过是空中楼阁。淮沅早已河决鱼烂,变十次法也不能挽回。阿蔹啊,若能回到当初,十个谢家我都愿忍。我只是害怕淮沅亡在我手里——亡在我眼前!”
一点微灯噗地熄灭了。月光朦朦,萤虫施施然聚在瀑流的溪水旁,黑暗中仿佛无尽的星河。
昭序犹豫片时,小心地牵起清久的衣袖:“所以你要回去。无论是为你,抑或为他自己,四之宫都不会坐视景睦亲王为祸朝纲。你与他志向相同,他必会尽力保护你。即便未来是他继承大统,你也可以作为股肱,重新为淮沅尽一分心。”她仔细看看清久,泪光一闪,哀然垂下手,“你不要担心我,人间情味我都尝尽了。这样的世界我无可留恋,却必须栖身于此。我会上书言罪,自请披削别居。唉——求求你,别再替我争什么了。倘若那时我父亲还在,我们能够隐居山野,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结局?”清久别过头,一拳打在枯裂的墙壁上,“这算什么结局!”
昭序微微抬一抬手臂,却始终没有伸手拦他:“其实,早知如此,我宁愿去乙余和亲。”
清久憎恨这种假设,只是事到如今,他已失去抗议的立场。“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他心中苦冷,想要抱一抱昭序,却被她迟疑地避开。又有几个旅人停下歇脚,马匹的辔铃声清晰而杂乱。萤虫扑上窗牖,苍茫的微光仿佛要将人引向未知的彼端。清久忽然有种难言的冲动,既是对现世的鄙弃与逃避,也是对幻象的依赖与向往。他需要某种可以将自己与现实剥离的幻觉。昭序身披的衣衫无意中滑到肩头,他心一横,不顾她克制的惊叫,一把扯下那件淡净的卯花袿,亦拥亦攫地将她逼向壁角。昭序的身体皎洁匀称,隔去一重绢襦也能感知她柔若无骨。有一瞬间,清久几乎沉醉于这疯狂的侵犯与抗拒。他从未想到昭序会拼死抗拒自己。她声泪俱下,用妆刀抵住咽喉:“我们不可以再错下去。如果我顺从,才是真正毁了你。”
“阿蔹!”清久惊叫着退开,“快把刀放下!”
很悚然,也正是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眼前这美丽慈悲的女子已将一腔爱意从自己身上彻底抽离。诚然昭序依旧为他打算,诚然,她依旧情愿不惜一切替他脱罪,可是,这些都已无关风月,她冷眼旁观爱欲争逐,此时不过是想尽一己之力,最后再救赎一个畸形且破败的灵魂。
“方才一念之间,的确想过,身前身后,什么都不要了。”清久冷静下来,低声忏悔,“是我不好,不止你恨我,连我也恨自己。这种事情我怎能不为你考量。若是你后悔,我岂不是万死莫赎。”
昭序掩一掩衣襟,冰肌玉骨,怯怯的姿态美得让人不忍,像一树枝垂樱,繁丽而娇弱。她欠起身,仍然温柔地牵住清久的衣袖:“我不恨你。你却让我很失望。”
清久一怔,整个人转瞬都像被掏空般软下来。矜重如昭序,从前待他深情厚意,何曾有过半句指责。他只觉两人一夕之间疏远太多,太莫名,分明昭序原本也是愿以性命相搏的。然而此时他还不懂得人间情爱的脆弱,如同丝茧中的蛹,过着看似隐秘安逸的日子,轻轻一揭却足以致命。他正是这揭开蚕茧的人,惶惶之间从未明确自己的追求;他待昭序的情意远不及昭序待他,或许这次出奔,也不过是在丧失对她的主权之后一次错误的发泄——
他一再辜负那句“吾心同此心”。
于是他们陷入僵持,身份的变更使命运的反扑变本加厉。昭序很快染病。她珍馐玉馔地长大,以至于肠胃无法消化稻米,整个人忽然就枯槁下去。他们不得不在蓁州暂住下来。澧泉近在咫尺,听说少枔率领追兵一路南下,如今也到了凉江。秋意渐浓。山峦往复,平野漠漠,清澈的溪水奔流不息,溪石之畔一只白鹭悠然踱蹀。昭序倚在车中,满面倦容,用手轻轻一指眼前柿树:“麓南生林檎,亦遍生柿。俗谓柿树七绝:老寿、多荫、无鸟巢虫蠹、霜叶可玩、嘉实、落叶肥大。我想如果能够埋骨于此,也是很好的。”
