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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镜花(5) ...

  •   申苏就是这条蛇。

      夜幕下的制置司很安静,夹廊两边的花卉开到极盛,檀粉和着清水掸在每一个角落。北院杳然无人,却又影影绰绰。申苏稳一稳步子,快速走进门。满堂黑沉沉的案席压得他难以呼吸。他歪着身子将鞋履往上提了提,然后深吸一口气——

      清久拨起灯芯,抬眼温温笑了一声:“这么晚还过来。”

      申苏不自觉地攥一攥两手:“殿下说今夜不回去,我便也过来收拾一下手头的事。”他小心翼翼施礼落座,见到砚里墨干了,又殷勤地滴水研开,“恰好明日察访使离京——各例官牒,我还没有和殿下检查,总觉得不放心。”

      清久也不答话,十分自然地向砚石旁凑了凑,敛袖润笔,拂去纸面浮灰,而后提腕书写。他面前放着申苏那只银地错金的象牙算盘,右手拨动算珠时,衣袖擦在案沿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清久的珠算并不熟练,民间已有多种算具,他却与内里许多老儒一样,仍然偏爱繁琐易错的筹算。申苏打算盘的功夫让他耳目一新。某日朝会之后,他不无敬慕地发出邀请:元劼也教教我罢。

      于是申苏便诚惶诚恐地教给他,一并描绘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人间疾苦。许多次申苏想起故乡,想起生死未卜的妻儿。山林,滩涂,葵棚,舢舨浮动。广阔无尽的水面。无数船舳连起蜑民生活的天地。自家染房开在湀水之畔,后场种着一望极目的茶蓝与茜草。他离家时长女已很懂事,乖巧地守在染坑边,用细竹管挑起溺毙的小虫,又或是学着母亲,用丝线在待染的绢帛上绞出花样。长女名叫曼陀,今年七岁,模样与妻子很肖似——

      妻子啊。申苏有些眩晕。他下意识看看手腕,苏芳染的红线渐渐褪色。菖蒲节时佩戴长命缕是菱湖自古就有的习俗。妻子往往将丝线系得很死,他也懒得剪,一系便是一年。

      他离家逾三年,始终不曾往回递过一次书信。他向旁人隐瞒婚姻,到处追求世家女子。十条城的伎馆有他隐秘的住所,也有与他厮熟的伎人。他们彼此迷恋对方的身体,沉醉于暗无天日的爱欲。幻觉中那些陌生女人会换上妻子和绫的面容,使他惊惧,又或更加冲动。她们柔若无骨,水草一样扳开他紧抱的手臂,将自己纳进去。涂抹茉莉花汁的肌肤香滑可啖,他粗暴地撕扯这些肮脏女体,力量足可折断人骨。他抓起她们的头颅撞向墙壁,唾啐她们幽媚的脸。她们欢愉地大呼小叫,全身痉挛躺在一片狼藉之中。他日复一日倾泻本能,却无以安顿沉重的罪恶。每个舞伎都真真假假地诉说爱慕,希望他施舍她们婚姻与“人一样的生涯”,他潦草敷衍,大把地挥霍金银——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彻底抓住他。

      这是仕途;这是被欲望彻底侵占的生涯。

      清久写满一页,置笔舒了舒筋骨。申苏连忙做出整理文牒的姿态,从眼缝里溜着他的一举一动。清久重新提起笔,不知怎么又轻轻放下:“元劼,我有这样一个念头,请你听一听。”

      申苏并不想听。他心里很乱,眼前昏昏灯火昏然将熄,凄凉况味明晰彻骨。他点点头,恭敬地向前一折身,对清久做出很默契的一笑。

      清久眼睛明亮:“我想铸一批新币——自然还有相应的会子与关子,也要重印。地方层层盘剥;洛东大族都死守着那点脏钱,吓不管用,抄不管用。只有用新币,限时兑换,旧币逾期一律作废。到时候他们必须如数上报——报一贯兑一贯,账不清也得清。”

      申苏想了想,迅速抛出疑问:“旧币为安城院治下、淮沅国势最盛时所铸。如今铜料短缺,回收旧币太不现实。铸币成本巨大,新钱重量与质量势必都不及旧钱。奸钱日繁,正钱日亡,类似情况不能重现。倘若贪官污吏将钱藏到对岸的银局里。倘若民人拒绝兑换,抵触之下酿成激变,这本就波乱的时局,就更——”

      清久沉吟半晌,收住话头不再说下去。正如申苏奏折中屡次提及,胥吏侵渔,储积银铜,即便広泉局不停铸币,钱荒却一直未能缓解。这一年南北恢复通商,经济形势愈发严峻。北朝压低物价,吸引南朝商民以铜钱购买,导致大量铜钱外流,纸钞严重贬值。制置司制定新法,严惩倒卖。然而利益驱使,官商勾结,其弊卒不可禁。

