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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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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与何应楠禀完事情始末,都已站起身来;尉迟真金此时是嫌疑之身,还跪在二人中间。武后坐在金椅之上,听二人陈述时面色严肃,但再看不出别的端倪,只又时不时向尉迟真金跪处瞥一两眼。
狄仁杰虽然内心着急,但赶往皇宫路上,已将思绪梳理了几番。出事之后,尉迟真金只拉着他低言了一句:“证据不足,难定确凿。面圣之时,只说事由经过,无需为本座辩护,以免祸身。”便刻意和他保持些距离。狄仁杰知道他用心,虽然内心焦急,但碍着何应楠在场,确不好和尉迟真金再说话,不然惹上嫌疑,更为不利。他也不知道这位刑部的何应楠究竟是什么角色,也怕面见武后时,若是一心急于为尉迟分辨,反而会弄巧成拙,因此言辞之间尽量客观,但不动声色也将尉迟乃是受人诬陷之意添了进去。武后听罢,道:“何卿家,狄卿所言可属实?”
何应楠躬身道:“回皇后,前面曹浦一事臣无权插嘴,并不知其中真假;但郭孟叔相关,狄大人所述并无虚言。”
狄仁杰看武后沉吟半晌,并不说话,有些焦急,道:“皇后明鉴,尉迟大人根本没有杀害二人的动机,何况若真是尉迟大人作案,怎会糊涂到用自己一向随身携带的武器,还留在现场?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那边何应楠却道:“正是以尉迟大人之心思缜密,才刻意反其道而行,以此洗脱罪名,也不是没有可能。至于动机,往往都埋在深层,若是探查一下,是否能发现也未可知。”感到狄仁杰目光忽然射来,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是假设尉迟大人为嫌犯而已,并未说事实一定如此。”
武后却未接他们二人话,转问尉迟真金道:“尉迟卿,你有何想说的?”
尉迟真金行礼道:“回皇后,曹浦与郭大人之死,与微臣绝无半点关系。微臣与二人更没有任何过节,又怎会出手加害?微臣乃是被人陷害,还请皇后给微臣一个公道。”狄仁杰本来一直担心他,此时听他言语之间,声调平静沉着,并未有甚么着慌的迹象,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武后道:“你说与你无关,那为何他二人会死在你的武器之下?”
尉迟真金道:“回皇后,微臣这枚链球,从昨日起就遍寻不见,微臣只道是……是不小心漏在什么地方,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怕是被人偷了去。”
武后皱眉道:“非是哀家不愿信你,只是你这话,若被指成一面之词,也无法反驳。你堂堂大理寺卿,别人要偷你的东西,难道说拿就拿了?”
尉迟还未开口,狄仁杰已抢先道:“回皇后,偷尉迟大人武器之人,微臣心中倒有一嫌犯,有八九分把握。”
武后道:“哦,何人?”
狄仁杰道:“正是死者之一的曹浦。”
武后甩袖道:“笑话。难不成他偷了那东西先杀死自己,又变做鬼去害了郭卿不成?”
狄仁杰撩袍跪倒,道:“启禀皇后,此案蹊跷重重,又牵涉两名朝廷重臣,不可轻易便下定论。还望皇后能明察个中曲折,好教真相大白。”
武后略一沉吟,道:“狄仁杰、何应楠听命,你二人分别做此案主审,带领大理寺及刑部二司共同会审,务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何应楠也跪下来,二人一同行礼领命。
武后又对尉迟道:“尉迟真金,你掌大理寺以来,素秉公执法,业绩出众,未有逾法之举,哀家且信你之言。但在事实查明之前,你仍有杀害朝廷重臣的重嫌在身,哀家也不能偏护。暂时将你停职,收押大牢,配合审查。待真相水落石出,若你真是被诬陷,自会还你清白。你可有不满?”
