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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镜花(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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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延的确乐在其中。肆无忌惮游戏人生,种种欲望膨胀得漫无边际。他当然可以如此。旁人眼里他几乎没有弱点——他情感匮乏,因此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那名侍女静默地跪在廊下,瘦弱而苍白。清延缓步走过去,用折扇缓缓抬起她的脸。“你看她像不像一个人?”他戏谑地转头向申苏笑道,“真奇怪,原来六条的人畜草木多少都有些王女的风姿呢。”
申苏闭起双眼,耳畔传来清延低沉冰冷的声音:“河源院再添一倍人把守,至于她——就地处置了吧。”申苏一下子睁开眼,将侍女护在身后,语无伦次地为她求情。“申少辅这样怜香惜玉。”清延的笑容意味深长,“我不杀她,留下给你。你敢要吗?”
“不敢的。”申苏一步一拜,踉踉跄跄退出花厅。阳光依然很好,中庭的香樟树上挂着一笼画眉 。清延闭了门,宽大的缂花幔帐笼下满室鲜红阴郁的影子。侍女挣扎求救,惊恐的尖叫随着哧啦一声生生被堵回喉内。清延面目狰狞地覆在她身上,贯穿她,再缓缓将她扼死。然后他折起手帕擦去两腿间的血迹,起身走下床榻。“你眼光不错,难怪方才一直为她求情。”清延卷起衣袖,给申苏看一看手臂上的抓痕,“真凶悍,不知道王女到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
申苏狠狠咽一口唾沫,目光掠过侍女袒裸的尸体,胸口陡然泛起一阵恶心。清延翕了翕唇角,转身走向宫邸深处:“你怕什么,这个人坏了我的事,我当然要她性命。她和王女有些相似。我那时一念之间就把她当做王女,果然很畅快。”
日光似乎减了一分,水畔徐徐吹来一阵风,湿润且温和。申苏缓缓咀嚼“畅快”两字,只觉清延不仅亵渎昭序,连满池芙蓉也一并玷污了。清延全然不觉,在池边坐了一会,然后独自来到一处殿舍前。侍从上来去了锁。帘幕低垂,隐约可以看见昭序正对着一炉沉檀默默垂泪。清延一把扯落御帘,明亮的阳光顷刻间涌入殿内。昭序眯起眼,微扬的脸上浮起一片娇慵的雾气。清延打一打扇:“怎么,还是不愿意吗?”
昭序向后一避,迅速垂下头。她苍白且绝望,仿佛已在未知的空间里看到那条生与死的界线。两人默然对坐。窗下摆着一局棋。夕晖洒上棋枰,一格一格向左移开。清延忽然有些口渴,手忙脚乱地满一盏茶灌下去。“我命运坎坷,从不曾有过什么侥幸。直到遇见你。”他低声重复两遍,似乎也有些情真,“直到遇见你。”
或许此时他已经预知到了昭序会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或许,或许只是某一瞬间,心底忽然涌起一种模糊而又尖锐的感觉。清延放下茶盏,呼吸莫名变得急促。他猝然起身将昭序按在棋枰上,撕扯间阔大的衣袖扫落满枰棋子。昭序奋力挣扎,纤长的指甲一管接一管齐根折断。清延一时竟有些不忍,收住手,木然看着她流泪。“果然这世间没有人真正待我好的。”怒意猛地涌上心头。他奋然扯开昭序的衣衫,长长叹一口气,然后彻底停下来。
昭序含混地诵了一句经文,伸出手用力掩紧衣襟,神情悲悯,姿态凛然。清延不觉想起谢瑗寝殿里的妙吉祥菩萨像,也是这般面相华妍,智慧明澈。他退开一步,怔怔地打量她。两人似乎皆为谬误所造,美与丑、善与恶一样难以分辨也难以解释。清延在窗下反复踱了两圈,心猛地一沉,一种近似悔过的感觉使他不安,愤怒,无所适从。他再次逼近昭序,试图展开新一轮报复。昭序隐隐发出一声苦笑,毫无畏惧地扬起脸。于是他又退缩,屏着呼吸快速走出隔间。
就在这一刻,清延做出最后的决定。漫长的兴奋与失落。他站在空寂的中庭仰望天空,苍穹洁净,一掠鸦翅迅速划过,几缕浮云似有若无。申苏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小心确认:“殿下果真明日就要——这样会不会太仓促。”
清延鲜少如此低落。即便是从前失意之时,他也始终能够保持斗志。他睨一眼申苏,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仓促?我恨不得现在就昭告天下,王女是我的人。你也看见了,六条正想方设法报信给他。这种事情若不能先发制人,你我都要一起死。你先替我悄悄去一趟礼部与宗正司,仪币、妆奁、戍卫、奉领女官的人选不容有失,入夜再去东宫那里,该他知道的,一字不落全告诉他。明早一场好戏,但愿他做到几分。”
申苏一怔,随即无声地点点头:“我在东宫那里见到元闳之。一如殿下所料,他去过京畿,一回来便向东宫告了三日假——”清延的神情似有松动。申苏又站了一会,还是决定冒险抛出这个问题,“典侍——殿下打算怎样处置典侍?”
