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歆夜歌

7、寿宴

　　白衣裳凭朱阑立，凉月趖西。

　　点鬓霜微，岁晏知君归不归？

　　残更目断传书雁，尺素还稀。

　　一味相思，准拟相看似旧时。

　　—— 纳兰性德词〈〈采桑子〉〉。

　　偌大的安郡王府中，在众人非议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面对皇上的那种胆怯的恐惧。因为那句“朕见过你！”让我感觉到这个少年皇上，似乎根本不把我没有及时向他下跪请安的大不敬行为放在心上！

　　真是可惜了安郡王爷的一番“好意”！

　　只是，我还是紧张的，手中的丝帕被扭曲的早已不成形态，难道要故计重施？纳兰性德吃这套，可是他是康熙皇帝啊？我冥思苦想着该怎么说才得体和规矩，才可以让皇上和自己都下了这个台阶呢？

　　“启禀皇上，据奴才所知日前青格格的脑袋受过撞击，或许是忘了！”

　　皇上身边的另一个侍卫适时的解围，让我半是感激半是疑惑的对他抱以真诚的注目礼！奇观他怎么知道我正想胡兜的借口呢？这一眼看过去，才发现他正跟纳兰公子交换眼色，原来是他啊！

　　“曹寅，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啊！”皇帝一声冷哼，然后又转向我说语带温和：“好了，青格儿，你平身吧。既然是皇祖母封的格格就是自家人，一会陪朕坐一起，也好闲话家常！”

　　我还正庆幸“失忆”这个理由搪塞了过关的时候，皇上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差点没把我给冻直了在原地！就要临近夏季了，可因为康熙这飞来的一句让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寒意之中，四周有羡慕也有嫉妒的目光如一道道冰刀向我呼啸而来！我闪，我再闪！

　　拜托！谁想跟皇上闲话什么家常啊！躲都来不及了好不好？史书记载，少年的康熙皇上最恨之入骨的就是我阿玛鳌拜，我怎么可能跟你有什么家常可以“话”？但是，即便是心中有一千万个不愿意我也不能违抗圣意啊！

　　“是，青格儿谢皇上恩典！”

　　我这次是把双手往左腰侧一放，对背对着我步向主人席的康熙皇上敷衍的行了个象征性的礼。余光偷瞄，我看到纳兰公子轻微的摇头和那个叫曹寅的侍卫掩嘴偷笑的脸！笑我？我不是该值得同情才对吗？

　　真是好无聊的宴会啊！桌上摆满的是满族人家的上等酒菜佳肴，大油荤的食物引发我强忍住的阵阵干呕！

　　看看这主桌位上都有的是些什么人啊！除了康熙皇帝和我，就只有安郡王岳乐，康亲王杰书，帝师济世师傅，和四辅臣的苏克萨哈，遏庇隆，就连以后叱诧风云的左右丞相纳兰明珠和索额图也没能安插位子陪坐，而是被分配到了二流的客席之中。就这样的一个情况，我怎么能不如坐针毡！再说了，康熙皇帝说什么“闲话家常”，可是，从我坐下后到上好菜肴到现在都快要散席了，他也就只注意到和他的皇叔大臣们聊个没完，哪有什么空闲时间来搭理我这个有名无实的闲人格格！

　　“青格儿！青格儿？！”

　　也是事有凑巧，百无聊奈的我正注意到纳兰公子被他的阿玛，也就是目前还是内务府总管的明珠大人切切私语的带到一旁的时候，皇上终于想到他的身边还有我青格儿这么一件“摆设品”了！

　　“什么事？”我心不在焉的直接反映又引起两侧同人的一阵唏嘘，不就是没有说敬语吗？我错了不行吗？

　　“朕刚刚想起来，为何之前宫中选秀时朕没见到你的名贴呢？”皇帝到是不在意的样子，只是问着他关心的问题。

　　“是啊！如果今晚不是见到青格格本人，皇上还真是要错失佳人了！原来鳌公还藏着这么个天资国色的女儿啊！”

　　说话的是最爱溜须拍马，巧言令色的——班布尔善大人！关心皇上也不至于这么上心吧！正好我要冲口而出那些清代秀女必须符合的条件时，班大人就已经从三流席上“冲”到了我对面发言，真是“好轻功”！佩服！佩服！

　　可是他的好意并没有赢得少年皇帝的赞赏，反儿捡到了个刀锋般凌厉的眼神，说的也是啊，谁听说过皇上跟人说话的时候还敢有第三者无意插话的，活该！

　　“青格儿，朕知道太皇太后非常喜欢你，而且曾想把你指给二阿哥福全，可是，怎么后来又不了了之了？朕就不明白了？”

　　“指婚的事，阿玛没提过，青格儿也不太清楚。”因为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少说少错，皇上面前还是不要太聪明的好。

　　“是这样吗？”康熙紧紧的盯着我不冷不热的说：“朕以为鳌中堂是想安排你入宫，所以才回绝了太皇太后的美意呢。青格儿也就只有你阿玛鳌拜才能让太皇太后改变心意，收回成命啊！”

