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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茫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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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
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
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纳兰词《虞美人》
白玉帐寒夜静,帘幕月明微冷。北京的暮春气候怡人,微凉的夜风轻副拂水面,灯影摇 扶,莲叶零星。
之前听说这安郡王府的花园是刚刚翻新过的,在原来北方园林式的格局之中增加了假山的错综复杂,也搬来了各大名家的题词撰字,更添加了四方各色的花卉植物等等。如今一见,果然是繁花乱眼——暮春的芙蓉,初夏的夜合两者辉映,尽显娇容!藤蔓上交缠的夜来香混合着晚香玉的香味早早的争斗着自身的无边魅力,闻香入脾,让人心旷神怡,我惶神的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果然是大手笔啊!未知皇宫的御花园是否有如斯景象呢?
“阿玛!”冬青树丛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提醒着我来这里的目的。对了,我来花园是找容若的,怎么就无端端去沉醉什么夜色了呢?
我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的去拨开那足足有一人高的树丛,容若,就那么僵直的跪在冰冷又凹凸不平的石子地上,目光绝望的望向他正前方背转身离去的明珠大人。
发生什么事了?不忍见他如此,我快步向前去扶他。
“纳兰公子!”
“青格儿!”他语带哭泣的一把抱住突然出现的我,连带着我很惨的也跪上了让人痛苦的石子地面。我皱起眉头,又抱?我是长的像抱枕还是公仔啊?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我连呼痛都要忍住啊!容若那苍白的脸从我眼前一晃而过随即埋入我耳后的颈窝,炙热的泪水还没让我看清楚就全数被我上衣领口的布料所吸收。
“青格儿,我无能为力了,我试过的,试过的,可是不行!我不想这样的,不想啊!阿玛,阿玛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就为了他的仕途,为了他的权势?可是我不能忤逆他啊!青格儿,你帮帮我!帮帮我!”
他的情绪似乎极端的不稳,那一声声浓浓的哭腔传入我的耳中,刺痛着我同样软弱的心。我一直保持着对他留于后世词句的崇拜,忘记了现在的大才子不过才年仅十五,还是个少年郎啊!容若,他不是圣人,他也会有他的软弱与无助。我没有时间多考虑,只想着如何安慰他那颗痛苦绝望的心。
“容若!”我双手轻轻拍拂着他还有点略显稚嫩的后背,柔声道:“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帮你呢?”
“不!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他突然把我用力一推,撕吼出声,然后,又哭又笑的说:“谁也帮不了我们,惠儿,我的惠儿入宫伴驾了,那个跟我青梅竹马,我最爱的惠儿被阿玛亲手送到了皇上的身边,皇上的女人!呵呵,哈哈哈!为什么皇上一定要我最爱的女人!为什么一定是惠儿!他已经有那么多的女人了,为什么偏偏还是要来抢我纳兰性德的女人!我不服!不服!”
“容若!住口!”我大声喝止他疯狂的言语!
因为还是不适应满人的“高根鞋”,所以被他那一推之下不但跌坐到了冰冷的地上,同时也严重扭伤了脚踝,可是看他步履蹒跚的在原地来回摇晃着身躯,加上像疯了似的不怕死的叫嚣,还是先忍住小伤,阻止他的疯狂来的重要!如今,康熙还在安郡王府“赏画”,就算不怕被皇上听到,可也怕被皇上身边那群好事之徒听到啊!到那时候,就算他跟皇上是“哥儿们”也是会被“活罪难饶”的。
真是开玩笑啊!
既然那个惠儿是皇上的女人了,他还敢明目张胆的发表爱的宣言,这才叫做大不敬呢!我之前那些不过是小儿科而已啦!
原来野史上说的故事真的满靠谱,容若他真的有个表妹被还在当内务府总管的纳兰明珠送入了宫闱,从此明珠得到康熙信任而青云直上,到后来玩弄权术,并与索额图分庭抗衡!唉!历史注定的悲剧啊!我叹气是因为他说对了,既然历史注定,我自然是帮不了他的忙了。
“你怕了?”他怔怔的盯着我问。
“怕!我怕什么?我是怕你出事啊!”我不顾脚上的伤,气愤的站起来:“枉你那兰性德在宫里当了皇上那么多年的伴读和御前侍卫!难道这些年就训出了这样的牛脾气吗?好啊!你叫啊!你喊啊!皇上如今在安郡王爷的书房还不知道走了没有,你就把他们都叫过来啊!除了皇上还有苏克萨哈,遏庇隆,康亲王,班布尔善那些朝廷大员,你再大声点啊!让他们都来看看你这位纳兰家的公子是多么的痴情!多么的重义!到时候,你就如愿的被扣上□□后宫,欺君犯上的罪名和你的惠儿妹妹一起人头落地!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壮烈’啊!也好!等你入土为安后,我青格儿绝对不会承认我认识过你纳兰性德,因为我不配!”
我被他气得不轻,真是个不懂事的小子!
“青格儿,我……我没有想过这些,更不想惠儿出事。我,我该怎么办?”他被我过激的言语说的终于有了反应,语气不再是那么的僵硬。只见他面有难色的说:“今晚我和惠儿……我们……”
“你们要私奔?”我辛苦的找了个假山下的矮石头坐下,猜测的问。千万不要是那些电视剧里的老套情节啊!我的心中默念着。
容若却安静的对我点了点头说:“因为今晚安郡王寿宴,皇上会回去的很晚,所以是最好的机会,可是阿玛刚刚告诉我,他已经说服了惠儿,我……我不知道还该不该去储秀宫接她?”