尉迟真金道:“皇后娘娘公正圣明,微臣感激不尽。”
狄仁杰却有些急了,道:“秉皇后娘娘,尉迟大人前些日子为破案奔波劳累,受了风寒,身子未复,牢中寒气湿重……”
话未说完,尉迟真金已一个眼刀抛了过来,狄仁杰下意识噤声,想要求武后法外开恩的话一时也没法接下去。
武后早几日召见尉迟真金时就已觉得他面色不佳,今日恹恹之气更重,眉宇间倦色难掩。她确实惜尉迟这人才,也知他平行,不然当初也不会破格提拔他做大理寺卿。虽然武后不信他会杀人弑官,但此事非小,恐怕不日便会传得满城风雨,她本也既无意给臣子由头侍宠,也不想做得太过偏颇一方。略一思忖,道:“尉迟真金乃是朝廷功臣,不论此事是他所为与否,不能失了我大唐朝臣之仪。狄仁杰,尉迟真金就收押你们大理寺牢房,由你们自行看管,刑部可以提人问话。不论何人审问,不得动刑。”
狄仁杰一颗心放下一大半,重重松了口气,道:“谨遵皇后懿旨。”
何应楠久未开口,此时却道:“启禀皇后,此案受害的官员乃是我刑部所属,论起来,尉迟大人也是我刑部的嫌犯;何况尉迟大人本是大理寺卿,虽然大理寺素来不徇私情,但总会有护庇之嫌。于法理于人情,尉迟大人都应收在我刑部大牢才是。”
武后看他一眼,又淡淡道:“狄卿家,此事你可有分寸?”目光瞥向狄仁杰,见他立时应声允诺,续道:“事关我朝廷重臣,此案刻不容缓,你二人即刻开始办理。一有进展,马上向哀家汇报。”
何应楠本欲再争驳几句,但看武后主意已定,不好违逆,也不想再讨没趣儿,只得跟着领旨谢恩。狄仁杰瞥他一眼,从案发现场见到他到此刻,第一次瞧见他眉头皱在了一处,自己的眉头也不由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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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后命人拟了手谕,派到大理寺、刑部两处传旨。说是会审,其实两边都对对方提着心思,狄仁杰与何应楠说定明日各方分头查起,由大理寺先负责曹浦案、刑部负责郭孟叔案,将搜集证据汇总,再交换权责,以防疏漏。商定完毕,狄仁杰便要“押”尉迟真金回大理寺,何应楠与他告辞前,不知有意无意,又皱眉看了尉迟真金几眼,似是对尉迟真金收押大理寺牢房一事,很是不满。
来面见武后的只有他三人,何应楠带了几个随从,尉迟真金在来之前也把寺丞以上的人都遣了回去,以免出什么事无人做主。此时何应楠离去,便只剩他和狄仁杰二人,还有一小编人马而已。
从发现尉迟真金的镂心球在现场之后,狄仁杰此时才有机会跟他说话,才开口欲问,尉迟真金已先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将本……将我捆了押回去。”
狄仁杰听他一副冷冷淡淡公事公办的口气,倒不好开口问他此时身子好些没、头还疼不疼之类的话,只好道:“大人恕罪,属下身上也没个绳子。”
尉迟真金道:“你这会儿可是又被指派了个指挥大理寺上下的差事,却连个绑犯人的东西都没有,哼,我看你这差事多半办不好。”浑然忘了狄仁杰这差事要办不好,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狄仁杰心道:“我这差事可不就是你了。”但知道尉迟真金累了一天,本就有病未愈,又忽然出了被冤杀人一事,撑到现在,既没惊慌失措、也未大动肝火,已是定力非凡。但再怎样也是憋了一肚子坏情绪,狄仁杰可不想再火上浇油,于是嘴里还是道:“是是,是属下的疏漏,出门不带绳子,简直有失官体、威胁社稷。下次属下执行任务之前,定多捆上几条腰带。”
尉迟真金瞪他道:“耍甚么嘴皮子?狄仁杰,我被停了职,现下草民一个,你也不用跟我来那一套属下大人的东西。”
狄仁杰道:“是是,大人……不,你这位草民教训的极是。不过咱们做官的都是为了百姓好,这个……草民的话,还是要听的。”
尉迟真金哼了一声,道:“狄仁杰,你不用跟我在这假惺惺。现在本座……我得靠你来洗脱罪名,你肯定很是得意吧?”
