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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镜花(3) ...

  •   回到制置司后清久一直提不起精神。两人枯坐片刻,清久提议申苏去东光德院前的街市走一走。

      内城十分寂静。东光德院有一处角门正在修缮。工匠仔细涂饰金漆,璆琳的竖匾周围镶满琉璃杂宝,整处殿阁华美得令人眩晕。这是鹘王女的财产,也是贞明亲王出生之地。高阔辉煌的殿舍,与北洛的东光德院如出一辙。南北两京格局一致,有同样的内里、梅山、清川、白月町——百年前倾国之乱,北洛几乎全被焚毁。作为报复,安城院一路反扑到芷州,终因战线过长,放弃南下。而昭阳院痛失京洛,便举全国之力在淮水之南建起另一个京洛。

      夏时的东光德院景色慑人。空气窒热,一只蜻蛉慵然飞舞。清久忽然看到几个侍从正在水坞旁窃窃私语,便好奇地走过去。侍从快速交换眼神,各自散开。清久很奇怪,回头看了一眼申苏。申苏匆忙岔开话头,温温笑了一声:“天气真热啊。”

      这一刻,清久终于感到某种异常。他想起自己多日未见昭序,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谢瑗的态度很明晰:他与昭序毫不可能。母亲的固执让他气馁。他不得不另辟蹊径。皇帝每况愈下,平家与谢家分庭抗礼。这是个好兆头,清久说服自己耐心等待。新法已经成为他夺权的工具与手段。开府放银之后,政治形势应该趋于稳定。而到那时,他必会将皇帝奉为上皇,自己取而代之。

      继位之后,事情就简单多了。先除掉谢珩,再除掉清延。至于谢瑗——想到母亲,清久再一次陷入犹豫。谢瑗必须受到软禁。她可以选择留在内里,也可以选择出居近畿。譬如枕流住过的青莲院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谢瑗应当落饰为尼,为昏迷不醒的皇帝殷勤祷诵。这是她的孽,她应该勤于赎罪。

      自从与谢家生过几次龃龉,清久渐渐变得更冷硬。他整饬风纪的决心让人敬畏:离宫停建,官员减俸,郡国免贡,手下人如有抱怨,还要当众笞刑。偶尔元度与绫说起,东宫根基尚浅,待人还要以笼络为主 。对许多人而言,清久的豪情壮志所将他们吸引,而他六亲不认的作风也让它们心寒。清久太极端,身边很难留住人才。

      “我留在东宫身边,为的只是他重振淮沅的理想。否则这种贴钱做官的生涯,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有一次元度无意中曾这样感叹过。

      清久缓缓沿着水边走向一处画舫。水边的花菖蒲都开败了。服采鲜明的女嬬正挽着衣袖一蹲一起地打扫枯蝶一样的花瓣。“今夏似乎比往年更热一些呢。”他心不在焉地附和申苏刚说过的话,“亲王往年都来这里避暑,怎么今年不过来。”

      申苏很谨慎,想了想才答:“亲王地产丰厚,换个去处亦未可知。”

      清久果然没再提别的事,只是淡淡看过来,指间一枚草叶轻轻应声绷断:“我与王女的事情,就被这新法耽搁了。有时甚至觉得,新法其实是个祸害。自己该做的不能做,不该得罪的却得罪了个干干净净。我心里难过,却还要好好宽慰自己:等法变了,权掌了,我和王女的事情,也就无所谓母亲肯不肯恩准。‘天子无父母,何不任朕意’。我无父无母孤家寡人,到时候还遵什么父母之命。”

      申苏一时有些无措。清久虽然向来信任他,这样直露地表达心迹却是第一次。他提着一口气小心赔笑道:“母子之间都是小摩擦。置气时常常口不择言,那些话中宫也只是说说罢了。”

      清久耸耸肩膀,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自从我当了东宫,她哪日不与我置气。我知道她看我碍眼。大哥若能正经些,这东宫之位我早就不要了。”或许是想到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清久发出一声长叹,怏怏刹住话头,“算了,时境艰难,谁不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愿新法从此能够顺利推行,我与王女也不要太不如愿。这样想一想——似乎也就够了。”

