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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 ...

  •   第二日果然阴雨绵绵,洛阳好似笼在一团灰气中。狄仁杰满腹心事,早早便起了身,草草吃过早饭便数了一队大理寺人马准备动身去曹浦处查案。昨日因刑部郎中之死发现突然,他们还未来得及仔细查看命案现场便离去了。所幸已留了人守在那里,现场虽不至遭到甚么破坏,但早些查清楚,毕竟变数也就少些。狄仁杰本想去牢中瞧瞧尉迟真金,但怕他若是因着病还未起身,会扰了他休息。恰碰上邝照说要给尉迟煎药,晚些时候再赶去现场,狄仁杰便托他留意下尉迟身体如何。邝照一脸不耐,口中嘟哝着甚么“果然下了雨”“算我多嘴”之类,算是应下,临了还不忘白了狄仁杰一眼。

      因为雨已经下了小半夜,路上颇为泥泞,大理寺众人俱戴着斗笠,仍是快马加鞭向曹浦屋宅赶去。下了马,狄仁杰命人在厅前置了块长巾,特关照大理寺各人须将鞋底泥水擦净或是只着底袜才可进屋,以免坏了厅中线索。

      屋内和昨日他与尉迟真金来查看时并没有甚么不同,只曹浦的尸身已被搬走,验官说除了胸前致命的一击,死者身上并无其它新伤。狄仁杰仔细审视了房内,又见到那摆着稀稀落落几样藏品的置物架,忖道:“凶手既已在那郭孟叔处一点布置也不曾做,又为何要拿了曹浦的藏品,做出这等早知会被看破的拙劣谋财害命假象?”想着便走近那架子,却见缺了东西的几层木板上都略略落着些许灰尘,分布均匀,并未见上面有放置过东西的痕迹。狄仁杰点点头,看来这东西不是凶手拿的,若非是这置物架本来就寒碜,便是曹浦自己拿了去。

      狄仁杰又细细审视了一番厅中各个角落,便开始到其它屋中挨个查看。卧厨等处似乎并无任何可疑迹象,曹浦宅中还有一间小些的书房,狄仁杰辅一推开门,便觉其中有些怪异,但若说哪里奇怪,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屋内堆着不少书籍,狄仁杰觑他桌案上,只放着零散几支笔,还未洗过,毫尖上的墨汁已然凝固,砚台内的墨汁也早已干透,显是久已不用。屋内除了靠门一侧,均置放着书架,堆着些书籍。狄仁杰用手指拭了拭一堆书顶部,却并未沾染甚么灰尘。狄仁杰心道:“曹浦显是久不沾笔墨,听他谈吐也并非有识之人。怎的这些书上却丝毫灰尘不染,莫不是被人动过?”再瞧这些书架均靠墙而立,杂书满置,将墙壁挡了个严严实实,不由心下一动。

      狄仁杰略一思忖,便动手开始将那书架上的书往下搬,上面几层大约搬空之后,后面墙壁并未见有何不妥,狄仁杰刚蹲下身子,打算开始搬下面的书,便听到脚步声踏了过来,狄仁杰并未在意,想是大理寺有何人来做甚么通报之类。片刻之后,一双官靴便出现在他眼前,狄仁杰瞥眼之下瞧见黑色的袍角,便招呼道:“可是邝兄?邝兄来得正是时候,我疑这书架后面的墙中有甚么置物的密层,邝兄便将对面的架子上的书也搬下来吧。”说着又搬了两摞,但眼前那靴子却一动不动,狄仁杰心道:“莫不是认错了人?”稍抬眼瞥了瞥那人腰间,见腰带上确是别着邝照的牌子,又问道:“邝兄?”

      那官靴仍顿了下,才向对面走去,然后狄仁杰便听到身后传来搬书的窸窣声。对面书架较矮也较窄,邝照不多时便搬完了,复又走到他跟前,狄仁杰见他没做声,显是也没甚么发现,他这边也快搬空了,便道:“那几案后面还有个书架,邝兄将那个也搬空了瞧瞧吧。”

      邝照又在他面前立了一阵,才按他说的向书案后面走去。狄仁杰知他向来看自己不顺眼,因此也没将他这态度放在心上。他刚将自己那书架清空,屋外有人喊他名字,狄仁杰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原是有些公文之类,需他这临时统领大理寺的代班签署。拿公文来的吏从递上笔,狄仁杰下笔写了几画,便发觉墨汁没沾饱,向书房内喊道:“邝兄,可否将屋内那砚台递来一用?”

