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四章 ...
-
那一晚，他一直站在门口，在他能离她最近的地方。她的哭声渐渐低微，直至停止。
他走出幽暗的客厅，轻轻关上门。
秦轲坐在窗前，初夏的风轻轻吹送。他来到这里已经半年了，远远超出了他的计划。叶弦说的他都明白，但是在他心上的某一块地方，有什么正在改变，超越了光速，就算他逃回未来也无法摆脱。
朦胧中，叶弦悄悄推开他的房门，背着手，踮脚走到他面前。这是他最近每晚的主题。每次，她都用害羞又活泼的眼神望着他，他总是无法抑制地把她拖过来，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将内心的隐密彻底地暴露。一开始她接吻到一半就把他推开，他就会从梦中醒来，说不出的难受，就好像饥肠辘辘时看到他最爱的牛排，刚切好准备下口，盘子却被人端走了。
后来他渐渐梦得有经验了，叶弦要推开他前，他把她抱得紧紧的，她就只好由着他为所欲为。
但是这一晚，他梦到的她有点特别。如史青城描绘的那般，她扎着一个马尾，左耳戴着一只闪亮的耳钉，站在一棵大树下。
他走上前去，想碰碰她的脸，她却偏过身子，撅着嘴说：“我等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不来？”
他柔软地说：“我不是来了么。”
她摇摇头，表情黯淡下去：“你没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一直都没来。”
他想抱住她安慰她，她却在他面前变得透明。迷雾渐起，她站的地方已没了人影，他焦急地环顾四周，前方有个模糊娇小的身影，他追过去，不是她，那轮廓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条蓝裙子，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涂画。走近了，才发现她一边画一边在哭。她画的是两个英文字母，A，Q。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两个字母，迟疑地轻轻唤道：“叶弦？”
小女孩抬起头，左耳闪烁着一点光芒。细声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名字。”
天空陡然黑夜无边。
他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
叶弦觉得自己刚刚迷糊睡着，就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她使尽全身力气也睁不开眼，敲门声就持续不断地响着。
她终于清醒过来，看了眼电子钟，只有凌晨四点半，天还是黑的。只有一个疯子才会在这个点癫狂。
她睡眼朦胧地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跌跌撞撞地去门口。从猫眼里向外瞄了一眼，果然是这个疯子。她已经没力气生他的气了，如果她不开门，她明白他会一直敲下去。
她蓬头垢面地打开门，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滚。再敲我报警。”
“把耳钉拿给我看。”
“什么？”她怀疑她听错了。
“耳钉，你小时候保存到现在的那只耳钉，拿给我看。”他说话一如以往地简洁，但他的语气中却有点异常，渗着不易察觉的心焦。
叶弦彻底清醒了，伴随着她一同清醒的还有她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你……”
“我知道，现在是凌晨4点半。”他截断她的话，“把耳钉拿给我看看，很快的。然后你可以继续睡觉。”
叶弦一言不发地关门，他迅速一手顶住门，她就再推不动半分。
“出去。”她平静地说，“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他毫不放松地望着她：“看完我马上走。”
她轻笑了声，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自己。放开门，回到房间，猛地甩上门。
秦轲走到房门口，笔直地站着。他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一扇门。
“那只耳钉的背面，是不是刻了两个字母？”
蜷在床角的她，从臂弯中缓缓抬起头。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两个字母是，A和Q。”
门开了，叶弦光着脚，神情凝重。
“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来没给人看过。”
她望着他，慢声道：“你到底是谁？”
秦轲沉静地，没有起伏地说：“我也许，认识给你耳钉的这个人。”
窗外，晨曦逐渐亮起，微光透过窗帘隐晦不明。他的轮廓融在氤氲中，高挑挺拔。
那一年她才八岁，救她的是世上最好看最勇敢的大哥哥，但他的面目却在岁月中变得模糊。这一刻，尘封的记忆似被曦光打开一线缺口。
他们有着相似的轮廓与身型。她心中浮起一个奇特的答案。
“你认识他？难道你是……”
他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眸光越发深沉。
她窒硬地说：“你是他的弟弟？还是外甥，侄子，有血缘的那种。好像，好像长得有点像。那一年，他也差不多你这个年纪吧。”
他蝶翅般的长睫垂下盖住了黑眸。
“给我看看，那个耳钉，我想确认一下。”
叶弦走到床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他。
打开盒子，片刻，他慢慢地取出那枚耳钉，翻到背面。闭上眼睛。
“是吗？是这个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是。”他睁开眼，手心渐渐攥紧，将这枚耳钉收入掌中。
“真的！”叶弦脸上放出光芒，“真的是你认识的人！是谁？你哥哥吗？现在在哪里？你能打电话给他吗？我好想见见他！”
“抱歉，”他将耳钉放进衣服口袋，“能不能把它借给我一下？”
“为什么？你是要拿去给他看吗？给大哥哥看吗？也是，这么久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怎么也不会相信的。那你什么时候跟他联系？今天吗？”
他低头望着她兴奋的小脸，伸手温柔地把她的乱发夹到耳后，轻声道：“是的，今天就联系。告诉他，你等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流连忘返地从她柔软的发丝上抽离，声音恢复了稳定。
