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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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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商期升处斩之日。这位原是万年的县令,但征敛钱财贪得无厌,被朝廷查了出来,依律处斩。尉迟真金身为大理寺卿,得去刑场进行监决。狄仁杰起得早,去厨房找早饭吃。刚一进厨房门,就闻见一股浓浓的药味儿。向着里面望去,看见邝照在火炉旁边拿着一把扇子,狄仁杰走到邝照身边,打个招呼,道:“邝大人给尉迟大人煎药呢?”
邝照一边煎着药,一边拿眼瞥他,道:“狄仁杰,你来做甚么?”
狄仁杰一边搜刮着食物,一边回道:“在下习惯早起,因此先来厨房找些东西充饥……没想到能够得幸瞧到尉迟大人的这个……消火点心。”
邝照道:“有什么可瞧的,又没哪里特别。狄仁杰,你一会儿吃完了赶紧走,别再去大人屋里惹乱子,一会儿还得去刑场监决,许多烦事。”
狄仁杰瞧见放在一旁桌子上已经打开过的药包,拿过来拨弄着药渣,道:“这个……莫非就是那尉氏消灾消病药到症除方么……”
邝照难得对他翻了个白眼,道:“不然呢?”其实所谓“尉氏消灾消病药到症除方”就是普通辟疫辟病的伤寒方子。除非是什么重症,尉迟真金平日里不论有什么头疼脑热,一律不去就医,也不问病理,都是这同一张药方打发了。在他看来,这些小毛病都是一回事,并没甚么分别,可以统统归为“上火”,一概而治。久而久之,这件事不知何时起在大理寺众人间流传开来,就有人给那药方取了这么个别名——这属于狄仁杰平日里和同僚们吃饭饮酒收集到的尉迟二三事之一。
狄仁杰不由一时起了好奇之心,问道:“我听韩通说过这方子,当真能治尉迟大人日常百……那个,去百火?”
邝照嗤笑一声,道:“去甚么百火?我们自会找医师复述症状。虽然不是直接脉诊也好歹可以对症……不过尉迟大人,嗯,公务繁忙,这个,我们找人给他开方子这种……琐碎小事也不必知道。大理寺上下也养了不少医官,你当他们只伺候犯人?咦,你整日里跟在尉迟大人身边,居然连这个都不晓得。”说到最后,居然颇有几分得意神色。
狄仁杰道:“尉迟大人在这些事情上,自然是更加信任邝大人的。”邝照眉头舒展了些,看上去像是挺受用。狄仁杰一边胡乱吃着早点,一边心下若有所思。
到了出发时候,尉迟真金才在大堂出现。他缇服加身,官帽正戴,如往日一般微微皱着眉头,不苟言笑,约略布置着今日事项。狄仁杰得按着自己品级和众人一同站在下面听他说话,没来得及近距离观察他气色如何,就听那人下令出发,去刑场监刑。尉迟真金骑马走在最前头,狄仁杰和邝照几个跟在略后,再是一小队大理寺人马。狄仁杰在路上几次没话找话的与上司说话,都只得到一个红色的后脑勺,他只好闭嘴。
到了刑场,尉迟等几个卿丞下马去了监台边,大理寺缇骑具在入口左右,马上相候。狄仁杰赶紧趁着尉迟后脑勺没对着自己的时候观察他气色,只见虽然今日他的脸色似是较昨日好了些,但仍然眉头紧皱,几分倦怠模样。时不时还微微偏过脑袋,似是头痛未消。狄仁杰也跟着皱眉,心道:“这个甚么尉氏死要面子自欺欺人方也不知管不管用?邝照他们问医师开了新方没?”
此时喊着时刻已到的声音传来,打断他思绪,狄仁杰视线跟着向刑场中心移去。他目光还未移至目的地,却在观刑的人群之中瞧见个熟脸,正是昨日他才从牢里放出来的曹浦,心下不由“咦”了一声。那曹浦站在离大理寺众人稍近一旁,却不似别人看刑场,全神贯注盯着大理寺卿,面上表情十分复杂,虽然有些惧怕神色,但又似是打定主意,正等着与他见面一般。狄仁杰不禁皱了皱眉,要说尉迟审过的人放出来之后还想见他,真是闻所未闻。
监决完毕,尉迟真金一双剑眉皱的更紧,与主刑的官儿约略点个头算打了招呼,便径自向几人拴马的地方走去。快要走到时,冷不防人群里窜出个影儿来,扑通一声跪在尉迟身前。尉迟全没留意身边,忽然有人跪在他身前不说,还抱着他哭嚎起来,就算是他也吓了一跳。只见那人一边哭一边道:“大人断案英明,让小人没有冤死狱中,实在是人间的判官,地上的神明……小人全家老小都对大人感激不尽……”
话未说完,已被邝照一把拎住领子扯离了去,尉迟真金眉头紧皱,一边拍着自己的衣服一边打量那人。邝照恶狠狠道:“你这小老头,当街袭击朝廷命官,活得不耐烦了?”
