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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番外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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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避开射来的箭,底下人迅速放下投石器长臂,我的身位高度急速降低。
就在这一刻,我脚下一点,整个人如猿猱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有几支箭射到了我的身上,被腕甲和软甲挡下,落地之际,我脚下正好踩下一面高举的盾牌,又向前跃了一段,落地之际,心中默念,六十步!
抬头,十数支明晃晃的枪头向我扎过来,我身体往后倒下,避过,然后凭借腰力跃起,将十数支长枪踩在脚下,手中白潋霎时化作九幻,方圆一丈,持戈者无一幸免,全数腰斩,我杀意起,顿时在阵前掀起一股攻无不克的肉风血雨,白潋所至,金石尽毁,断剑残肢如浪潮翻滚,我杀的面目须发尽赤,五步之内,无人敢前。
四十步——前方就是城墙脚下,前方就是城门口,前方就是撞城门的重甲军!
抬头,我看到那人身边,忽邪部族的军士如被飓风卷起,掀下城墙,似在与我遥相呼应。
我来了,秋哥!我大笑地看着他,面目狰狞狂暴,引得五步外忽邪众军士色变。
这时城墙上少将军身形微动,他终于转过身来,他身边戴着死士面具的护卫也转过身来,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已经知道他在冲我呼喊应和,他张着口,欢喜得丧心病狂地冲我挥手——
我大喊,秋哥,我依约来了!
这时我听到了一声尖锐的清响。
几乎是随着那声清响,徐羿秋忽然向我扔出了个东西。
我接了下来——是那块墨玉,我送与他定情的墨玉!
我心中极为欣悦,玉上传来他身体的暖意——他竟真的随身带着!
我抬起头,心跳忽的一滞,一杆雪亮的长枪从他胸甲透过!
血霎时冲上我的脑门,这时只听一声“小心”,我的身体被人往后一带,我低头,软甲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血花霎时迸射出来,透过眼前的血雾,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庞,一双锐利冷静的双眸,听到空气被看不见的利刃割裂开的哀号。
是商阳……
商阳和……无刃!
我仰面倒下一瞬,手中三尺白潋急化为一丈六七的九幻,扫向商阳,商阳手腕虚挥,九幻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刀刃打了回来,疾射向我身后。
我听到一声闷哼,是魏瑾,九幻的锋刃挥过来的时候,他把我按下一头,自己却未全然避开。他揽着我的腰,将我背在身后。
我从他的肩膀往上,看到那白色甲胄的冷艳将帅,雪亮长枪闪着寒光回撤,血花在空中画出触目惊心的圆弧,徐羿秋的身体踉跄往后几步,他身边护卫弓步向前,一剑划开距离,护着人往后退。
不!我呼喊,却只有血从口中涌出。
我视线开始模糊,晃动,我看着徐羿秋最后一手支撑着城墙,旋即冲着天上竖起了拳头。
在北庭军中,那代表着——玉石俱焚!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股巨浪自门洞中冲出,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飞到了半空中,我的目光一点点向城头靠近。
时间变得缓慢非常,眼前画面一帧又一帧,却清晰无比——直到很多很多年后,都清晰无比、惨厉无比地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看到了,看到当年他们兄妹智取赤枭马贼团的两重城郭间燃起了熊熊大火,我想起徐羽琛将军说过,城关重守,若守不住,就引敌入两道城郭间,发动机关,火油倾盆而下,将侵入者尽化焦土,血肉祭城!
我还看到了,火柱冲天而起之际,在那城墙头上,刺眼的白色甲胄一步步缓慢逼向徐羿秋与那死士。
忽邪律丧心病狂地叫嚣,那死士抱起浑身是血的徐羿秋,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火海!
我的身体和心霎时开始急速下沉……
落入一片带着血腥气息的温暖中,我知道是谁。
我支撑着,无力地抓住怀抱着我的手臂,用最后的气力道了一句,让我……去陪他……
身后那个从来唯唯诺诺的男人,第一次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回道,不!