      其实除了强制兑换,朝廷回收现钱并非别无他法。申苏思绪漫漶,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形。他缓缓抬起头。灯影下清久认真思索的模样可敬又可怜:紧抿的嘴角,眉头微蹙,两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皱一团纸。申苏心底一阵抽痛,未知的阴影兜头笼下。明日之后——明日之后清久多半会永远离开庙堂,那时候,不知新法还在不在。

      新法何尝不也是他的孩子!从无到有,再到初见收效,许多从前不敢想的东西逐渐变为现实。尽管国与官、官与民之间的矛盾依旧尖锐,尽管北朝一再施压,淮沅兵备愈显不足,但许多清流士子——自然也包括申苏——始终坚信新法会还给世人一个强大的淮沅,与昔年安城院治下一样。

      这个抉择异常艰难。国与私,崇高理想与世俗贪欲,或许直到身自当之,才真正能够体会到孰轻孰重。得知清延的计划之后,申苏告假跑去十条的伎馆好好放纵了一次。女伎柔软窒润的身体暂时抚平他的焦虑。他在极大的慰藉中寂然平躺在枕榻上,空虚与惶恐接踵而来,眼前一片雪白的□□往复幢幢,如同鬼魅。

      此后他常有一种错觉:仕途本就是一条死路,洛东软红千丈,销金亦销魂,说不定哪一天连自己也会粉身碎骨。如今面对清久,只觉这年轻人的投入和决绝时时像一把刀剜在自己心头。惭愧且罪恶。偶尔甚至觉得,事毕之后自己根本无颜留在洛东。可如果不留在洛东,不享一享世间极致的富贵荣华,现在又何必做这件事——想来自己与清久最初的嫌隙,不过是清久有意拿他作表率,一咬牙减了他几成俸禄。这样一点小事,是否真的值得他连知遇之恩也忘了,背离清久,然后力助旁人将他赶尽杀绝?

      “等我回乡时,淮沅应该就是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的盛世了吧。”

      清久的笔尖微微颤了一下,转过脸轻声重复:“太平有象,民物熙然。”

      这句话像一记致幻的迷咒。申苏一阵恍惚,良久点点头:“不远了。但愿我去时这个人世便是如此。”

      “去时?”清久望一望他,继续埋头书写,“原来你也讲求功成身退。”

      申苏笑了笑:“梁园虽好,非是吾乡。”

      “你从前并不这样想。”清久的记性出奇地好,“去年我问你想不想菱湖,你还说,菱湖不比洛东软红千丈,因此不会念念不忘。”

      申苏徐徐长叹:“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顿一顿,“看山是山。”

      清久亦笑,良久低声又说:“幸好现在还不到你南归的时候。”他洗了笔砚,将砚石沥干水,用软麂皮小心擦拭。“这是我从前自己刻的砚,上面镌了当年一句诗。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时想习字,没有笔墨,大哥哥便向修宫院的匠人讨来这块寻常溪石,两端磨平给我用。”

      申苏从清久手中郑重地接过砚石。青黑色沉甸甸一块,质地粗疏,棱角分明。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底部锋芒毕露地镌着“历历尘游客,都是劫外人”。

      “送给你。”清久目意温和,“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大概只有你这样不爱财的人才会珍惜 。”

      申苏喉间一哽,只觉这“不爱财”三字无比讽刺。他垂头念一遍那句诗,捧起砚石又仔细看了看。“曾经对殿下说过的。我去之后——我死之后,殿下若想念我,就到庙堂之上,我的魂魄必定流连于此,注视后人为天下苍生舍命奔走。这是我的归宿——”

      “也是我的归宿。”清久安然颔首,虚虚一揽他宽阔的衣袖,“元劼,扳倒谢家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我眼看着你跻身洛东步入仕途,你也要看着我剪除奸佞经纬山河。我们来日方长。我有时连想一想未来都很开心,世界是清平世界,自己可以摆脱母亲,与意中人白首偕老。我一直怠慢阿蔹——”清久仿佛记起什么,蓦然收住笑,“今日东光德院的那个侍女,你后来替我查了吧?”

      申苏心头咯噔一下,背上立即冒起一片虚汗。他本该顺势将真相告诉清久,此时却动了恻隐,只想一拖再拖。“是河源院的人,被谢家买通,跑来这里混淆视听。”申苏一咬牙,把对自己的怨怒与悲悯也一并发出来,“做这种事,胆子却小得可怜。一听要上刑架便吓得不管什么乱说一气。她母亲似乎捏在谢家手里,说完了只是痛哭,咀舌自尽又怕痛,哭得更厉害。这种人应该死十次,可却连死一次的胆量也没有。”

      个中深意清久自然无从觉察。“不是六条出了事就好。”清久眉头舒展,整个人再度充满力量,“下个月军府征兵,小叔父捐助的那些兵备终于能够派上用场。还有,骊安开港之后,水兵也陆续招满几千人。眼看兵船下水,我一连几夜梦里都是千舟竞发百舸争流。元劼啊,淮沅终于有自己的海鹘大船了!以后我们再不必眼睁睁看着对岸独霸淮水。我们可以打。不仅能抵挡他们,未来更要胜过他们。四哥说得不错,淮沅应该趁北朝战后休复之机一力扩充军备。兵乃立国之要端,欲舍此别图大者远者,亦断不得一行其志。”