那人急忙道:“官爷饶命,小人只是想感谢大人没有错杀之恩……”
话未说完,尉迟声音便传来:“是你?”
此人正是方才等在一边的曹浦。他抬头时狄仁杰也认了出来,不由微微皱眉。邝照显是也认出他是谁,道:“怎么,你是苦头还没吃够,还想再回去蹲牢房么!”
曹浦又连连告饶,尉迟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一只手下意识揉了揉额角,另一只手挥了挥。邝照松开曹浦领子,道:“大人不与你计较,还不快滚?”曹浦赶忙磕头谢恩,一溜烟跑了。
狄仁杰瞧着曹浦跑远的方向,不禁皱眉,心下若有所思。
尉迟真金瞥他一眼,道:“狄仁杰,你看甚么?”话里没带好气。
狄仁杰急忙道:“回大人,下官只是觉得这个曹浦……有点奇怪。要不要派人对他稍微留意一下?”
尉迟真金皱着眉头,狄仁杰本以为又要遭那人否决,他却嗯了一声,向薄千张那边转了下头。薄千张立刻会意,道:“属下这就安排。”
尉迟点头道:“一两人足矣,若是没甚么动静,撤掉便行。”
薄千张应下,那边邝照已将他马解开,牵了过来,尉迟翻身上马,狄仁杰等也跟在其后。回去路上,大理寺卿显是心情不甚佳,整个队伍都没人敢高声说话。狄仁杰悄悄骑到邝照身边,问道:“不知大人今天……那个火消了吗?”
邝照不知怎么,看见狄仁杰就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直接去问大人罢。”
狄仁杰道:“邝大人说笑了,在下也惜命得紧啊。”
邝照道:“你今天倒知道惜命了。”停了一会儿,续道:“我确实不知。昨日大人喝了一回药,今日早上又喝了一回,就赶着来监决,还没来得及做别的。”鼻下又哼哼了两句那狗官问斩的不是时候。
狄仁杰复又看向尉迟,只见那人时不时便按按额角,心下有些担忧。但走得近些,发现他一脸不耐神色,又揉了几次,力道加大,居然露出怒容来,不禁觉得好笑。大理寺卿因为治不服头痛,居然跟自己脑袋置气。看他一副怒色,如果头痛是个人,只怕此刻早被他一顿胖揍。
狄仁杰一不小心没克制住笑出点儿声音,尉迟真金一双火红的视线扫了过来,道:“你笑甚么?”
狄仁杰胡乱道:“回大人,刚刚下官看到街边一个小贩灯笼糊得甚丑,所以觉得好笑。”尉迟皱眉回头欲看,狄仁杰忙道:“啊哟,被丢在地上踩烂了,看不到啦。”
尉迟真金又拿眼睛剜他一下,不再看他。狄仁杰有意稍稍放慢速度,一会儿落在队伍后方,到了个岔路,便和大理寺人马分开,驭马顺着那岔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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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陀忠自从帮着破了龙王案,终于不再只在大理寺牢狱里做医工,升了医师,但仍借调大理寺。自从升官之后,不用每日轮值,日子过得舒服不少。平日里闲暇时就回王浦的医庐帮忙,顺便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拯救一下身处水火之中的师弟们。
这日他恰好不当值,正在医庐里忙着王浦给他安排的事项,就见狄仁杰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沙陀停下手里的活,跟他打招呼:“哟,平常没怎么见你来这儿?我明天才当值呢,还是你们又遇到甚么牵扯毒药的案子了?”
狄仁杰道:“治头痛的药呢?”
沙陀被他问的一愣:“啊?”
狄仁杰道:“治头痛的药甚么的,你这边总有罢?”
沙陀忠道:“你头疼?我看你气色挺好啊。”
狄仁杰道:“不是我,是大理寺卿。尉迟病了,我看他头痛得紧,又不愿开口,只好来跟你讨药。”
沙陀忠咧嘴笑道:“哎哟,好个乖属下。你当初不是说你专克顶头上司?我早说你克不动这个,还不是老老实实做儿子。”
狄仁杰微笑道:“你不知道要以柔克刚?”
