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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风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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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地停住;空气浓稠得可以割开。申苏小心翼翼又添一句:“是我罪孽,我早该告诉殿下知道。然而这两日新法正是吃紧,不该因此误了大局。我本想瞒过去,过后再与殿下一同想办法。可是——”他无法再说下去,眼底泪意翻涌, “我实在想不出两全的办法!”
清久怔在原地。两人无由地开始僵持。制置司与景睦亲王府离得很近,有一刹那,鼓乐声几乎就在耳畔。清久忽然攥起拳头向当胸打过来,申苏身子一挺,情愿就此解脱。然而清久却收住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是个混蛋,刚愎自负,愚不可及。”清久重重抹一把脸,边说边流泪,“我原以为这是谢珩的障眼法,原以为,大哥再不济好歹也是个人——小叔父一次又一次提醒我,我却都不以为然。这算什么! 我宽纵他那么多次,他却非要赶尽杀绝。倘若他得逞,我从此与阿蔹隔上一层礼法,天涯咫尺,见与不见都是折磨。不,阿蔹万万不能落在他手里。他要我性命,要东宫之位,我都给他。唯独阿蔹不能给。元劼,曾经我以为这些都是我的,他们拿不走。”
拿不走?这人世轮转无端,哪有一样是拿不走的?
“殿下宽心,”申苏埋首长叹,“凡事都有各人命数做各人的主。”
清久往复踱了两圈,发出一阵凄凉彻骨的苦笑:“若是命数,我也服气。可偏偏是人,偏偏是大哥,你要我怎么忍!”
申苏见他哭,万般酸楚一齐发作,也陪着一起哭起来。这一刻他简直将清延恨到极处,这一方清平世界,竟然都被清延一手毁弃。申苏上前扶住清久,忽然说出那句酝酿多时的话:“最珍爱的,往往不至嫁娶;最难得的,亦往往不限生死之间。”
清久显然被刺痛,只是他阅历太浅,无法参透其中况味。他奋然推开申苏,摘下刀三两步撞开门走出去,转眼又折回来,从腰间解下铜符往前一丢,“他们没有拜过氏神,就不算夫妻。”他声音很虚浮,轻轻的如同自语,“我还有时间。我还有时间。”
他早已没有时间。此时清延与昭序正在从宗寺回来的路上。两巡经鼓,昭序绵延百丈的仪驾缓缓走过建礼门,东四条人头攒动,千万百姓踮足探首,挣扎着拨开黄绸一窥究竟。所有人都感到很意外,贞明家的王女何以毫无征兆地突然嫁给景睦亲王。
一个花娘子拢着紫竹篮轻声感慨:“我原以为主上会命王女南下和亲。”
身后老伯拈须喟然:“下嫁不下嫁,和亲不和亲,还不都是政治姻缘。”
清延在宝严院前换乘象辂,画文鸟兽,华盖玄朱表里,遍饰五色宝络珠玉垂斿,鎏金迦娄罗一在轼前,十二迦陵频伽在衡,升车马动,铃铎齐鸣。
四条宫邸已是一望之遥。八重塔玲珑的塔尖隐约可辨。清延挑起车帘,洛东的繁华与流靡一波接一波涌来。这软红千丈,就要被他收在囊中。他引颈长眺,满眼密密麻麻都是观礼的人群。抬头再看天色,灰沉沉的云层,风中似有雨意。
他坚信清久一定来。
风起了。清久伏过的长案上,一册书哗哗翻回从头。门扉砰然扣紧,梁上尘埃簌簌掉落。
申苏紧跟清久离开制置司。清晨的巷道灰暗寂静,清久白衣玉带高坐马上,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凄凉。申苏惶惶站定,手攥铜符向清久稽首长拜。清久勉强笑了笑:“拜什么,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你快去调兵。万一大哥与我僵持起来,我正好先抓了他,再一举掀了谢家。”
话固然轻率,此时听来,却别有一番人情无定世事叵测的酸楚与虚枉。申苏翕一翕唇角,蓦地想起那句诗。“历历尘游客,多是劫外人。”他低声覆诵。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清久阔大的袍袖在巷口微微一晃,整个人便箭一般冲向直通四条的官道。
申苏怔了怔,迅速转去巷道的另一端。他没有替清久去搬救兵。那枚铜符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几乎嵌入骨骼。鼓乐声已经消歇,四条的街衢寂静得只剩低沉的人语声。申苏从毗邻梅山小路的角门进入四条院,手伸到怀里最深处,颤巍巍摸出清延交给他的钥匙。门徐徐开启,露出绫腻满泪痕的面容,很苍白,却有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申苏冲过去一把拉起她:“不要叫,赶快随我走。否则大家都没活路!”