      申苏没有回答,两人于是陷入沉默。日光实在很明亮,隔水的渡廊上衣衫斑斓的侍女手捧折敷逶迤而过。清久忽然又叹:“母亲不松口,我又能怎么办。我每一次想处置谢家,她都会用王女要挟我。元劼啊,毕竟这山河还不是我的山河。”他眼神灰淡,用力揉紧草叶掷入波涛,“王女害怕我辜负她,心里委屈却不愿说,支支吾吾的模样让人心酸。所以我现在近乡情却,根本不敢去六条。也怪我从前太木讷,一直让她担惊受怕。有时候,有时候看见闳之成婚后写折子都带着笑,忽然就觉得——觉得自己其实很羡慕。”

      申苏心中一下子百味杂陈,既慌乱又失落,羞愧之中亦有不甘。元度啊元度,在清久是羡慕,在他则是嫉妒。刻骨的嫉妒。

      清久的回答有些让人意外。他仿佛并不像清延断言的那样幼稚。情感与国政,清久其实划分得很明确。申苏不觉一个激灵,随即焦虑起来。一面害怕自己无法完成使命;一面又希望清久能够保持理智,不要落入圈套。申苏不自觉地向后退开半步,口里轻声附和:“元公与典侍是一对佳偶。”

      他以为自己不会表露出丝毫妒意。然而刚一开口,整副落寞尖酸的神情早已将他出卖。

      所幸清久没有察觉。他抖抖衣襟,屈身拨一拨池水:“你以为闳之很幸运。这些年官场上吃的苦,他只字不提,全都烂在腹中。但愿调他来制置司给了他更上一层的机会。还有你。元劼。我实在很希望将来可以与你们一同见证一个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的淮沅。”

      这是清久说话的方式。不会给出物质的许诺,而是日复一日诉说这些无关痛痒的瞻望。如果这一次他会像清延那样豪情万丈地承诺申苏,“等我做了皇帝,自有你半个朝廷”——如果这一次他真的这样说,申苏心中还有一丝正义,未必不动摇。

      但是他没有。

      申苏的出身与经历注定他视理想为空谈。他对清久的憧憬越来越反感,心底咒骂,面上却依旧毕恭毕敬:“新法革除旧弊,颇得民人赞颂。淮沅中兴指日可待。”

      清久微笑:“也有你一份功劳。”

      申苏故意辞道:“不敢的。都是殿下英明。”

      清久不置可否,转过身缓缓走向院门。空气中的水汽在骄阳下渐渐蒸干。衣衫簌簌摩擦,一波又一波蝉声翻涌起落。东光德院是贞明亲王的伤心地,平日就这样空着,侍从都很清闲,三五个围在门前闲谈,发呆,或是戏一头鹿。

      鹿形态实在很美。杏子般漆黑的双眼,微微垂着脖颈,秀气地咀嚼众人殷勤递来的嫩叶。清久简单说明来意与去意,便躬身告辞。侍从们连忙伏地跪送,每个人的心虚都挂在脸上。某一刹那连申也都为他们捏一把汗,生怕某个人下一秒便将和盘托出。他试图说服清久离开:“広泉局的新币已经押送各郡,最后一批金六铢今日出模,户部想请殿下亲自为新币淬火,讨一个好意头。另外——”

      清久摆摆手:“晓得了。他做督司的熬不住,我却必须一直撑下去。”他很憔悴,枯暗的肤色,额头生出一枚端正硕大的疖。申苏不禁动了恻隐,却发觉自己早已无力摆脱宿命。清久一脚跨出门槛。而就在这一刻,外面忽然风风火火冲过来一个人,两膝一跪,挡在清久面前。

      申苏一惊,当年清久遇刺的画面刹那跃入脑海。他迅速抽出刀抵上那人咽喉,颤声命她起头。东光德院的侍从只是呆呆看着,忽然就呼啦啦退回门后。申苏回过头,眼前的年轻女子似乎很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景睦亲王——”她重重稽首,枯哑的声音里满是哽噎,“景睦亲王掳走王女,这两日就要逼她成婚。”

      漫长的死寂。清久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微风鼓起袍袖,蝉声在这静谧中格外刺耳。申苏感到一阵眩晕,全部思绪轰然炸开。他用力咬住舌尖,疼痛驱散慌乱,思路渐渐趋于明晰。“又是谢相啊。”申苏示意侍从将来人拖下去,一面轻轻拉住清久,“谢相果真好手段。”

