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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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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甫一迈进屋,便见原本靠着书架的尉迟真金一个激灵站直腰杆,他此时已经回过身子,虽然有帽檐遮着,狄仁杰瞧不清他神情,但料想必定是一副疲累的面相。那边厢狄仁杰正担心着,尉迟真金却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一时失神就倚上书架了,赶忙遮掩道:“嗯,方才我瞧了瞧曹浦这些书籍,没……没发现甚么疑点。”
狄仁杰知道若非真是气力不支,尉迟断不会如此,开口欲问,尉迟已经问道:“你方才说已经知晓那凶手要找何物,却是甚么?”
狄仁杰叹口气,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答道:“大人前几日有些……这个上火之时,恰好有人捧了蒋期杀人那口刀来问如何处置,按理说应该归还,但薄兄怕扰了大人休息,又因那刀毕竟是杀人凶器,便让暂时扣回证物库。”
尉迟真金眼神一亮,又转头瞧了瞧那方形的深长密层,道:“是了……曹浦当初正是因为自家的宝刀是凶器,才被当做头号嫌犯捕了入狱,”说到此处不由哼笑一声,“倒和本座现在的处境很是相似。”
狄仁杰心下不禁莞尔,尉迟平日里尽是不苟言笑(要么便是笑得太过用力),这会儿暂时被停了职反而自嘲起来——狄仁杰本来担心他心里因此别扭,没想这人其实心里比自己想的要豁达多了。
尉迟真金全没察觉他此时这些小心思,续道:“凶手知道曹浦的这件宝物平日就放在此处……那刀虽然是好刀,但又非甚么价值连城之物,怎会短短时间内被两个人盯上?蒋期一案,只怕还有内情。”
狄仁杰点点头,道:“大人英明。蒋期这借刀杀人之人,应当也是被别人借了。”
尉迟真金神色一凛,道:“蒋期还未问斩……狄仁杰,你回去之后,先去死囚牢内查看他一番,以恐生变。”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道:“你现在就找人回去查看……找千张去,教他莫要声张。”
狄仁杰点点头,出屋找到薄千张吩咐了他事项,薄千张虽也不情愿听他支使,但昨日邝照传了大人的命令在前,此时狄仁杰神色又颇凝重,他还是点了点头应下。狄仁杰瞧着他背影向拴马处跑去,才回了屋子。这回尉迟真金站得离墙壁书架都远远的,腰杆依旧挺得老直。
狄仁杰不动声色道:“大人,此间的线索也都找得差不多了,我们此时便回去将今日的发现稍作整理……”
尉迟真金哼了一声道:“狄仁杰,你支使本座还上瘾了?本座难道不会断案?这附近的住户居民、镇日里常来往的百姓查问过了吗?曹浦近日有些甚么异常举动摸清楚了吗?”
