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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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洛阳虽然不算居北，但毕竟未过秦淮，寒露一过，朔风飒飒，凉气新新，都多少带着几分霜意。狄仁杰一嗅到那风，便觉得整个人都给吹精神了。他走进大理寺牢房，从狱卒那儿拿过钥匙，没几步就走到曹浦的牢前，打开房门，将他放出来。
曹浦简直感激涕零，哭爹告娘称颂狄仁杰清明神断，作势就要拜倒给他磕头。狄仁杰怕他一会儿把鼻涕眼泪都蹭在自己官服上，赶紧阻了他跪势，将他扶起，道：“曹老哥不必客气，公正判案本来就是我大理寺的分内之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又道：“那个……尉迟大人作风素来雷厉风行，向来是只要有嫌疑就收押审问，虽然严词厉色了些，但不会冤枉无辜，曹老哥不要对大人怀恨才是。”
曹浦用袖子擦了擦鼻涕，道：“小人哪敢，是小人的不好，和蒋期那厮混在一起，平白的被利用还不自知，害死一条人命……”说到此处，哭声又大了些。
狄仁杰赶忙又安慰几句，然后将他送出大理寺，看他走上街头，才松了口气。放在神都洛阳，这案子算不上极重的要案，但毕竟牵扯人命，其中也有些曲折，费了许多时间才结案。尉迟真金才懒得管放人这种事，狄仁杰正好今日没事，觉得毕竟冤人家坐了一顿牢，又饱受惊吓，还是去交代一下才好。这下案子算是彻底了结了，狄仁杰忽然想起今天还没有见到大理寺卿，平常这位大人起得比谁都早，今日早上却没有在正厅瞧着他，似乎也没有去查别的案子，觉得有些奇怪。他想起前几日尉迟真金总是神色疲倦，时不时便闭目皱眉，似在养神。但每次问起，都总说自己无事，狄仁杰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心下想着，便直接向大理寺后院寺卿的住处走了过去。
他走到半近不近处时，便瞧见邝照和薄千张两个人守在门口，小声说些什么，神色间颇有些担忧。狄仁杰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无意之中瞟见邝照唇语，却是“……哼，我看全赖那个狄仁杰……他来之后，大人更是处处不肯示弱……”
狄仁杰停下脚步，心道：“甚么事又算在我头上……反正就算大理寺被掀上天也得是我狄仁杰的错。”于是干脆站到个柱子后面，仔细瞧他们唇间，只见邝照说道：
“……但似乎今日一下子加重了……”
薄千张道：“按理来说，昨日就该叫咱们……这次比以往还难松口……”
邝照道：“那个……不然我们直接煎了连同午膳一并给大人送过去？”
薄千张赶紧摇头，道：“你想死啊？你忘了上次高彦自作聪明是什么下场？不但没喝……”说罢又嘟囔了几句，唇形变化不大，狄仁杰辨不清楚，只隐约看清了屋顶云云。
邝照显是对薄千张提及之事记忆犹新，面上似乎露出对高彦的可怜神色，但随即又向大理寺卿的屋子瞧了一眼，复又担心道：“那怎么办？再耗一天，又耽误了……”
看到此时狄仁杰已经差不多知道了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大理寺一把手身体抱恙，但他不说自己有事，整个大理寺没人敢出声说他是病了——显然不乏前车之鉴。狄仁杰当下不再辨他们唇语，快步走上前去。门口二人瞥见他过来，交换一下神色，都不再交谈，提防贼人似的瞧着他走到跟前。
狄仁杰先堆上笑容，给那二人行个礼，刚打完招呼，还没来得及说话，邝照便冷冷道：“大人在处理公务，没空见你。”
狄仁杰从怀里抽出一沓公文，道：“哎哟可巧，在下正是来找大人处理些公务的。”
薄千张道：“大人那个……处理公务累了，正在休息。”