绫奋然推开他,力气大得他无法想象。申苏重重叹口气,又俯身拉她,一手很用力地将她拖至门旁,另一手却始终轻轻护在她肩头。清晨的空气弥漫着淡淡的烟火味,日头灰扑扑看不真切。鼓乐声干涩而单调,很轻,几乎让人恍惚之间坚信是错觉。
跨出房门时绫凄然笑道:“来不及了。”
申苏立即明白自己已不必再说下去。他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由衷发出一句感叹:“我很早以前便想劝你,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你替主上尝药,结果被逐出宫闱;为了救王女头脑发热闯来这里,还不是差一点就出不去。你听我一言,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绫微微仰起头,目光忽地一荡,落在申苏腕间的钥匙上。申苏心一紧,连忙用衣袖遮住手臂:“告诉元闳之,不要留在洛东。他是个聪明人,不会想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景睦亲王与谢家缔盟,背后是成千上万的旧贵族,万一东宫遭遇不测——”他猛地顿住,看到绫凄惶无助的模样,便再也顾不得撒谎遮掩,“阿绫,我如实告诉你,那一位逼娶王女,正是想激东宫做出违背礼法道义的事。东宫一心扑在新法上,那一位和谢家在军府、近卫府动过多少手脚,他一点也不知道。阿绫,阿绫!元闳之若懂得审时度势,就该即刻带你回江孰。什么名利膻腥,换是我,半点都不要了——你们现在不走,等明日由上到下清洗下来,一个也保不住!”
话刚一脱口,申苏只觉整个人一下子被掏空了。有一瞬间,他几乎一动不动地僵立着等待绫的宣判。他的确很坦诚。这段话不但将清延种种龌龊勾当和盘托出,同时也向她曝示自己利禄小人的卑琐面容。同时他也很痛苦,一呼一吸都是折磨。绫又幽幽地发出几声轻笑:“原来你早就什么都知道。”
申苏默声苦笑,而后不由分说将绫拖出府邸。东四条乌压压的人群随聚随散;人群过处,地上薄薄一层散乱的五色散华盘旋飘动,瑟瑟的凄凉至极。绫忽然挣脱申苏拼命向回跑。申苏一个激灵,几步扑过去将她挡在门前。绫鬓发披离摇摇欲坠,攀住他一条手臂哭得气断声噎:“求求你拦住他。不,我要去拦住他!”
申苏又急又气,心里一下子酸楚难当,只觉头脑一昏泪水乱涌。绫固执决绝的神情可悲又可憎,两人几度陷入僵持,她扬起脖颈逼视申苏,整个人冰冷且无畏。申苏急怒攻心,忽然忍不住一巴掌甩过去。雨濛濛地下起来,世界阒静,无限喧嚣仿佛都退至身后万丈。“不要以为——”申苏深吸一口气,咬牙也给自己一记耳光,“不要以为你什么都能做。你是世间草芥,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救赎不了任何人。如果不是你,元闳之怎会执意告假;如果他一直陪在东宫身边,东宫怎会单枪匹马过来劫人。阿绫啊,我们每个人若能都顾好自己,世上也就太平了。走吧,快走吧!跨过一程山水,仍是天清地明。前途似海,来日方长。你多珍重,万万不要连元闳之也拖累了!”
不知哪一句将她打动,绫一声长叹,眼泪随即汹涌而下。她不再挣扎,踉踉跄跄被申苏推入一间狭小的舆车。这一路漫长无尽,从前与以后,种种可怖的回忆与想象在脑海中轰然炸开。从个体的毁弃到朝代的终结再到家国的崩塌,她屏住呼吸,每一次设想都足使自己重历这种致命的痛苦。车终于停下来。雨越下越大,什么都听不真切。车厢内很昏暗,四壁的金箔几乎脱落殆尽。隐隐约约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贯入两耳。绫猛然直起身,眼前突至的光明让她微微有些眩晕。元度将信将疑的面容在这一刻异常温暖动人,他一怔,又一静,继而疾风暴雨般上前抓住她:“你怎样?他有没有把你怎样?!”
绫用力摇摇头,刚想开口,却被泪水呛得直咳嗽。元度不肯将她放开,两人便这样站在漫天大雨里。“闳之,是我不好,不肯听你话。”绫轻轻唤了一声,忽然跪在元度面前,“可我还想求你——求你去东四条拦住东宫。申少辅说他单枪匹马过来劫人,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他中了景睦亲王的圈套!”