沙陀怀疑地瞅着他,每次狄仁杰露出这种笑容,就表示他对某件事情一定胸有成竹。他挑眉道:“怎么,难不成你说服他伸出手来给医官诊脉看病啦?”看狄仁杰表情微诧,道:“你别奇怪,虽然我只比你早到大理寺半年,又只是个狱医,但好歹也属于医官。你以为我们平时闲着没事都聊什么啊?”他一边向药柜走去,一边问道:“是哪种头疼?我给你开个方子抓药。”
狄仁杰道:“方子也要,你再给我点什么药膏精油之类的外用药,能缓头痛症状的……应该就是伤了风寒才头痛,我看他还神色倦怠,昨日没甚么力气,犯晕。”
沙陀一边提笔写着方子,一边抬头瞥了他一眼,道:“你倒知道的清楚……嗯,我依你说的症状配方便是。怎么,难道大理寺没有医官了,你还非要跑到我这儿来开方子?”
狄仁杰道:“他昨天本来喝着一服伤寒的药,似乎是这个……传统药方。我瞧着他今天似乎虽好了些,但仍然头疼得很,看来并不很对症。你也知道今日商期升问斩,大理寺去监决,回来路上我便顺道来了你这里。”
沙陀忠“哦”了一声,一边抓着药给狄仁杰配好一付,一边道:“你说那方药啊,嘿嘿,原来如此。那个方子在大理寺医官之间很是有名。据说大理寺的医官,得先习得那张药方的九九八十一种变化,上能治五病六疾,下能调气血经络,才能升官,嘿嘿,嘿嘿。”自顾自笑完之后似乎觉得失言,急忙对狄仁杰道:“这是我们医官内部笑话,你不可对外乱讲。若是传到尉迟大人耳里,我们就得遭殃……”
狄仁杰道:“放心,我也想活得安稳。”想到那位大人只道自己塑造了一副铁打金铸的形象,若是他知道自己在众医官中早被泄了底,还不知会如何反应。
沙陀忠将那付药交给狄仁杰,又走到储外用药的地方给他找治头痛的药膏,不多时,找到一个小瓶,递给狄仁杰,道:“给你这个白芷散,我师父配的,大部分头痛症都能缓解。用时凃在额角和太阳穴就行。”
狄仁杰接过那瓶子,扒开瓶塞嗅了嗅,一股白芷掺着薄荷的淡淡香气传来,虽有药味,但还颇为好闻。复又将塞子盖上,道:“多谢……”话未说完,王浦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徒弟,你在跟谁说话?巧极巧极,快领他进来,给我试试这个新配的药……”
狄仁杰忙道:“代我向你师父他老人家问好。”说罢赶紧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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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再去尉迟房间时,薄千张果然还站在门口,瞧见他来,满脸戒备,狄仁杰道:“薄大人放心,我今日绝不闹事。”
薄千张一脸全不相信的样子,但还是道:“大人正在喝药,你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进去。”居然没有直接赶他走,倒教狄仁杰有点意外。薄千张视线移到狄仁杰手里拎着的药包上,问道:“这是什么?”
狄仁杰将那付药交给薄千张,刚说完前因后果,就有个役卒跑过来,手里拿着个贴了封条的长盒,向二人请示。原来是上个案子里的重要物件,一把年代古早的宝刀。因为本身颇为珍贵,现在案子结了,那役卒来问怎生处置。薄千张皱眉道:“虽然不是蒋期的东西,但怎生也是杀人凶器,还是先放回存证物的库房里押着吧。”那役卒应了,转身离去。
不多时,邝照手里拿着个空碗从房里走了出来。瞧见狄仁杰,愣了一下,皱眉道:“你还真来了。”然后老大不情愿地又回了房里。片刻再次出来,对狄仁杰道:“大人说你可以进去了。”
狄仁杰对邝照笑道:“有劳邝兄给我通报了。”抬脚走进房内。
尉迟屋里仍和他上次来一般,些许闷热。大理寺卿仍坐在那榻椅上,身旁矮案上堆着些公文。他身子微侧,腰挺得笔直,一只手扶着矮案,此刻正拿眼睛斜斜瞥着他。
狄仁杰对他行礼道:“大人料到我要来?”
尉迟真金道:“哪个料到你要来?回来路程过了大半你便不见人影,眼中没有半分法纪。哼,你来大理寺也有些时日,还和当初一样不守规矩。就算你不来,本座也得找你问罪。”
狄仁杰道:“是是,下官知错。”
尉迟真金皱眉道:“现在又没有什么大案要查,你在外面乱晃做什么?”