狄仁杰道：“休息？薄大人莫要说笑，大白天的休息什么，这连午时都未近呢。何况咱们大人武功绝顶，处理些公文怎么会累到，”顿了顿，忽然扯着嗓子喊：“什么，你说大人病了？”
邝照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道：“狄仁杰，你想害死我？”一边说一边转头向房门里瞥了两眼，似乎生怕尉迟真金破门出来揍人。过了片刻，看屋内似乎并无动静，才稍稍松了口气，将手从狄仁杰嘴上拿开。
狄仁杰道：“抱歉抱歉，前些日子跟着大人在外面问案训话，嗓门不知觉练得大了些。”
邝照瞪他一眼，还未开口，狄仁杰又扯着嗓子道：“大人神功盖世，怎么可能生病，邝大人，薄大人，你们真会说笑，哈哈，哈——”
还未笑完，薄千张又赶紧将他嘴捂住，怒道：“狄仁杰，你搞什么鬼？你若想找死，别拉上我们——”
狄仁杰将他手扒开，道：“二位不肯放我进去，我这公文又紧急的很，需要大人签署……”
邝照的手伸在狄仁杰嘴旁随时待命，薄千张向屋里瞧了瞧，又转头对他道：“狄仁杰，大人今天是……真不能见你。大人在……那个，练功，嗯，不能扰了他清净，不然会走火入魔。”遂又将声音压低了些，道：“你也知道大人最近，有点，睡眠不足。因此说话放小声些，休要吵着大人，明白了吗？你那什么公文，明天再拿来签也不迟。”
狄仁杰赶忙点头，低声应道：“明白明白，十分明白。”邝、薄二人见他似乎终于不再闹事，便撤回身子，重新守在尉迟真金门前。邝照刚准备打发狄仁杰离开，却见那家伙又大声地“哦——”了一句，复又喊了起来：“原来大人是在练功。那是自然。怎么，邝兄也觉得大人最近功夫有些退步啊？”他这次声音更大，小半个东院都能听见。邝照被他说话内容吓个半死，急忙再去捂他嘴，谁料狄仁杰早有防备，一下子跳了开去，口中继续高声瞎扯：“诶，薄兄说的是，我也觉得前几日大人那脱手剑出手之时，力道似乎弱了几分。什么，你说我功夫厉害，所以眼光高些啦？不敢不敢，比起薄兄那还差得远——”薄千张也加入了邝照的行列，一边狠狠瞪着眼喊着“赶紧闭嘴”一边试图将他捉住。狄仁杰绕着门口柱子护栏跳来窜去，他轻功不错，勉强还能再避一阵。此时大理寺三位寺丞在寺卿门前你追我躲，很是精彩。狄仁杰一边跳来跃去，一边不忘继续喊道：“不过虽然比不过薄兄，我看最近大人这架势，恐怕我还能略略胜过那么一星半点——”
话未说完，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人声音，满是怒气，但三个字咬的清清楚楚。
“狄仁杰！！！”
三人立时都僵在原处，邝、薄二人第一反应却是抬头看天，见那屋顶好端端的没有动静，拿回眼神，对视一眼，神情中饱含“大事不妙”之深意。狄仁杰最先恢复过来，站直身子，整了整衣服，道：“啊哟，大人唤我，我得赶紧进去才是。”说罢走过二人，推门进了屋子。
狄仁杰不是第一次来尉迟真金的房间，龙王案时，他曾经在燕子楼那夜将中了蜂毒的尉迟送回来过，后来又因为旁的事情来过几次，因此对尉迟房间的构造，已经颇为熟悉。尉迟这间屋，与他的几乎没什么区别，只稍稍大了些，有个小外厅，置了个不大的案榻，内外室之间隔了张屏风。他进屋之后，先将门关上，觉得屋内微微有些闷热，不由扯了扯领子。却见尉迟的那一套刀剑，连着绑在身上的腰带一起扔在那榻上。他平日素来武器不离身，看来今日是真没出过房门。
他环视这片刻，一人已从内屋走了出来，一身紫色缇袍，官帽像是匆匆戴上，鬓边漏了一缕朱红色的头发。看见狄仁杰，蓝色的眼珠子先瞪大半圈，扔了七八十个眼刀过来。狄仁杰只拿那眼刀当美人锤，浑身上下被按摩得舒舒服服，还不忘恭恭敬敬地给尉迟真金行礼：“属下见过大人。”
尉迟真金也不看他，径自走到榻上坐下，先把腰挺得笔直，才把目光瞪过来，道：“你刚刚在门外瞎诌八扯些什么？”