      侍从驯顺得让人吃惊。那女子边走边流泪,整个人苍白胆怯,双唇不停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申苏收回目光,淡淡叹口气:“谢相自己也是南朝人,居然这样目无大局。这几日新法正是吃紧,他偏要弄出这些事乱殿下的心。”

      话似乎很有道理。清久想起从前谢珩散播流言攻讦自己,阴差阳错,竟不想追查下去。他垂下头自言自语:“罢了。谢珩也真是狗急跳墙,什么话都敢说。大哥虽然不堪,到底还算个人的。”

      “等明日户部拨了银子——”申苏咬牙试探,“殿下不妨再叫人过来问一问。”

      清久只顾埋头向前走,良久才想起回答:“何必问她。像她这种小人物,给点钱,吓一吓,还不是两眼一闭任由摆布。你立刻替我跑一趟河源院,不要惊动任何人。是不是谢珩捣鬼,一眼就知道了。”

      一句话惊出申苏一身冷汗。幸好是自己!昭序落在清延手里,河源院只剩下垂垂将死的贞明亲王。倘若清久派了别人,这一日不仅自己必死无疑,整个洛东都会天翻地覆。申苏摇摇晃晃走出几步,日光白得刺眼,蝉声潮水般吞没意志。“殿下所托,臣不敢怠慢。”他伏地稽首,“臣先去一趟四条,再去河源院,即刻回来报知殿下。”

      清久疲惫地摆摆手:“你带上方才那个人,事事都问清楚。倘若又是谢珩,我饶不了他!”

      申苏六神无主地站了片刻,转身命人将那个报信的侍女带出来。那女子身量很小,模样也柔弱,一路上也不叫嚷声辩,只是一味地嘤嘤哭泣。

      申苏心里难过,便驻马下来看她。侍女双眼红肿:“不是我。”在申苏探究的目光下,她浑身颤抖语无伦次,“请佛祖开示——谁能告诉我,这样做究竟是救人还是害人!”

      申苏心内剧颤,攥起拳,一拳打在自己眉心。他默声祷念,祈求神祇宽宥自己诸般恶行。绫的面容浮现眼前,他心口一窒,感觉自己几乎就要呕出血来。四条院的戍卫殷勤地为他打开角门。珠光翠色扑面而来;风,花,流泉,鸟鸣,宁静安逸的画面充满温情,而谁都能想见,这已是葬满冤魂的无间地狱!

      清延膝上摊一本棋谱,正盘坐树下揣摩残局。申苏惴惴走上前,两人目光相触,清延瞬间拉下脸色:“叫你来时避着些人。你这样大摇大摆地来我这里,是嫌他还不知道吗?!”

      申苏低声嗫嚅:“我有要事——”

      清延刚下到死局,几重不快都涌上来,大袖一拂,哗啦一声掀翻棋局:“我看你是要死了罢!”

      申苏扑通跪倒,直到满一地玉棋子渐渐没了声音,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字说明情由。清延的面色阴沉得可怕,指骨格格作响,指尖几乎锥入书册。“你很会应变,”清延冷笑称赞,“可惜世上总有一些人看不得我好。”

      其实何尝不是自己看不得别人好呢。清延嘿嘿笑了两声,这句话连他自己也觉得太讽刺。他站起身,抬脚拨了拨申苏低垂的下颔。“是这个人?”清延看见那名侍女,不怒反笑,“六条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粗使的嬬人都是人间美色。”

      他双目微眯,神态迷醉,慨叹之中亦有垂涎。申苏看得心痛,用力向后避着身子,将头垂得更低。确然景睦亲王十分好色,府上家妓成群,达观显贵的女儿自荐枕席,他无法抗拒,照单全收。可是——可是他如今的猎物是昭序,一旦得逞,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因此心碎。申苏身上泛出一阵寒意,想起清久曾对自己说,“新法与王女,无论少哪一个,于我都是去了半条命;如果都没有了,我生有何益,不如披削为僧自寻出路去罢”。在申苏眼里,清久心里从不会轻慢昭序。他只是有些不善表达,节制,避让,习惯被其他事情分去精力。很可怜,也很可惜。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错了。每个人都会在生涯的某一点上陷入一种麻木不察或冷暖自知的状态。一如佛书上说,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偶尔申苏想起自己对绫的一腔情怀,便能够由人及己。此时再看清久,未必不一往情深;再看清延,亦未必不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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