      过了好一阵没有动静,狄仁杰方待再喊,忽听脑后一阵风响,下意识转身急伸出手,堪堪接住迎面飞来的一尊砚台,震得他虎口一疼,忍不住“啊哟”了声。定睛看去,只瞧见黑色的袍角复又消失在书房内。狄仁杰瞧瞧手中的砚台,所幸砚中并无墨汁,因此他手上只沾了些没清理下的凝渣。狄仁杰忽然想起了甚么似的,自言自语道:“莫非……”转身对那仍瞪着眼还未缓过来的吏从道:“那个,烦你先往里兑些水,我此间事了再找你去签这东西。”说罢将砚台向他手中一塞,急急忙忙向书房内跑去。

      狄仁杰前脚才刚进书房门,就听见一个含着怒气的声音低低响起:“狄仁杰,你倒挺会支使人?”

      狄仁杰抬眼看去,见眼前那人虽一身黑色寺丞官服,腰中还别着邝照的牌子,但未摘的斗笠下露出两条皱着的红色眉毛,本就不小的蓝色眸子此时又瞪大了一圈,正盯着他瞧,却不是尉迟真金又是哪个。

      果不其然。虽然刚刚隐约猜到,狄仁杰还是有些吃惊,道:“大人……”

      那人瞪他道:“大人甚么?你还怕旁人不知道我出来了?”

      狄仁杰稍微望了望屋外,见大理寺众人都没注意这边,才松口气将门掩了大半,转身走到尉迟真金身边,道:“大……大人,你怎么来了?”

      尉迟真金哼了声道:“难道本座还真非得靠你才能洗脱罪名不成?”顿了顿又道:“只许你狄仁杰一个坐牢坐到一半出来逛么?哼,当初还不是借着沙陀弄虚作假……我看这事也简单的很。”

      狄仁杰心道还是低估了这人性子的别扭,多久的事居然还较劲。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是附和道:“是是……不过大人你……你既穿戴了邝大人的官服官徽,那邝大人……?”

      尉迟真金眼神转向别处,道:“嗯……他替我在牢中守着炉子。”

      狄仁杰这才明白昨晚和今早邝照嘴里嘟嘟囔囔的是什么,心中不由有些同情,道:“大人这算不算是这个有些……徇私枉法?”

      尉迟真金道:“枉甚么法?牢里没人坐吗?来的是邝照,腰牌上的字你识不得?”

      狄仁杰道:“大人就不怕露陷?或者……若是刑部今日去问话当如何?”

      尉迟真金道:“你当本座是傻子?今日下雨我才来的,有这斗笠遮着,行事方便些。再说你昨日不是与何侍郎约了今日先各去现场调查么,他又怎会去我大牢?”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大人神机妙算,下官实在佩服得紧。”

      尉迟真金又瞪他一眼,道:“拍甚么马屁?哼。”

      狄仁杰忙道:“不拍不拍。”顿了顿,将话题转向案情,续道:“大人,我方才已将曹浦这宅中其它的屋子查了个差不多,只有这间书房大为可疑。这些书上都没灰尘,想来凶手也在此翻找过,既然那两排书架上没有,估计便在这案后的书架后面了。”

      尉迟真金嗯了一声,道:“那便将这排也搬了吧。”说完脸上表情缓了不少,狄仁杰心中好笑,这人非得再把他支使回来才开心,真是处处都爱较劲。

      虽是如此,尉迟还是与狄仁杰二人一同清理,果然在那书架中间左边后面的墙壁上隐约有一个方形痕迹,狄仁杰伸手试了试,便将前面的砖块抽出,果见里面有一个很深的密层,长方形状,像是置放什么匣子之类,但是此时已然空了。

      尉迟真金道:“看来行凶之人已将此间的物件取走了……他将这里翻了个遍,又费力气全部物归原处,应当是不想让人发现。除了嫁祸于我之外,这也该是他杀人的动机了。”顿了顿,皱着眉头一副思索的表情,续道:“也不知这里原本放着甚么?祖传字画之类的卷轴么?”

      狄仁杰稍稍弯腰往那密层里看了看,也是一副沉思的样子。不论密层里是何物,都绝非只是宝贵值钱这么简单,肯定尚有别的原因。正想着,尉迟真金不耐的声音传来:“狄仁杰,你还在瞧甚么?莫非里面还有别的机关吗?”说着也俯下身,凑到狄仁杰身边瞧那密层。

      狄仁杰正准备站直身子,没料到尉迟忽然凑过来,直腰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尉迟斗笠的帽檐,将那箬笠掀了起来,落在地上。

      尉迟立刻便恼道:“狄仁杰,你是怕别人发现不了本座吗?”