狄仁杰赶紧先趁机观察他脸色，见尉迟真金面色苍白，呼吸轻浅，虽然一双剑眉拧起来仍然颇有威慑力，但一副倦怠之容却更为明显。他这样子，教狄仁杰忽然想起他上次中蜂毒之时，自己将他背回来，那时大理寺卿也是青白着脸色，身子软在自己背上，脑袋时不时和自己的轻碰一下。想到这里，唇边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尉迟真金自然不知道狄仁杰此时的心思，见他不回自己话，更为不快，道：“狄仁杰！本座跟你说话，难道你聋了吗？”
狄仁杰回过神来，赶忙应道：“大人恕罪，在下刚刚一时失神……那个，此次来，是想让大人签署一下这两份公文……”说着从怀中抽出两份案录来，放到那榻上的矮桌上。尉迟真金不看公文，只瞪着他，那意思是“就这点破事？狄仁杰你活得不耐烦了？”
狄仁杰仿若未觉，熟门熟路取过笔砚，放在顶头上司面前，道：“大人看看没有问题，就签了罢。”说着将那笔递在尉迟真金眼前，尉迟拿过笔之时，二人双手轻碰了下，狄仁杰便感到那人肌肤上传来微微的热意，不由皱了皱眉，道：“大人似乎体温略略高了些？”
尉迟真金瞪他一眼，道：“本座……本座正在练功驱火，所以周身发热。”
狄仁杰道：“是是，大人日夜操劳繁琐公务，难免上火。只是驱火却越驱越热，当真奇怪。大人的功夫果然和常人不一般。”
尉迟真金另一只手端起砚台，照着狄仁杰劈头摔过去。狄仁杰认真观察他动作，早有准备，尉迟一抬胳膊他就急忙闪避，虽然如此，砚台没直接砸在他身上，还是被砚里的墨汁泼在衣上。好在他衣服原本就是暗色，并不明显。
尉迟真金哼了一声，道：“你不是自称功夫比我好？”
狄仁杰从地上拾起砚台，恭恭敬敬复又放在几案上，道：“大人难得赐墨，下官怎能辜负大人好意。那个……下官刚刚在外面只是一派胡言乱语，大人就当耳旁风了便是……”
放在往日，尉迟真金肯定还要跟他算账，但他今日明显没甚精力，又哼了一声，草草在两份公文上签了名字，把笔一掷，将那几张纸塞给狄仁杰。狄仁杰又把公文展开，两份对比着查看，尉迟真金在旁边道：“狄仁杰，你这回没事了罢？”言外之意就是，“赶紧滚蛋。”
狄仁杰眼睛瞧着公文，一边应道：“是是，下官这就……啊哟！大事不妙！”
他声音忽然提高八度，尉迟真金本就头痛欲裂，狄仁杰这一声可谓魔音穿耳，震得他太阳穴刺痛，手下意识地抚上额头，骂道：“一惊一乍做甚么？？还想吃墨么？”
狄仁杰连忙道：“暂时还不想。那个大人，属下发现这公文上，有一处极重要的错误……这两份文件录的是一个案子，可为何此处这证词却不一样……也不知哪个是实，哪个是误。”
尉迟真金稍微恢复过来，先把手从太阳穴上撤开，瞪他道：“笔录有误，有甚么可惊讶的？你拿过来给我看看。”
狄仁杰反向窗户处走了几步，道：“大人那边光线不好，这字太小，恐怕瞧不清楚，还是到窗边来看，以免累着眼睛。”
尉迟瞪他一阵，显然在想不知这厮又在耍何花样。他今日起床就觉得周身酸痛，提不起力气，脑中又有些眩晕，实在不想动弹。但狄仁杰站在窗边，对他眨了眨眼，一副“咦大人您怎么还不过来”的无辜嘴脸。尉迟不动声色吸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子，向狄仁杰走过去。
这边狄仁杰见他佯装正常，但初时脚步微晃一下，才复又稳住，心中不禁又担心了几分，但面上不动声色，等尉迟真金走到面前，才将那公文递到他面前，道：“大人请看，就是此处，此处。”
案录因为文字极多，所以字都偏小，尉迟真金皱着眉头，目光还没来得及锁定狄仁杰说的那处，狄仁杰却突然拿着那公文绕到他另一边，道：“哎哟，还是这边光线好，刚刚那里还是看不大清楚啊。大人请看。”
尉迟转身过去，又是才要定睛，狄仁杰又绕回去了：“不对不对，还是这样看清楚。”
尉迟复又转身，怒道：“狄仁杰，你搞什么鬼？”
狄仁杰道：“大人息怒，息怒，大人屋里的光线怪的紧，来回乱蹦，教人不好捕捉啊。”一边说着一边又绕了个圈。
尉迟真金只好又跟着他转身，狄仁杰扯着那公文来来回回晃了几次，尉迟终于忍不住，道：“狄仁杰，你在耍本座吗？”说着转过身劈头对着狄仁杰就是一拳。