宾果!想什么什么来!
“你想清楚了吗?是,如果你们成功了,便可以天涯海角,有影皆双,可是也会从此成为朝廷的追捕的对象,公子你的仕途将毁于一旦,而且终生还要过着亡命天涯的生活。然而,如果你失败了,被当场擒获,那必定是我时才告诉你的结局,这些你难道不该想想?这是你要的,或是惠儿要的?那里是皇宫啊!”我语重心长的说,目光悲伤的望着现在内心忐忑的容若,真希望他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
“什么功名仕途?我从不在意,但是,我担心我和惠儿走后,阿玛和额娘会到受牵连。皇上和太皇太后会为难他们,我实在是不孝啊!”
“那是一定的!可是,我也一定会请阿玛极力帮忙保全纳兰家。所以,公子,不管你下的是什么样的决定,我青格尔一定会义无返顾的帮你!是走?还是不走?”
“青格儿,我纳兰性德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他皱起眉头看着我:“也许你忘记了,但是,之前是我一手破坏你和顾兄的,我如此对你,你却以德报怨,我有愧啊!”
“顾兄?我的老师顾贞观?”我也曾听秀儿提过,以前青格儿倾慕汉师顾贞观的事,可在那无疾而终的初恋背后还又有这位纳兰公子什么事呢?
“事到如今我就都说了吧!青格儿,你从小对诗词歌赋就很有天分,你我曾经都师承徐老,(注:徐乾学)算起来,我因该是你的师兄。顾兄来京之时,是我引见你做顾兄的学生,可是后来……没有想到年仅十四岁的你居然开始倾慕年长你好几轮的汉学老师!”
说道这里他停顿了几秒,看我的神色无恙这才又继续道:“有一日,令尊鳌大人托我请顾兄饮宴,实是告之隐情,为了你的名节,强行逼迫顾兄舍你而去!那日,我心烦意乱的责骂了顾兄,还说他为老不尊等让我后悔莫及的话。顾兄并没有说任何话来自辩和反驳我,可是第二日,他便离开了京城,远走他方,还留书承诺从此不再见你!”
“然后呢?”见他万分愧疚的样子,越说越慢,我不觉的好奇多问。原来容若跟青格儿并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关系!可是,既然是同门,为什么之前家中不见他的诗词呢?关于这点,他也很快的给了我答案——
“自从顾兄离开后,你三日闭门不纳,三日后,你毁掉了之前我们一直互传的所有诗文,并且发誓永远都会记得我和你阿玛对你做过什么!永远不会原谅我们,就算化为厉鬼也会回来报复。此后,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跟你解释,只一心埋首辅助皇上亲政!后来,传来太皇太后赐婚的消息,接着就是你在宫里从树上跌落被送回府邸养伤,然后我们在太白楼相见,我居然看到你提出的那首诗文,‘只羡鸳鸯不羡仙’!在我以为你是在忧愤的情绪下想要讽刺我的时候,你居然对我微笑着说——你失忆了!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容若说完如释重负,他黯然道:“所以青格儿,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想连累你啊!”
原来仅只于此,那就是说原来的青格儿很有可能是自杀咯?害我之前忐忑不安,不知如何面对他。既然事情闹的这么大,秀儿为什么不早所清楚呢?顾贞观反正已走,那么也就是他和青格儿没有缘分呗,再说,现在我这个重生的青格儿关心的对象可是你纳兰性德啊!我当然不会记仇的。
“纳兰公子,谢谢你坦白告诉我之前的事,但是,请公子不要自责了。记得吗?月前我们在太白楼不是说过吗?一切从来,我不记得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啊?我阿玛也是,我的记忆中只有他如何惯着我,宠着我,乃至任由我四处胡闹!所以我们还是……还是……”我说到这里穷词了,我该说“师兄妹”或是“朋友”的可是我说不出口,为什么我排斥这两个字眼?难道到我的心真的因为他的诚实,他的真情而动摇了?我的脑中顿时出现了无数个问号,茫然瞬间而至!
“青格儿,不要勉强自己,我知道,今天就算我不讲,有一天,只要你想到也一定会继续怨恨我的!”他垂头丧气的说。
“不是!我没有勉强,你非要我说出来不可吗?”为怕他继续误会,我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了:“我真的不再有以前的记忆了,也对顾老师没有一点感觉了。自从我身子复原后,除了我阿玛,公子你就是最关心我的人!不管是在太白楼的时候还是后来我们互传词稿鱼雁相知,诗传情,词达意!我不相信你的心里就只有那个纳啦容惠!”
话音刚落,我俩就同时被我自己的话给吓傻了,我说了什么啊?天啊!寒意,救救我!可是,可是见到他为难的表情,我又觉得自己心很痛,有个声音告诉我——傻瓜,他的心从来就没有在你这里过。我知道自己不对,不因该,可是,我要是一直顶着青格儿的身份总有一天也会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出阁的啊!为什么我就不可以选择我想要选择的人呢?
“青格儿!原谅我!我纳兰性德的心里不能同时爱着两个女人,你很好,青格儿,可是我……也许过了今晚,我们就再也见不到面了。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对我的好,我纳兰永生不忘!”容若诚恳的讲完,立刻转身就走。我看不到他眼中是否有对我的难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我后悔刚刚不经大脑就讲出的话!
“公子!”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也知道他的决定是什么了。我不过是想追上去告诉他,我不想成为他的负累,更不想增加他的负担,可是脚踝的疼痛限制着我的行动,我才发现,原来我的腿已经痛到这种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