　　“绝无此事，皇上想多了！”我一口否认，真是开玩笑！谁要到那种阴冷灰暗的大清后宫受罪啊！一入深宫里，无由得见春。我可是环保主义者！先不管鳌拜有什么心思，我是肯定不会去当那最后会晚景凄凉，老死宫闱的“后宫佳丽”的！

　　“是吗？”皇上的语气奇怪到同座的大人们都了然于心。

　　当然，我也知道康熙是在借题发挥！借由着阿玛为我拒婚的事来试探我，从而试探我的阿玛。可是，他不觉的自己在这么一个不合宜的场合质问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太无礼了吗？就算他是皇上，也不该这么欺负我吧！这种感觉让我非常的不舒服，但是，在没有人敢再次插话的情况下，我只有表现的无比诚恳，还顺便用力张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表示着自己的无辜！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不满，不紧不慢的说道：“皇上，青格儿从小体弱多病，而今也才年芳十五，我猜阿玛也是心疼青格儿才大着胆子谢绝老祖宗的美意的。还恳请皇上不要责怪我阿玛！”

　　“也许是吧！那……如果朕下旨让你入宫来伺候朕呢？”少年皇帝的态度语气突然一转，惊的在坐的大臣目瞪口呆，频频私语。

　　“皇上……”

　　我也被这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说的话羞红了脸。他在说什么啊？他可是堂堂一国之君，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圣贤名君——康熙皇帝啊？怎么像是不经意的，随口的，顺便的，就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皇上，这青格儿既是太皇太后封的格格，就因该算是皇上的御妹啊？于情于礼是不可能，也不可以入宫的啊！臣请皇上三思！”苏克萨哈大人“揭竿而起”，不顾一旁的康亲王好意伸臂阻拦就起身给皇上来了个直言不讳的柬言！

　　是啊！我怎么忘了，苏克萨哈与我阿玛一殿为臣，又同是辅政向来不和。自从顺治年间的圈地事件后他就一直怀恨阿玛于心，在康熙皇帝清政之时两人又意见相左，他可是头一个不希望我入宫的人啊！苏克萨哈大人，你的话太有分量了，靠你了！

　　我一言不发的看皇上会有什么反映，毕竟是君无戏言啊！

　　“苏大人，话可不是这么说啊，既然太皇太后也曾想过把青格格指给二阿哥，那就代表着太皇太后是想让自己喜欢的青格格做皇家的孙媳妇的，再说了！咋门满人又不象那些个只懂得繁文缛节的汉人，皇上如今都已经‘亲政’了，青格格年纪随小可是长的清秀可人，又端庄得体，与皇上可以说是郎才女貌，天照地设的一对碧人！只要皇上一道圣旨还有谁敢有什么异议呢？”遏庇隆在说“亲政”两个字的时候加强了语气，他的煽风点火似乎又透露出另一丝诡异！

　　“遏大人，怎么能这么说！你的意思是说皇上‘亲政’，是为了方便下旨让自己后宫美女如云吗？”

　　“诶！苏大人，你怎么如此扭曲我的意思呢？皇上！皇上！臣可没这个意思啊！皇上！”遏庇隆大人被苏克萨哈大人一阵抢白，吓的也跟着站了起来，直冒冷汗的向皇上解释着：“臣，臣的意思是说苏大人过于干涉皇上的想法，还拿出那套辅政大臣的姿态！皇上，皇上请息怒啊！”

　　“好了！看看你们像什么，别叫人笑话了！朕也不过是想说趁着皇叔的寿宴跟青格格开无伤大雅的个玩笑，就把你们二位给急成这样，这那里还有咋们大清朝廷一品大员的样子？真是的！”

　　皇上半是责怪半是劝解的话终于让整个僵直的气愤得到了缓和，这时候安郡王爷适时的发话了：“皇上，臣几日前得到后唐国主李煜手稿真迹两件，不如请皇上移驾到臣的书房去鉴赏鉴赏？”

　　“好啊！这李后主虽然不是个好皇帝，但诗词歌赋全数堪称绝佳之作啊！走看看去！”皇上别有深意的说，然后没有再看我，只是兴高采烈的被列位大人簇拥着往安郡王的书房而去，好象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装傻充嫩的坐在原地，乐得解脱！同时也等着那些即想献媚又感惶恐的声音渐渐远去……

　　皇上到底是皇上啊，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让人才猜不透啊！即便是我这个灵魂来自三百多年后的人，面对他时也会忐忑不安！然则，我知道我和他的交集才刚刚开始，康熙八年会发生很多很多的事,这只是个开始!

　　“秀儿，明珠大人和纳兰公子呢？”

　　“格格，他们往那边去了！”

　　我那机灵的脾女早就猜到她主子我的心思，在我被“困”的时候充当例如我的眼睛，帮我注视着我关心的对象。参加寿宴的宾客，如今除了书房鉴赏诗词的那几位，其余的也已经散的七七八八，没人会注意到我们这两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的。

　　我让秀儿替我放哨，自己就顺着她指的方向蹑手蹑脚的寻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