她语气很轻,话落在清久耳中却是凄凉彻骨。他喂她服药。粗糙的陶碗与漆黑的药汁都是他代笔书信换来的。昭序眉头微蹙,缓缓抿净嘴角:“从前我们去町下买字帖,有一幅亲鸾的字,你当时一口认定是赝品。其实,是不是赝品不重要,他的字古今无匹,就连仿笔也是一样的规划峻洁、铮铮不屈,有一种末法的悲凉。你记不记得他的那句诗?”她含笑垂下双眼,曼声诵来,“愿比明日作山樱,拟看他朝一繁荣。岂知夜半无风雨,摧得满院落花声。”
“记得。”清久叹道,“可是他还有一句,“引袖遮天日,春花莫飘零。”
昭序微微摆首:“也是很无力的。“顿一顿,“警众偈里有这样一句,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而今我便是如此。”
太凄凉。有一种清贞决绝,一种凛然,亦有对人世未来的怀疑与轻蔑。清久惶恐地望一望她,口里也轻轻念一遍。时光不复,生涯充满不义与背叛,方寸之间欲行又止,进退失据。
昭序笑了笑,目光徐徐落在剩下的半碗药上:“都给我喝了吧。我不敢死在这里。”
她求生的意志的确很坚决。许多次她自嘲般地告诉清久,我至今不曾求死,是害怕你回去以后罪加一等罢了。起初清久赌咒发誓不肯回京,到后来则百般规避这个话题。他变得很暴躁,每次谈起反应都十分激烈,像薰莸不辨地赌着气。昭序静静看他发泄,将唇边染血的手帕折起来收入怀中:“其实你知道的,你我前头何尝不也是死路。”
清久心一凛,终于开始动摇。
命运对昭序终有宽宥,清久在她不治之前决定北上返京。他们需要避开一切可能的追杀,昼伏夜出,狼狈至极。折回凉江时已是夏秋之交。稻禾初穗的水田里,垂发赤脚的稚儿边跑边唱月令歌——
四月蚕桑;五月鸣蜩,插艾饰菖蒲,刈蓝制靛;六月耜稻;七月食瓜;八月饮桂酒;九月簖蟹,采红蓼鸭跖草。
马车停在客店前,清久刚下马,冷不防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东宫。”他一个激灵,手连忙摸到刀柄。胥燊身着便袍站得笔挺:“臣代四皇子请东宫一叙。”
清久既惊且骇,下意识想要逃离。车帘内昭序纤弱的声音幽幽传来:“殿下去罢。这一刻殿下已经等了太久了。”
胥燊迅速捕捉到她这句话中的弦外之音。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清久一眼:“果然王女也在。”
清久鼻中莫名一酸,眼底恍然已有泪意。命运无常,风水流转,看到胥燊仪表堂堂气度高华,再想起元度与申苏,不禁又悔到极处。“命运捉弄,概不由己。”昭序很平静地回答道,“身在此境,所幸还能再见四之宫一面。”
她措辞谨慎,言语间是很想将清久与自己撇清的。胥燊又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一种厌弃与蔑视。
“中将。”清久不无警觉地问,“四哥果然是奉命来抓我的罢?”
胥燊不置可否,默声将他引入客店。清久走出几步,又快速折回来扶昭序下车。昭序缓缓推开他:“你去,我就在这里。”一转念,勉强支起身,“不,我随你一起去。”
事后再想,此时她的决心与勇气其实很让人钦佩。经历这样多,她的清白受人质疑,她的品格被流言践踏。红颜祸水的烙印无法抹去。清久仅存的支持者们对她恨之入骨。风波平息之后,贞明亲王仍未入土的棺柩前一片污秽。然而昭序依旧高贵凛然,坦然以自己的存在一一反驳世间恶意与猜测。她从残酷的考验中抽离出来,重新思考更为广阔的生命面相。
她一直妥协,却也从不曾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