狄仁杰苦笑道:“大人说的哪里话。都怪下官无能……属下宁可此时被诬陷的是自己,也不愿瞧着大人被冤入狱又束手无策,哪会得意。”
尉迟真金一愣,似是没料到他忽然认真起来,抬眼时正好对上狄仁杰一双诚恳的眸子,赶紧又把视线别开,转脸看向别处,道:“你……你也并非很是无能,都因你多嘴多舌,本座好歹不至坐牢坐到刑部那个鬼地方去。”顿了顿,似是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不妥,岔开话题道:“你待何时回去?再拖拖拉拉,我也不用洗脱甚么罪名了。”
狄仁杰道:“是极是极,岂能耽误了大人入牢房的良辰吉时……”收到尉迟真金掷过来的眼刀,赶紧噤声。自己也不知何时开始,在这人面前说话越发毫无忌讳了……狄仁杰暗暗给自己提醒得时刻注意,免得不知何日莫名其妙变成伤残、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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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就在自家牢房里收押,狄仁杰本想借这个方便让尉迟先回他房去收拾一下,至少先歇歇,但那人死活不肯,说自己已非大理寺卿,只是一介草民,不能再回寺卿的住处。狄仁杰知他那脾气,不愿被差别对待,只好直接“押”着他去了牢房。
二人过了牢房大门,就觉得四周渐渐阴冷下来,尉迟真金忍得再好,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微微打了个抖。狄仁杰心里一揪,开口欲问,但抬眼就看见好些个吏从在里面来来回回走动,似是在收拾什么,接着便传来邝照的声音:“赶快赶快,手脚都麻利点儿……一会儿大人回来了,若还没收拾好,你们这半月也不必领禄银了……火炉搬来没有?这么湿寒不先烘烘,大人晚上怎么歇息……”
狄仁杰不由失笑,知道的明白是收拾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理寺的牢房要改建客房了。尉迟真金的眉头却已又拧了起来,先了狄仁杰走进去,道:“这么多人挤在此处做甚么?都没事做了?”哪有半分即将入狱的样子。
邝照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叫道:“大人!”说话间已跑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尉迟,神色间颇为担心;见尉迟真金除了依旧面色不佳外,似乎没别的异常,紧张之色才放松了些,问道:“大人无事吧?”
尉迟真金道:“能有甚么事?”顿了一顿,问道:“宣旨的人来过了?”见邝照点头,嗯了一声道:“那便快依旨行事,还等着我自己关押自己不成?”
邝照道:“是是,大人这边请。”带着尉迟向一件牢房走去,简直像是店小二招呼客人住店。狄仁杰在后面跟着,觉得好笑,心道:“怎么我坐牢之时,就没这种待遇。”
走了不久,到一间牢前,邝照便把牢门打开,引着尉迟进去。这间牢房左右的犯人都被邝照迁走了,好给尉迟真金个清净。牢内显是刚打扫过,连点灰尘都没,窄榻上的软草都像是新换过的,似乎还厚了些。狄仁杰瞧着若不是怕太过显眼,恐怕邝照得把单褥毯被都给铺上。看了看尉迟真金,见他满是倦容的脸上一副不悦的神色,心道不好,这人向来要强,只怕邝照特意给他收拾了,反而惹他倔性子发作。
正想着,果见尉迟真金虽瞧着那窄榻,却没有坐上,看向邝照,皱眉道:“怎么,偏我坐牢就同别人不一般?难道本……我还得受你们照顾才成?换间别的。”
若在平时,也没甚么;但尉迟连病几天未愈,今日又还未休息过,回来路上狄仁杰就提着个心怕他再像前几日那般栽倒。要是换个尘土满布、遍是霉湿的牢房再呆上一晚,更不用指望身体复原了。狄仁杰赶忙开口道:“大人……”
谁知那边邝照已不慌不忙开口道:“大人明鉴,今儿个恰逢上咱们大理寺清理监牢、整榻换席。左右的牢房俱和此间一样,都是今日刚扫除的,并无任何分别,大人不信,可自己去瞧瞧。”说得恭恭敬敬,面上一副真诚模样。
狄仁杰没料到他还有这招,显是摸清了尉迟的脾气,早有准备,差点在尉迟真金身后笑出声。尉迟听见他憋笑的动静,脑袋一转瞪他一眼,狄仁杰赶紧绷住脸。
尉迟真金哼了一声道:“可真巧极。”但既然都是蹲牢房,有个环境好些的,这点小福不享白不享。尉迟真金疲累已极,不再多说甚么,一屁股坐到榻上。仍像平时一样挺着腰板,但一边身子稍稍倚了倚身边的墙壁。
邝照见他总算是坐下,这才放下心来,还待说些什么,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颇为沉重,几人看去,却正见两个狱卒抬着个火炉子走了进来。
尉迟真金瞥了眼邝照,道:“怎么,我大理寺现在也每间牢房都配炉子了吗?”