      狄仁杰赶忙先给他道歉,一边弯腰将那斗笠给他拾起来,道:“大人息怒,下官是一时不小心……”站起身子之后,不由呆了一呆。今日尉迟没戴官帽,此时又掉了斗笠,一头火红的朱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儿,没了帽饰的遮掩,显得那颜色分外艳了些,狄仁杰不知为何一时挪不开视线。

      尉迟真金瞪眼道:“还不快把斗笠还来?”

      狄仁杰鬼使神差间,手一伸,直接把斗笠扣在尉迟真金脑袋上,道:“大人,你这斗笠的帽带系得不够结实,才会一碰就掉,也不全是下官的错……”说着就凑到近前,双手扯过斗笠两边的带子,给尉迟系了起来。

      尉迟真金不知为何也愣住了,居然全没反抗,就任狄仁杰给他系着带子。狄仁杰打完结,一抬眼正对上尉迟一双湛蓝的眸子,才意识到此刻两人离得十分近,狄仁杰发呆的空当还闻到些许白芷的香气,想来那人还用着他给的药;眼前便是尉迟真金火红的睫毛,根根卷翘,心道:“这胡人血统就是不一样,睫毛都这般浓密……也不知有几根?一,二……”一根筋搭错之下竟盯着那眼睫认真数了起来。边数着还察觉到尉迟的的鼻息喷在他脸上,丝丝痒痒,有些温热。

      ……未免太温热了些。狄仁杰双手赶紧撤下,尉迟也才回神,使劲往后退了一大步。狄仁杰本来以为又要挨骂,结果尉迟只轻轻咳嗽了一声,就没再说别的。狄仁杰向他看去,见尉迟低着头,帽檐儿遮住一半脸,瞧不见他神色如何;但那人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颌下狄仁杰刚帮他系的那个结。

      “咳,”狄仁杰清了清喉咙,才问道:“大人,那个……不知身体还好么?”

      尉迟真金也不抬头瞧他,只含含糊糊嗯了一声,道:“有甚么不好的?”

      狄仁杰皱眉,知道他问也问不出甚么结果来,便仔细打量起尉迟。他除了邝照的官服之外,没着别的衣服,素日里穿着的斗篷也不能披,今日阴雨天气,更是比平时冷冽几分。虽然披蓑戴笠,驭马来此仍免不了被雨水打到,衣上还能见留着些湿寒痕迹。狄仁杰不由往前又走了步,站得离尉迟更近了些,这会儿没旁的分神,他觉得简直能感受到尉迟身上正散着阵阵热气。

      “大人……那个,我看曹浦这边的线索我们已经查了个八九不离十了,”狄仁杰小心翼翼进行措辞,但口中却状似不经意,道:“不若大人便先回了去?也免得邝大人教人拆穿啊。”

      尉迟先推了他一把,道:“离这么近作甚么?挤死了,”然后也没抬头瞧他,就转过身去,道:“甚么时候该走,本座心中自然有数,不用你来指手画脚。”

      此时他背对狄仁杰,耳朵根后面一片红彤彤的景致被狄仁杰尽收眼底,也不知是因为烧的还是……

      他正想着,那边吏从喊他的声音又传来,说是这回毛笔已喂饱了墨汁。狄仁杰扬了扬声音回到:“你且等着,我这就出去。”又对尉迟道:“大人稍待片刻,下官马上回来。”

      尉迟真金也不回身,哼了一声道:“你倒威风。”

      狄仁杰只好苦笑一下,出了屋外去签他的公文。送来的贴文零零散散许多份,从一些每日需签署的点掇事项到人手调度等等,大部分都只是需要例行公事的档薄。狄仁杰签到最后一份,是证物库存放物件的检查清单,狄仁杰原没多想,便签了名字;忽的目光瞥到一件事物,眼前灵光一闪,几乎跳起来:“是了……我怎的如此糊涂,竟忘了此物!”

      那吏从又吓了一跳,狄仁杰将那些文件与毛笔一股脑塞给他,道:“我都已签毕,烦你自去处理便是。”然后转身往屋内走去,口中喊道:“大……邝兄,我知那凶手想找的是何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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