清延的神情深可玩味,平静之下似乎已是翻江倒海。他解下钥匙递给申苏,目光里却有意无意飘出一丝苍凉:“明日一早——你就过来放她走罢。”
申苏慌忙接过钥匙,躬着腰,微掬的双手不住颤抖。清延忽然又一把夺下钥匙。空气浓稠得化不开,一阵风吹过,檐铛轻微有序的摆动声开始缓缓蚕食时光。清延提起钥匙,对着那扇闭锁的房门看了看,叹口气,迟疑地放回申苏掌心。
两人很默契地都没有再说话,彼此也都知道,从申苏踏出门的这一刻起,从前与往后的许多事便再也无法改变。申苏去后,清延缓缓踱到关押绫的隔间。门吱呀开启,一束光线照亮绫苍白绝望的面容。清延定了定神,走上去逐次解开缚住她手腕与脚踝的布帛。绫一动不动,声息全无。她很迷乱很悲沉,平躺在榻上像一袋支离的骨头,只有一双眼睛依然水光盈盈。清延轻轻推一推她,然后背过脸:“将来随他去个好地方,永远别回来。”
绫喉咙沙哑,断断续续的笑声凄厉且无望。清延想起有人曾说,温柔的极致是昏乱与暴烈。绫无疑是温柔的。当年自己使她陷入死境还不屑负责,她无有怨言,痛苦与耻辱都默默吞下。或许她也有怨怼,细火慢熬,无从发泄,没有开始亦无终结。她一声长叹,里面满是人世轇轕。
人世轇轕。清延猛然想起昭序。
过了许久,绫十指紧紧构住榻面,摇晃着坐起身。她抿一抿鬓发,动作很僵硬。身上覆着的袿衣滑到地上,纤细的色调,却与她整个人一样充满厌悒。她低垂着头,慢慢抚摸手腕上的瘀痕:“但愿有人能够救赎你。”
救赎?很遥远,却并不陌生。清延也曾听到过类似的传言,说自己终生不会涉足情爱,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更不会有一个女子能够救赎他,使他感知人世痴缠的温情。他很自矜。想到清久将被摧毁,想到元度与申苏这些年的感情折磨,心中庆幸,继然是一闪即逝的悲凉。
或许一切恩怨都是洗礼。清延一个恍惚,努力把思绪拉回明日那场生死博弈上,心跳加快,喉咙一味发紧。他并非全无良知。在大幕即将开启之际,他六神无主,任凭陈旧记忆侵蚀思绪。清久小时候很喜欢登高,喜欢踩着他的肩爬上墙头看一看柏梁殿以外的世界。有时外面扮着戏,他为了让清久看得尽兴,咬咬牙一擎便是半个时辰。清久的第一篇文章无关济国匡时的大道理,而是细细描摹了柏梁殿内两人相依为命的生涯。“蒙幼未知,鞠我者兄。十年相将,乃无一日间言,内外之际,怡怡如也。”
清延忽然想要说些什么。倾诉的欲望如此强烈。过去的未来的,怎样都好 。抬起头。绫的神情晦昧不明,而这种混沌此刻却杀人见血。于是他又狂躁起来,一把抓过烛台抵在绫面前,无比狰狞地逼她开口。
绫阖目而笑,不置一词。
漫长的僵持。清延终于屈服。他恨恨吁灭烛火,两人在窒闷的黑暗中静默对坐。绫的声音悠远连绵:“在你心里,生涯是什么?完整但不完美的生涯,又是什么?”
清延依旧很烦躁,因而无法沉心去思索。他愤怒地想要训斥绫,不想绫却自问自答地说下去:“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想方设法在岁月碾压下留住全尸罢了。越到如今——越到后来,越觉得生涯其实并没有什么。”
清延不以为然。这个话题很无聊,他并不赞同,却始终不屑致辩。黑夜幽丽颓然。昭序就在隔壁,或书写,或哭泣,或祷念,或熟睡。整个京极既淫逸又清冷,既喧嚣又荒凉。清延忽然有种侨居的错觉,仿佛自己从未属于此处。很吊诡的幻境。昭序的面容一次次割入不断涌来的记忆。清延抹一把脸,十分不情愿地拾起绫的话题:“生涯的确没有什么。譬如我只要权势山河,你只想为元闳之孕育子嗣。简单如是。”
绫此刻的痛苦难以想象。清延甚至记不起自己一天前还对她说,他不想过早地拥有子嗣,更不想让子嗣成为政治斗争的筹码,所以他给他的女人们服食白茄花与丹砂,即便停药,几年间——又或永远——也难以受孕。固然残忍,固然让绫心碎,却是他信口说来故意看她难过的。从前两人都还小,对将来哪有那么多深谋远虑。那时清延待绫并非毫无真情,也曾一闪念想要与她厮守一辈子。都怪谢瑗——怪她回来,一下子给了他太多机会,一下又全部夺走。他的贪婪由此而生,欲望离他最近与最远时他都手足无措。清延在黑暗里扳动手指,触摸自己疲惫虚无的□□。绫沉滞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遥远。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怅叹。
“情天欲海无尽征逐。”绫微微挪了挪身子,“洛东好像一座渡口,所有劫毁与救赎,都在此乘浪而来,随波而去。挣扎苦寻,一无所获。我过了后半段,你过着前半段。或许正是殊途同归共相始终,只怪你还不晓得。”
清延突兀地岔开话头:“我以为我之后,你就不会再有旁人了。”他胸口忽然一窒,仿佛刚从死亡的深谷匍匐爬出,“说说看,他究竟给你怎样的度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幸运,你以为从此要消失的,又改头换面地回来。”
如果回来的是元度,是她最终奉若神明的爱情——那么从前消失的呢?是游戏,是征服,是本能的欢媾?