“过了这么久，他已经忘了当年的细节，你能还回忆得起来吗？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1998年8月19号，那天是我的生日。”
秦轲坐在书桌前，眼前的耳钉在清晨的阳光中折着淡淡的光芒。A.Q的刻痕一如昨日， 16年的氧化并没有在它身上显示，叶弦是用了心在收藏。
A．Q．Alva Qin他名字的缩写。
18岁那年，他伦理上的母亲寄来的礼物。他从未见过她，也没什么遗憾，因为绝大多数的孩子都是如此。收到礼物的那刻，他却异常高兴。仿佛他从此变得与众不同，他的母亲不再是教科书上的一个符号，他与她有了联系。这样就够了，他不奢望更多。
为了这枚耳钉，他打了耳洞。不管他去哪里，它与他同在。直到，半年前，他来到这个时代。在他到达这里的第二天他才发现耳钉不见了，他用痕迹追踪搜索，未果，它就是不翼而飞了。唯一的可能是在穿梭时空时，剧烈的挤压使耳钉脱落，被卷入未知的时空中。
虽然有点可惜，但是死物他不会太在意。
叶弦第一次提到耳钉时，他完全没有联想到自己，一丁点也没有。史青城再次提到耳钉，他想过，那个救了她的人，让她惦念了这么久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那个让她珍藏的耳钉是什么样的。他也曾经有一枚耳钉，遗失在遥远星空中。
他依然没有想过自己，因为这件事超出了他对时空和逻辑的理解。在他的生命里还没发生的事，却已经是她的过去。
在他认识她之前，她已经等了他16年。
他打开手表，蓝色的电子屏闪了两下，转成红色。血液指数未达正常标准的警告灯投射在他脸上，殷红一片。
他关上表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重新戴上耳钉，关门离开。
他明白，休息一个半月，等指标正常后再回到那个时间点，对8岁的叶弦来说，并没有什么改变。是他，他等不了。一个月太漫长，他一刻也等不了。他答应了她，今天就去找她。就今天。
空旷的清晨工地上，一缕空气的波纹轻微颤抖着，如蒸气中失真的画面，空气像有了生命般，翻滚扭曲蒸腾，在这副画面中央有个隐约的人影，随着气流的剧烈，他的身形不再笔直，他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直到强烈的白光闪过，没了踪迹。
1998年的夏天，这座城市是一个刚刚苏醒过来的巨兽。一条条高架腾空而起，永不完工的金茂大厦傲然矗立在浦江之侧。逼近三千一平方的房价正成为热议话题，没人会想到这个价格在五年后永远地成为历史。
这时候，这个城市的外围是真正意义上的外围，人烟稀少，阡陌交错。
一个黑衣男子躺在废弃的厂房旁。过了很久，他缓缓动了下，用手撑着地，想让自己坐起来，手臂却一弯，又垂到身侧。
他呼吸急促地闭上眼睛。休息十分钟，来得及的，他提前了整整10个小时。尽管知道他会在她被打的一刻赶到，他还是希望不要给她有阴影的童年。他会赶在她下课前到她的学校，把她安全地送回家。
十分钟，一小时，两小时，三个小时……表盘不再是蓝色，而是长久地鲜红刺目。他闭着眼昏昏沉沉，心中浮浮沉沉。是他冲动了，现在的情况，是可预计的，为什么做出这么没有理智的事。当初的他会如果没有在一念之间答应那个人，就不会见到叶弦，更不会出现在她的过去。那叶弦又会如何？没有人救她，她该怎么办，她会在哪里生活？她不会遇到唐子昱，他也就不会和那人相遇，他还在2024年执行他的工作任务。究竟是谁介入谁的生命轨道，谁改变谁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逐渐受控制了，他颤抖地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支针剂推入自己的静脉。
苍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再过一个小时，他就能基本行动。他抬手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来不及了，他无法阻止小叶弦经历那样恐怖的事件，但他依然来得及去救她。他试图改变她的过去，却被推入了既定的历史轨道中。
赤日渐斜，秦轲扶着墙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里面是几根发丝。他前面从叶弦头上取下来的。他拿起一根放进追踪器，把剩下的重新包起来收好。
基因是每个人独特的终身密码。
追踪仪上显示出一个红点，正是她所在的位置，缓慢地向西南方面移动。
他毫无阻碍地找到那座破落的宅子，象她曾描述过一样踢开那道门。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咧着嘴大哭，满口黄牙的男人骂骂咧咧地高举着巴掌威吓，另一个秃子则笑嘻嘻地抽着烟。
黄牙听到门响愣了一下，刚想张口询问，胸口猛然钝响，满屋家具颠倒，肋骨一阵剧痛。
秃子才反应过来，大喊着向秦轲挥拳，他甚至不用躲闪，直接用手肘弯扣住他喉咙，发力一锁，秃子的喉头发出“喀喀”声，秦轲松开手臂，秃子软倒在地。
他奔向叶弦，伸手想抱她。她却尖叫着向后躲去。
他后退了一步，蹲下身，平视着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她的尖叫声渐渐平息，抽噎着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明亮的眼睛就像幼猫，头发又软又蓬松。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哭得鼻尖也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落到她头上。她稍稍缩了下脖子，没有避开。
“因为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里，有个叫叶弦的小姑娘在等我。”
大哥哥长得很好看，他的手又大又温暖，他的声音很好听，他的眼神很温柔，他为了她而来。她不再害怕，主动依偎到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委屈地说：“你怎么不早点来，坏人好凶，我好害怕。”
他抱紧她小小的身体，宛如珍宝。
“对不起，因为我比较笨。”
黄昏的余晖透过破残的窗户，斜斜地将他们的影子合而为一。即使是一亿前的远古，也拥有同一轮太阳。一缕阳光穿过千年的光阴，照耀在他们身上，到达灵魂深处，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仿佛小王子第一次遇见玫瑰。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