狄仁杰道:“属下只是被周围街景吸引了注意力,不知不觉掉了队伍。一回过神来,就立刻赶了过来。”
尉迟真金一手揉了揉额角,一边骂道:“你当本座是傻子?街景有甚么好看,没上过大街吗?那灯笼能丑到哪儿去?能比去年元宵灯会年翰林院出的灯笼还丑不成?”不等狄仁杰回话,又道:“你不但目无法纪,还信口雌黄,该当何罪?”
狄仁杰躬身道:“请大人赐砚台。”
尉迟真金哼了一声,道:“平白费我墨水。你过来,这些是刑部今日移送来的地方死刑案件,”指了指案上那些文案,“本座看得心烦,你拿去替我审核了罢。”
狄仁杰呆了一呆,道:“大人……”
尉迟真金皱眉道:“怎么,还要我送到你手里不成?”
狄仁杰道:“下官不敢。”他知道尉迟这举动说是罚他,实则真假参半。审核地方死刑案件,并非小事,属于大理寺重要职任之一,从未听说尉迟假手于谁过。事实上,大理寺各项公文大都繁琐,尉迟真金办事向来一丝不苟,绝不糊弄,该是自己负责的都是亲自处理。便是像邝照、薄千张这般跟了他多年的亲信,他也不曾让他们帮着处理这些。狄仁杰走过去,道:“多谢大人信任下官。”
尉迟真金冷声道:“哪个脑子疼坏了的才信任你。要你处理这些东西,乃是责罚。就算你今日审到深更半夜,若是没有看完,也不许偷懒休息。这些烦事扔给你,本座自然舒心。”
狄仁杰道:“是是,属下一定谨遵大人嘱托,认真审核。”瞧着又揉着额角的尉迟,心道:“脑子疼的才信我,这话倒没错。”走到他身边拿过那些公文,整理着摞起来。尉迟头偏向一边,使劲按着额头,闭了下眼睛。狄仁杰低头就能瞧见那人表情半是忍痛,半是不耐。不知怎么,瞧着那人眉眼,狄仁杰一时脑中没有别的思绪,只想再靠得近些。但马上又回过神来,趁着尉迟还未睁眼悄悄将那瓶白芷散放到他怀中,然后退了几步,走到门边,道:“那下官便先退下了。”
尉迟“嗯”了一声,也不瞧他,道:“只说你替本座送案子便是。”
狄仁杰应道:“下官明白。大人好好休息,早日那个……消火。”说罢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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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狄仁杰给尉迟去送审核完的文案,录事说见尉迟去了典案馆书房,狄仁杰便按图索骥找了过去。今日邝、薄二人都有轮守职责,故不在旁侧。狄仁杰在书房前敲了敲门,里面尉迟嗯了一声,他便推门进去,见尉迟正坐在几案前,批着其它文书。狄仁杰走到近前,躬身将那一摞文案放到几上,道:“下官已经审毕,还请大人过目。”说话间,嗅到几分白芷薄荷香味传来,嘴角不由微微露出笑意。
尉迟真金抬头,一看是狄仁杰,眉头又拧了起来,把笔一放,拍案道:“狄仁杰,你好大胆子!你当本座是什么,你乱塞乱拿东西,我都不会与你计较么?”
狄仁杰吓了一跳,他本也知道尉迟或许会有些生气,但见那人既然用了药膏,便应该不会太为恼火自己在他怀里放东西一事,没想到大理寺卿如此在意。不过他脑子转得快,赶忙道:“大人息怒,下官冤枉得紧。下官昨日也觉得奇怪,本来塞在袖子里一小瓶药散,不知怎么不见了,想来是昨日拿这文案的时候,掉了出来,恰巧落在大人身上。”
尉迟哼了一声,道:“本座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那个……那个药散你莫要想再要回去,收押大理寺充以公用。”
狄仁杰点头道:“自然自然,充以公用。”但见尉迟仍瞪眼瞧着他,觉得奇怪,道:“大人还有何事?”
尉迟双眉一竖,向他伸手,道:“还不拿来?”
狄仁杰这回可真有些糊涂,道:“拿来甚么?”
尉迟真金气道:“本座没工夫看你装疯卖傻,你拿了本座的——”
话未说完,书房门一下子被推开,确是薄千张闯了进来,额头还有微汗,看来是一路跑了回来。尉迟真金皱眉道:“慌慌张张的,出了何事?”
薄千张道:“回大人,城西……城西出了桩命案。”
尉迟真金斥道:“出了命案又慌甚么?第一天任职么?”但说话间已经起身,从几案后面绕了出来,显是准备前往案发现场,“怎么又是城西……死者何人?”
薄千张道:“回大人,死者……正是那曹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