显然什么都不是。
绫年少时有一段迷茫的岁月。她被清延统治,温顺得柔若无骨,可以反腰将脸抵在床榻上任他推磨,一夜无数次被他搬弄折叠。灯光下微醉的酡红的身体,十指没入浓密的鬓发。她坦然憧憬,温柔地靠向他。雨却云收,她安静地伏在软枕上,依然情态十足。
清延也想到这些。很奇怪,是他辜负绫,同样也是他,始终不甘心她嫁给旁人。绫与元度成婚之后,清延几次忍不住打听两人的生活。因为没有,所以欲望;因为欲望,所以迷失。他的确如此。拥有的从不珍惜;没有的拼命得到;失去的——永远萦怀不去。
绫困在一旁,默默听任记忆凌迟。窗外簌簌响起一片风声。中庭对侧幽明的灯火恍然将夜空推得更高。肚腹痉挛地颤了两下,随后麻酥酥一阵骚动。有一种蓬勃的力量从她脏腑中一纵一纵地向上蹿跃,拉起她成串肚肠。她哇一声大吐,记忆里的难过与此时的无望两相交叠。疼痛。短暂的幻觉。
清延木然以对。“好好跟他走罢。”许久,他长叹道。
绫鼻中轻嗤,像是听了一句笑话。她用力止住呕吐,直起身,明亮湿润的目光穿透黑暗,一寸寸仔细剥剔眼前这吃尽穿绝也干尽做绝的年轻人。她想要开口,声音却无法控制在恰到好处的间阈。“请你先告诉我——”她徐徐转过脸,纤细白皙的脖颈颤颤支起鬓发蓬乱的头颅,“不。你必须也放了王女。”
清延骇笑:“不要谈条件。你只能保住你自己。”
绫的抗争虚软无力。她喉头已满,一面说一面流泪:“你放过她,我可以留下来。”她无法为昭序做更多,说起报恩,这便是她能力的全部。抛开新婚的夫婿,重拾屈辱,甚至交付性命。她既恐惧又不甘,信念却十分坚定。
清延摇摇头:“你不敢,也不情愿。瞧你心虚发抖的样子——”他顿了顿,下意识地望一眼身后,“我以为女子间不会有你们这样的情义。”
绫一愣,固执地牵回话题:“你究竟想对王女做什么?”
清延很想将自己缜密出色的计划滔滔不绝地告诉她,他要用昭序扳倒清久,窃取山河,诈取贞明亲王的财产。他觉得自己能量无限——不,是昭序法力无边,她并不需要做什么,只是换一种身份,便可以满足他种种欲望 。这生意太划算,他收获所有,牺牲的不过是昭序长也不长短也不短的一生。
他轻轻发出两声干笑:“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对她做什么。”
“你——”绫倏地直起身,又缓缓倚下去。她最后一次试图用血脉与伦常劝说清延,“你知道东宫心里全是她。”
清延的反应让彼此吃惊。他先是沉默,继而极为不屑地颤一颤鼻翼:“全是她?他心中分明全是那混账新法。从前哪怕他多用一点心,何至如今让我白捡机会。王女每次反抗,每次独自默默地哭,我都觉得很——”他用力咽下“可怜”两字,不无尴尬地嘻嘻笑道,“很有趣。为了一个根本不在意她的人。”
绫并没有立即将这句话视为挑衅。某一瞬间,她心中也隐隐有些悲凉。“东宫怎会不在意她。”她声音低下去,既像辩解又像责怪,“只不过他的确——的确从未让王女安心过。”
“但愿他在意。很在意。”清延故意提高声音,“不然我和他赌什么!”
他声音太大。昭序或许听到了,或许没听到。窗吱呀开了。黑夜没有尽头,浓重的水汽滚滚而来。寂静的未知,远处忽然传来啾啾的鬼哭。有一条聪慧的毒蛇,盘踞在庭际扩大的香樟树间,择人而噬,并在餍足中等待最后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