邝照挤出个笑容道:“大人这不是……身体略恙嘛,牢中寒气这么重,别再……”
话未说完,尉迟便挥手不耐道:“拿走拿走,我还嫌热得很。”
邝照这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狄仁杰却道:“你们两个将这炉子抬出去,”两个狱卒应声将炉子往外抬,才抬出牢门,狄仁杰便指了指,道:“放在此处。”
二人将炉子依狄仁杰所说放下,赶紧退下。那炉子就放在尉迟牢间外面,隔着牢栅没多少距离,烧上之后,也能暖上尉迟所在。狄仁杰笑道:“咱们给监牢走廊上置个炉子,好教巡查寺狱的各位不至冻着。”
尉迟真金知道他也是为了自己好,心下一暖,虽然总觉得有些别扭,但身上确实不适,既然那炉子搁在走廊上,他就当自己是沾了光,省得总跟自己较劲。狄仁杰见他脸上虽然仍是闷烦,但不再说什么,似是默许。这一顿折腾下来,他脸上疲惫之色更重,狄仁杰本欲离开让他先休息,尉迟又开口道:“邝照,我有事与你说。”
邝照忙道:“大人请讲。”
尉迟真金瞥了眼狄仁杰,那意思是:“又没事和你说,还杵着干嘛。”
狄仁杰眨了眨眼,道:“我也有事要与大人讲。”
尉迟道:“那你出去等着。”
邝照拿眼角瞥了瞥他,神色之中颇有些得意。狄仁杰只得道:“那我在外面等着邝兄。”说罢走了出去。狄仁杰走得远了些,已听不见二人说话,下意识又回头瞧了瞧,他本来无意探听甚么,只是多年来读唇语似是已成了习惯,不自觉就注意到了尉迟双唇动作,见那人唇形却是在说:“……在此期间,你们好好听狄仁杰安排,不得暗中作对,教别人瞧我大理寺的笑话……”
狄仁杰一愣,没料到那人却是怕他手下再给自己找麻烦。他心中一暖,又有些别样情绪划过,蒙蒙略略,仿佛挠痒似的。想着尉迟真金为交代这事,还特意把他撵出来,忍不住失笑。心道:“天下可再找不到第二个他这般人了。”走出监狱时,嘴角不由带了三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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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这边牢内,邝照听着尉迟真金嘱托,心里却老大不愿意。上次龙王案时狄仁杰被封钦差指挥大理寺上下,就已有颇多人不满,邝照知道彼时尉迟真金也满肚子闷气,但他向来大局为重,又有武后明确旨意,还是领着大理寺跟狄仁杰合作(虽说其中大半原因还是狄仁杰颇会处事,半诱半引)。所以其时大理寺说是听狄仁杰调动,还是多半直接领尉迟的命令行事;邝照自己加上薄千张等人,从一开始就看狄仁杰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若不是因着尉迟真金,哪会如此听从他指挥。这次尉迟没法从中平衡,狄仁杰虽已来大理寺不少时日,但怎么算都是资历浅的。邝照本来想着自己若是带头不搭理他,底下跟着的恐怕不少,此时一下被尉迟说中心思,过了半晌没答话,末了才出声道:“咱们大理寺只听一人差遣。”
尉迟真金叹口气,揉揉额角,道:“我已非大理寺卿,还怎么差遣你们?”
邝照却硬邦邦道:“大人不久便会官复原职。”
尉迟真金道:“嗯,是了,你们速将这案子破了,我自然也就官复原职。”言下之意还是教他们老老实实听狄仁杰的,才能尽速结案。
邝照想到此事事关尉迟清白,只好还是应道:“……大人放心,既然大人要属下等听他差遣,属下等遵命便是。”
尉迟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已经没甚么精气神。邝照关心道:“不若我给大人再拿件斗篷来?适才大人回来时,外面便有些下雾,恐怕明天要落雨呢。”
尉迟睁开眼,道:“明日下雨?”他回来路上满腹心事,浑没在意天气如何。邝照道:“多半如此。”
尉迟真金点点头,道:“唔……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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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在外面等了不多时,邝照便出来了,神色有些复杂,但无论如何称不上好看。邝照瞪他一阵,才没甚么好气地对他道:“大人说你可以进去了。”
狄仁杰点点头,抬脚欲走,邝照却又叫住他,嘟嘟囔囔说了几句,唇形也不显,狄仁杰只听到了“明日……”,只好问道:“邝兄说甚么?在下没有听清。”
邝照却不愿再说,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狄仁杰摇摇头,觉得好笑,心道:“在这大理寺,还真不好笼络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