他原本头晕，狄仁杰又故意带着他绕了好几个圈子，更是眼花一片，出拳失了准头，狄仁杰早有准备，反而故意迎上他拳头，以掌包住，道：“啊哟，吓死我也。我还当大人真要打我，原来只是跟下官玩笑，不曾使力。”
其实尉迟真金此时用了不少劲力，听狄仁杰这么一说，更是怒火中烧，但不愿让狄仁杰得了便宜，便道：“你知道就好……”一边从狄仁杰掌中把拳收回来，结果话未说完，狄仁杰又绕到他身后，尉迟真金气得转身对他又劈下一掌。
狄仁杰有意激他，见他这下果然用力过猛，又后继乏力，知道肯定对自己没有威胁。熟料尉迟真金是真被他绕得脑中更晕，脚下竟是一个踉跄，狄仁杰吓了一跳，没料到尉迟病得比自己想象严重些，有些后悔想出此法，一边赶紧伸手将他扶住，急道：“大人小心！”
尉迟劈人不成，反而半倒在狄仁杰怀里，恼怒已极。狄仁杰低头都觉得能看到自己扶着的那人头顶冒烟，不知是因为病了还是被自己气得。狄仁杰见他挣扎着站直身子，看来没有大事，才稍稍放下心。忽然只觉得二人触碰的地方，虽然隔着衣物，仍能感到体温传来。微微低头，见大理寺卿似乎是想要清醒头脑，正使劲眨着眼睛，红色的睫毛上下扇动，不由手里扶得他更紧了些。狄仁杰一边趁他还没回力的当儿引着他坐回榻上，一边道：“都是下官不好，打扰大人练功，果然导致大人功夫退步，罪该万死。大人不必担心，待属下退下，大人再继续练习，肯定能胜过下官……不对不对，大人原本武功就比下官高出何止百倍……”
尉迟真金拍桌道：“狄仁杰，你够了没？拿着你那公文赶紧从本座面前消失！！”
狄仁杰觉得已经差不多了，怕激他过了反而坏事，急忙应道：“是是，大人午安。”
门外邝照和薄千张一直贴在门口密切注意着门内的动静，狄仁杰进去不久听到一声摔东西的声音，二人原本都暗叫不妙，之后静了一阵，又传来狄仁杰一声中气十足的“大事不妙”，但接下来似乎就没再有什么大动静。此刻狄仁杰忽然推门而出，二人都吓了一跳，却见狄仁杰先将门带上，然后才转身吁了口气。邝照见他衣服上暗了一块，虽然不明显，但墨汁味儿已经传了过来，嘴角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翘了起来。刚想嘲笑他几句，狄仁杰便道：“大功告成。”
薄千张道：“甚么大功告成？大人怎么没揍你？大人没事罢？”
狄仁杰出得房来，这才发觉因为屋中闷热，自己已经出了一身汗。他用袖子将额上的汗擦了，向他们微微一笑，道：“稍安勿躁。”二人一脸怀疑看着他，但果然过了没多久，尉迟声音便从屋内传来：“邝照进来！”
邝照面有讶色，瞧了狄仁杰一眼，赶忙进了屋去。少许时候，邝照便出来了，一脸喜色，道：“大人教我给他弄点消火的点心。”
狄仁杰刚在心下寻思：“这消火的点心又是甚么点心？”就听见身旁的薄千张立时舒了口气，道：“总算可以稍微安心些。你快去拿方子抓药，我去厨房把药炉架上。”
狄仁杰本来想插嘴说管他什么点心都不能治病，听薄千张接话，这才反应过来是尉迟真金不肯说自己得吃“药”。看这二人说话间没有一丝犹豫，显然属于大理寺惯常用词。
那边邝照答道：“反正先来那个十全大补药到病除，拿甚么方子，我直接去抓药——”
薄千张接口道：“糖霜我拿。上次还有些剩下……”
狄仁杰见二人对话展开自然之极，应是对此种情况有过经验。薄千张先去了厨房，邝照打量他一番，神色颇有些复杂：“也不知你用了何法，居然让大人松口……哼。”说罢也转头走了。
狄仁杰也不在意他态度，转头向着屋内方向看去，露出些担忧神色，但转念又想道：“原来‘消火的点心’便是伤寒汤药。要想在这位大人手下做事，还需要……另一番学问。”不由轻笑起来，摇了摇头。忽然发觉时近中午，自己腹中也有些饥饿，却只有墨水味儿充饥，赶忙也向厨房走了过去。心想着赶紧吃饭换个衣服，再去瞧瞧自己的顶头上司。所幸此时砚台已经空了，那人不要摔别的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