狄仁杰只想早些让他回去,没料到他此时搬了这些查案的条框出来,只得道:“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只是询问查证此等小事,何用大人亲自出马……”眼看尉迟真金眉头一皱,又要驳他,狄仁杰赶忙道:“何况大人此时还是假扮邝大人出行,在外面询问,这一出声,难免被大理寺其他人听辨出来……”
他这话毕竟十分有理,尉迟显是把先前想反驳的话给咽了回去,但面上表情仍是十二万分不情愿。顿了半晌,才道:“你只需查问便是,本座……本座督查着你。”
狄仁杰哭笑不得,他从并州到洛阳,官场内外查过的案子也颇为不少,还没被人“督查”着问过话,而且瞧着尉迟这模样,再顶着雨来回“督查”,也不知能不能撑下来。狄仁杰趁着他决心动摇,接着道:“大人,你这红发太过显眼,虽有斗笠遮着,但稍一不慎,就给人瞧见。这室内光线昏暗倒还好,外面虽是阴雨但毕竟亮敞,万一教人看出来,麻烦的可不只大人一个啊。”
尉迟真金本来说自己“督查”,便是答应了不出声询问,已是让步,偏偏狄仁杰还不肯妥协,而且不肯的理由合情合理,更是老大不愿意。狄仁杰见他表情,知他是决计不肯现在回去的了,只得道:“大人不方便外出,不若便在此间等着下官,下官速速询问完毕,便来回禀大人。”
此言一出,尉迟脸上神色总算缓和了些,虽仍是有些不愿,但这已是最为折中之法,只得点头同意,末了还不忘嘱咐道:“若是千张来回禀你蒋期状况了,你也来知会我一声。”
狄仁杰点头应下,出屋之后将书房门掩上,对外面的吏从只说屋内书籍颇为重要,邝照在内查点录记,教各人不要打扰,便携了几人问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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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心里记挂着尉迟状况,是以问话的速度也快了些,不过好在附近人家上次查案时已盘问过的占了多数,此次问起话来也就轻松不少。这一带不算洛阳最繁华区处,但附近街坊仍是密集,免不了有些上回问不到的,狄仁杰便主要捡着这些人询查。正问到一家老妪,那老妪答道:“曹二我是认得的,比我小了一旬,都在这街长大;他家就只得曹浦这么一个独子,但曹二走得早,不多的家产也都被他儿子败个差不多干净啦。”
狄仁杰问道:“不知曹浦这两日里,可有甚么异常举动?”
那老妪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他自打没了爹妈后,便尽和些市井之徒混在一块儿,如今成了个小老儿,也还是不改作风……”
话没说完,便有个清脆的女声打那老妪身后传来,道:“市井之徒?哼,便是些偷鸡摸狗的主儿,年前儿咱家过年置办的货品,分明就是他给偷去了……”伴着这话,走出个年轻的少妇来,那老妪颇为不悦,道:“死者为大,人都去了,还说那些做甚么?”
那少妇撇嘴道:“他倒省事。哼,明里欠的暗里偷的都不必还了,我就知道他前几日说甚么要发横财云云,只是胡吹大气,幸我也没寄望他能将赊了咱家的银子还来……”
狄仁杰心下一动,问道:“这位夫人,你说曹浦前几日曾说自己会生一笔横财?”
那少妇点头道:“可不,前几日我和别几家姐妹们去河边浣衣,那位曹爷乐得甚么似的过来炫耀,说是近来甚么远亲离世,给他留下笔遗财,不但能还了我们债钱,还待在何处盘个铺子做买卖呢。但他素日里扯话不着谱惯了的,也没人真信他。”
狄仁杰问道:“具体是何时之事?”
那少妇道:“也没过多久,便是这两三天之间的事。”
狄仁杰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对那少妇抱拳称了谢,转身向下家走去,忽然一怔,他记得自己是带了五人随从盘问,刚刚转身之时,总觉得瞧见了六顶斗笠。再装作不经意回瞥一眼,果然发现最后那顶斗笠离着前面几人稍远些,帽檐也压得更低。狄仁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心道这人怎么听不进话去的小孩子也似,他以前见尉迟执法行事都一板一眼,颇为认真,没想到如今逆着规矩来这么一板一眼。
狄仁杰只好咳了一声,道:“诸位先代我去探探这街面上余下几户,邝大人似是找我有甚么事要谈。”趁几人回头之前,先窜出去用身子挡在那人和他们之间,然后拽着那人便走到个拐角处。看来尉迟也情知自己理亏,居然没先开口骂他。狄仁杰道:“大人,你这是给下官出难题啊,万一要是给人瞧见了,下官担待着不要紧,就怕捅到皇后那儿去,若是不让大理寺参与这案子的审理……”
尉迟打断他道:“啰嗦甚么?我又不是不知其中利害。本座都说了,只是督查一下,既然你独自询问,嗯,还没甚么大问题,本座也就放心了。”
狄仁杰觉得自己脑袋也疼了起来,心道早知如此,跟沙陀讨的那药自己也留些,但面上只得道:“真是劳烦大人费心……大人这下可以安心在曹浦书房内等着下官了吧?”