无可言喻的恐惧和痛苦霎时从心口蔓延到全身,引起背心一股森森的彻骨的寒意。
我回头,看向身后,魏瑾不见了,商阳不见了,忽邪军队不见了,北庭关城不见了,甚至脚下那片北庭关黑色的土地也不见了——我的身后,只余云渺山那冷寂的深渊,散发着寒气,犹如一只永世寂寞的眼瞳,森然地凝视着我。
在冷寂中,我一度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如碎纸片一样被深渊底上升的气流撕扯,然后坠入深深的漩涡——怎么会这么轻飘飘的啊……我想起了十五岁那年,薛琴和我最后说的话。
傻孩子,爹的魂儿都跑到沉潇身上了,怎么不轻呢。
秋哥,我的三魂六魄有一半跑到你身上去了对么?
我伸出手,却没像十六岁那年那个狂乱绮丽的夜一样,有一只温暖的有点儿粗糙的大手抚在我的脸上,将我从溺毙的苦痛中拯救出来。
当我再次醒来的,已经是五天后,我身在毗邻北庭关的陈郡郡守府内,魏瑾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看着我,然后极为反常地关心了一句,你醒了?胸口痛不痛?
我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是看着他,迫切等待他对我说点什么。
他好像也察觉到了,便开始刻板地将一切慢慢道来。
他先说,你被个北狄武将用非常诡异的削铁如泥的线状兵器所伤,幸亏有名剑山庄的盘丝软甲护着,不然早就给一刀两段了,但胸口也近乎被开了腔,皮肉完全被切开,深可见骨,能看到心肺蠕动。你伤得太重,不能长途跋涉,不能动怒,我们只能将你安置在陈郡郡守府中,待伤势转好再回明安。
我用眼神告诉他,这不是我要听的。
他又道,北庭关城已破,守城的少将军兼监军徐羿秋命令启动破城机关,百年城关,毁于大火,冲入城中的一千多北狄先锋军士全数葬身火海,北庭守军尽数殉城,忽邪律破城后,拒不受降,下令屠尽北庭关城剩下毫无抵抗能力的伤兵和坚守不行的老弱妇孺。我与慕家祠幸存的慕袁飞和白靖将你救了回来,慕家祠其他十一人全部死于乱军。
我听罢,顿觉万念俱灰,一口血呕了出来,昏死过去。
直到一个月后,我才拖着半条命,回到明安城,入玄武门的那日,正好是一个春光灿烂的正午,阳光明媚到我抬起头,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徐羽琛的头颅挂在玄武门头上示众,他已示众三日,还要再挂四日,我听说为防示众的头颅腐坏难辨,不能达成威慑效果,会做特殊处理,先是掏空脑髓,用盐腌制五官,使之短时间不腐坏,望之还如生前般五官清明。
如今他就是这般清明地望着底下人群中的我。
边上用白纸黑字骇人听闻地标注着罪名:
拥兵自重,通敌卖国。
我下了车怔怔看着,只觉此身已不在人间,低头正视前方,帝都明安城繁华富庶,车马熙攘,春暖花开,少女明眸皓齿,少年轻衣怒马,何等风光何等无忧无虑啊。
我看着这一切繁荣昌盛,忽然狂笑不止,直到五脏六腑疼痛不已,才不得不笑着弯下腰去。
当我再次直起腰板,前方哪里还有明安城,只有那深不见底的沉渊,寂寞永无止境。
此身已不在人间。
我十七岁那年,时时觉得自己游走在生死边缘,迷迷糊糊中总感受到身后有双永寂无边的眼一刻不停地看着我,只等着我向后一个踉跄,翻落下去,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给徐羿秋和徐羽琛写信,写一封,烧一封,我不知道他们在下面是否可以收到,或许像他们这样高洁忠武之人,早已轮回转世,或是位列仙班,也不知道这没烧一封信,是不是就能将这无边的四年与懊悔付之一炬。
让我觉得自己唯一还在人世的事情,既可笑又讽刺——我欠了慕家祠十一条人命,欠了慕扶姜天大的人情。
这也好,省得每天多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