      申苏恍惚之间只觉双眼一热,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清久惊讶地看他一眼,神情缓下来,抿着笑继续说:“我知道淮沅走到如今地步不容易,一点一滴让人动容。江山民生不忍辜负。阿蔹与小叔父为我做了这样多,我也不忍辜负的。”

      清久无疑辜负了他们,即便他自己也一再被辜负。两人许久没有再说话。清久埋头书写。新砚石里凹满浓稠的朱砂,写到后来不免有些滞笔。申苏拿起水滴续水,清久下意识地向左避一避身子,让水滴狭长的口抵在正好处。这种细微的默契早已嵌入生活的每个小节。申苏甚至想,如果有一天离开清久,抑或清久离开自己,他们是否还会遇到这样知情知性的——友人。

      窗帐下放着一尊狻猊熏炉,炉内徐徐燃着的柏子有一种寂灭的味道。不知不觉到了更时,司宫台“天地人和,至福恒昌”的唱吟婉转悠长,一如往昔。清久放下笔,起身走去清供旁修剪亭亭的菊与松枝。松枝很稀疏,发出沉默飘渺的香气。清久咔哒一声剪断松枝,很用力,银剪刀的刻纹都印到手上。他甩甩手,将剪刀收好:“叫挑些郁郁的枝子,偏送最瘦的来,让人不忍心剪。”

      申苏心里愈发难过,只是蹑足走过去扫起清久剪下的花枝。“嗳,我自己来。”清久按住他,一面接过簸箕,倒在门外的木箧里,“不论明日如何,今日还是今日。”

      “殿下的明日只会好过今日。”

      清久并未听出申苏的言不由衷,轻轻笑了两声,很愉悦。“夜深了,你早些回罢。”清久收起案头散乱的折本,数了数,重新开始伏案书写,“我还有许多没有看,这一看怕要到四五更;稍稍一合眼——辰初的朝会是万万不敢误的。”

      申苏徘徊两步,只想最后再陪一陪清久。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清久偶尔提起昭序,神情暧昧且复杂:“母亲的确动过送阿蔹去乙余和亲的念头,我听了几乎担心死,那时想起来,东宫不做也罢了,她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后来再想,推行新法何尝不也是为了我们两个。谢家渐渐衰落,母亲也不再指手画脚。从此山河是我的山河,从此事事由我。这是很好的结局。”

      确然这本该是很好的结局。如果新法不是这样激进,致使利弊互现、趋于变质;如果清延不是这样醉心权势、无视大局;如果谢家不是利益为先、将庙堂搅得乌烟瘴气;如果申苏不是——如果、如果、如果。

      有一瞬间,申苏很想逃去僻静处大哭一场——伤心欲绝。佝着身子,垂着头,五脏六腑都好像从口里一件一件掉出来。思绪回到从前,清久给他机会,设法栽培,予他诸般照拂;又回到昨日,清延双目轻眄,告诉他,只有废黜新法,他的仕途才真正开始。清久批读奏本的姿态安详惬意,长垂的衣袖,簪冠鬓发依旧一丝不苟。申苏两眼发涩,想要说出那句话,却再次忍下来。夜渐渐尽了,薄明的天光冲散浓夜。申苏怀抱一线希望,最后一次试探清久:“当初我以为主上真的会将王女嫁到乙余去。”

      清久手上一顿,头却抬也不抬:“我早就说过,这种事情不可妥协。事关阿蔹,我始终是不惜一战的。”

      申苏叹口气,一刹那心像是全被掏空:“有时委曲求全,未必不是为了以后。譬如边患未除,能和则和;又譬如新法,能行一步是一步,慢则慢矣,总好过激变之下无奈夭折。还有——”

      “元劼。”清久终于有所警觉,“你到底想说什么?”

      申苏心一沉,两膝一软就要仓皇跪下。也正是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纤细的鼓乐声。清久的神情瞬间紧绷起来,从前种种征兆终于在此贯穿一线:“你有事情瞒着我。”

      “殿下——”申苏连连后退,“无论如何,请殿下心怀大局,不要因一时冲动葬送新法与淮沅。”

      清久丢开笔,几步走到申苏面前。他面容苍白,眉头紧蹙,唇角微抿,目光焦急散乱。每一点都让人心生恻隐。申苏胸口一阵绞痛,双眼重重一闭,心一横便说出实情:“是王女与景睦亲王的婚仪。主上与中宫——主上与中宫同意亲王将——”他开始语无伦次,只好朗声诵读那道清延亲自执笔的诏宣,“景睦亲王年庚既长,可为婚姻,兹以贞明第一王女为妃,诣宫谒寺,著成嘉礼。钦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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