尉迟真金哼了一声道:“你利索些,别扯问些有的没的。”
狄仁杰连应了几声,见尉迟还呆在原处,便问道:“大人还不回去……?”
尉迟真金道:“……你先把本座的手给松开。”
狄仁杰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拽着尉迟的手还没松开,哦了一声,才待松开,忽的察觉那人的手一片冰凉,下意识一使劲,反倒握得更紧了,只想给他把手捂得热乎些。
尉迟真金一愣,不知道狄仁杰想干嘛,随即明白过来,怒道:“狄仁杰,你这伪君子,挑在此时和本座炫耀握力吗?信不信本座一下子就能捏断你骨头!”
狄仁杰哭笑不得,道:“大人息怒,下官并无此意,并无此意……只是下官觉得……”说话间将两人握着的手举到眼前,发现尉迟的手被自己完全包在掌中,不由眨了眨眼,道:“大人的手还真是……”那边厢尉迟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两道冰蓝色的眼刀掷了过来,狄仁杰赶紧改口道:“真是习武之人的手啊……看起来就灵巧已极,哈哈,哈哈。”说罢手上力道一松,尉迟便立刻抽回了手去,也没跟他再说话,径自转身走了。这回狄仁杰趁他背向自己赶紧先瞅他耳朵根,见那里果然泛着红色,立时心情大好,目送尉迟一跃翻进了曹浦家围墙才去和其他人汇合盘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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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问完话时,恰碰了薄千张打马归来,禀报说蒋期在牢内并无异状,只等着问斩。狄仁杰点点头,薄千张还待去找邝照,狄仁杰赶忙随便塞给他个差事把他支使走了,这才急火火地向书房走过去,一边提醒自己不可再高呼“大人”,一边推门而入道:“邝兄——”之后整个人便在原地愣了一愣。
只见尉迟坐在那书案后,身子软软靠着身后的书架,头垂在胸前,斗笠滑下来大半,隐隐能瞧见他半边如火的红发。不久前才瞪着狄仁杰的眸子此时正闭着,不见一丝靛色,眉间却有一道皱着的淡痕。
狄仁杰立时便着了慌,他不知尉迟是睡了还是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尉迟身边,压低了声喊道:“大人……大人?尉迟??”
他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便一手揽过尉迟肩膀扶正他身子,又晃着叫了两遍。他只觉尉迟身体有些微颤,隔着几层衣物都能感到那人身上透来一阵温热气息。狄仁杰心下一沉,伸手去试尉迟的额头,手下却是一片滚烫。不由内心暗骂自己大意,怎的就低估了这人逞强的本事。所谓关心则乱,狄仁杰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慌神,他叫不醒尉迟,正准备遣人去叫医官来,却觉得耳边一痒,尉迟的声音便传来:“狄……狄仁杰?”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然后他便觉靠在身上那火球便撤离了去。
狄仁杰大喜,这才松了口气,见尉迟迷迷糊糊间自己撑着身子,急忙又去扶他,道:“大人,你醒啦?”
尉迟一边再次推开狄仁杰伸过来的手,一边揉着额头问道:“本……本座睡着了?”咳了两声,忽的一惊,眼神也跟着清醒过来,转向狄仁杰道:“甚么时辰了?”
狄仁杰连忙道:“大人放心,下官刚盘询完毕回来,大人只休息了一会儿,并未有耽搁甚么。”尉迟又想起甚么,问道:“蒋期呢?”