元度的面色陡然一白,两臂揽得更紧:“囡囡,你不要怕,这件事我舍命调停,新法是国之大计,不能毁在那个混账手上。”他放开她,一个响指唤来不远处焦急徘徊的白马,“寝台下靠东有一只皮匣,里面有我全部积蓄。你先带上它出京,倘若我今夜没能回来,你答应我,务必连夜离开洛东,去江孰,或者回你故籍盍珋,天高地远,怎样都好。江山易主,洛东你谁也靠不住。王女,贞明亲王,乃至主上,不过是各自熬着各自的命数罢了——你要平安。你福祉深厚,未来必会枝叶扶疏、荣华纷缛。囡囡,请你珍重。”
“珍重”二字还未出口,绫早已是泪雨滂沱。她记起申苏方才责备自己的话,“不要以为你什么都能做”,再看元度,一人一骑刺破雨幕,于天地极目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他什么都不能做时,他或许还能以一死警醒一个昏然垂危的朝廷,像一枝知时而谢的唐菖蒲,用死亡兆示夏日的终结。
一种巨大的苍凉感,铺天盖地,无远弗届。
人们很难觉察,历史其实始终都在自我重印,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产生共振。它曾经重复本质,却并不重复形式与内容的互映。譬如元度。两年前,几乎是同样的时节,他受绫所托,赶去阻止清延进内与谢瑗发生冲突;隔去两年,他又以相似姿态,单枪匹马冲向修罗场。他无法挽救这个倾颓的王朝。没有人可以挽救这个倾颓的王朝。
元度又一次来迟了。
沉重的雨幕揭起一角,每一丝雨声都充满刻骨的悲凉与恨意。清久眼着漫着泪光,发了狠用刀背砍翻一个又一个仪卫,簪缨脱落,一绺发丝咬在口里,额头涔涔的全是汗。清延将昭序护在身后,就这样津津有味地看着他孤军奋战。有几个瞬间,清久似乎还想对清延说些什么。他短暂地收住刀,青白衣衫,瘦削且绝望地端坐在马背上,像一具嶙峋的巉岩。
谈判破裂。或者说,两人之间从不曾有过任何平等对话的机会。像上次面对谢珩那样,清久回过身,对着苍茫空巷声嘶力竭地喊道,军府!五卫府!兵呢,我的兵在哪里?!
——申苏!申元劼!
没有人应答。四条民宅漆黑的角落里,申苏抱住头缓缓蹲下。许久,许久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只有铜符虎形的印痕渐渐变得模糊。那枚铜符早已被他交给清延,从此清久的千军万马,便都为清延所有。清久的救兵永远不会来,而南朝最后的机会,就在这一刻悄悄滑走了。
仪卫的抵抗十分有限;或许清延此前就授意过他们不要抵抗。被砍倒的人爬起来退到一旁,揉揉脖颈,目光交汇,似乎都有无限怜悯。刀背不能伤人,清久一路杀来太辛苦,两臂近乎痉挛,刀柄几次险些脱手。他遥遥地望向昭序,昭序却流着泪又向清延身后避了避。这一刻清久很心痛也很不解,忽然一个怔忪,几乎让作势围捕而来的人捡了破绽。他咬牙发起狠,终于第一次将刀尖刺入扑来的血肉。拔刀的噗嗤声拨动他的神经;他勒紧马缰,一夹马腹冲上前,刀尖直指清延眉心。
雨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阴冷潮湿的天空压得很低。风声寂寂,隔院朱槿猝然飘落。一只猫在砖瓦间行走,伸出白且修长的前爪一下下拨弄檐铃。
昭序很爱猫,在极度的悲惶之中仍然侧过头,小小地看上一眼。
清延莫名心底一软,慌乱地笑了笑:“是猫啊。”他左手握伞,缓缓拨开面前沥沥滴血的刀尖,右手突然一把扯起昭序用力推给清久:“你要的这个人,我现在还给你!”
昭序踉跄两步,避开清久仓皇伸来的手,在马下重重跌倒。她浑身淋湿,瑟瑟伏在雨里,蜿蜒的长发像一盘垂死的蛇。清久满目惊痛,有一瞬间,他几乎提起刀重新朝清延劈下去。昭序摇摇站起身,层层泪影透出锥心的痛楚。她扭过头,目光微微一宕,落在门前那座石獬廌上。
清延亦笑亦叹:“怎么,她寻死你都不管了?”他饿虎般扑过去又攫住昭序,仰起头极尽挑衅地逼视清久,“你不是声称视她如性命?你给过她什么,又能保住谁?!废物。你倒是带她走——你快带她走啊!”
风雨如晦。昭序在泥水里挣扎徘徊,狼狈绝望的模样让人心碎。身在荣华之巅,谁人如她光华绝代,谁人如她命途多舛。她托生这险恶人世,在颠风恶浪中随波逐流,谁人又有她这副菩萨肚肠 。她默声挣扎,奋然求死。她双手紧紧拖住清延的衣袖,艰难地转过头,气断声噎乞求清久放弃自己。
这是蜉蝣的人世。王朝之花在此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