狄仁杰道:“薄兄也是刚回来,说是蒋期仍在死牢内等候问斩,并无异状。”
尉迟这才松了口气,道:“嗯,回去之后,先多派几人暗中看好蒋期,我晚间还有话要问他。”
狄仁杰连忙应了,心道:“派人监看是必需之事,你去问话就省了。”
尉迟伸手正了正他那斗笠,重新戴好,道:“嗯,此间事也差不多了,本座先了你们回去,免得教人起疑……”说着一手撑着那几案,就要起身。但他此时烧得厉害,四肢没甚气力,没料到这一撑之下,胳膊连着腿先后一软,又重新重重跌回他原先坐着的地方,眼前还冒出几颗金星来。
狄仁杰连忙道:“大人小心——”说着复又伸手扶了过去,尉迟搡了他一把,但狄仁杰这次加了几分力道,尉迟真金虽然不愿,但也不想再摔个屁股墩儿,就由着狄仁杰把自己扶了起来。尉迟站起身来晃了两晃,显是觉得头脑晕眩,狄仁杰叹了口气,道:“大人,不若下官叫辆马车来罢……”
尉迟紧紧闭着双目,稳住身子,才将眼睛睁开,眉头皱成一团瞧了过来。狄仁杰怕他反驳,刚想再说几句,尉迟却又闭上眼睛,嗯了一声。狄仁杰一愣,但随即忍不住一笑,尉迟道:“发甚么呆?你让本座自己去喊马车不成吗?”狄仁杰赶紧道:“大人你在此处稍候片刻,我马上回来。”
狄仁杰找人去喊了马车,说是要他要和邝照搬些曹浦的书回去究查线索,先行回大理寺,又吩咐了薄千张几件事项,让他料理完毕后带着人马回去即可。
狄仁杰假装搬了几摞书上了马车,绕到后门去接尉迟。尉迟真金戴着帽笠披着蓑衣,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上了马车,才将湿了的蓑笠取下,狄仁杰赶紧给他放离一边,好让尉迟少沾些湿气。
尉迟真金没甚么精神,不愿说话,靠在一边假寐,饶是如此,仍是挺直了腰脊。狄仁杰想看看他脸色,但马车内光线昏暗,只好凑近了些,见那人嘴唇都烧得起了皮,不知为何一阵心疼,伸了手就想去触,才要碰到,尉迟一下子睁开眼睛,狄仁杰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收回。
尉迟皱眉道:“你做甚么?”
狄仁杰道:“下官想试试大人烧得……不是,这个散热功练得怎么样了。”
尉迟瞪他一眼,没再跟他计较,问道:“你今天都问出些甚么来?”
狄仁杰道:“除了大人,嗯,督查到的那些,还有几家住户,也都说了曹浦最近确实四处炫耀他承继了谁的遗产,和之前低着头四处讨借碎钱之举大为不同。这曹浦平素里声名不大好,咱们查蒋期那案子时也是问到过的,大人可还记得咱们当日在他身上搜出的那张五百两银票?恐怕那便是他的‘遗产’,可惜一个子儿还未兑出来,便先搭了性命进去。”
尉迟道:“看他家里摆置古玩的架子零零落落,恐怕值钱的都拿去典当了,显是过了有一阵落魄日子。那这银票,他得了也不过两三天……正是他出狱之时?”
狄仁杰点点头,道:“怎的入狱前还得典物借债,出了狱不久就发了横财?只怕还是有人……”此时马车速度慢了下来,狄仁杰掀开帘子向外瞧了眼,道:“大人,咱们到啦。”
尉迟点点头,把他的蓑笠穿戴好,跟在狄仁杰后面下了马车。狄仁杰知道此时不便再扶他,就紧紧贴在他身旁,状似不经意引着尉迟挑地上积水少的地方进了大理寺,向牢房处走去。二人才快走到入口,却见牢房前聚了几个狱中的卒丞,不知在说些甚么。尉迟皱眉道:“这又是甚么事?”
狄仁杰心下微微有些不好预感,快走几步将尉迟挡在身后,二人行了过去,狱前几人见到狄仁杰纷纷行了礼,狄仁杰挥挥手,问道:“你们聚在此处,是有甚么事?”
那狱丞赔笑道:“其实也不算甚么大事,犯不着惊动大人。死牢里有个犯人,方才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