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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终章 ...

  •   商阳刚清点完北庭关城的伤兵,便想到了固守三镇的守军,他想着这一战忽邪虽是胜了,但这等牺牲,只能算是惨胜,三镇军士虽是恪守军令,大多不滥杀平民,但难保有些激愤的不会擅自泄愤杀戮劫掠,坏了忽邪律长远的布局。
      这样想着,也不顾上休憩一番,忙带了一队数十人直直往大石镇方向去了。
      刚到了镇上,便与一队传令兵擦肩而过,不及他多想,便听到镇子上传来兵士们狼般愤怒宣泄的叫喊,心下觉得不妙,忙打马跑了过去。
      到了街口,只见守军已从各据点向镇子里奔去,手中挥舞着长戈和砍刀,只听一声踢破门板的声响,便见着两个忽邪兵揪着一个十七八岁姑娘的头发把人拖了出来,随着那姑娘出来的,还有一个抱着姑娘大腿哇哇大哭的小女孩。
      商阳向边上带了号的随从使了个眼色,双腿一夹马腹,纵马跃到了那二人边上,那二人正在放肆,忽然看着边上来了个戎装将军,再一看竟是商阳监军,顿时愣住了,少女正好趁隙从他们手下脱出身来,忙抱起地上吓哭了的小女孩站到一边。
      “大单于有令,只准围死,不能劫掠淫辱,你们敢违背军令!”商阳喝道。
      “回监军大人,属下不敢,是……是刚才令官带了大单于口令,说……说准屠城三日……”那二人吓得畏畏缩缩地挤作一起。
      “胡说,本将是此次北狄联军监军兼游骑将军,这等重要命令,为何大单于竟未事先透漏!”商阳怒道,继而回头命令身边人,“吹整兵号,让他们集结到城墙下!若有人敢不从,军法处置!”
      看二人离开,商阳于是下了马,走到那姑娘边上,问道:“姑娘,可受了伤?”
      姑娘瞪着他看了看,忽然冷笑道:“他们叫你监军——你是商阳?”
      商阳一愣,道:“请问姑娘是……”
      姑娘当即啐了他一口,旁边侍卫官见长官受辱,立刻拔刀欲前,却被商阳一把按后。
      “梨花——北庭军后院伙房丫头!”少女看着他,一身傲骨,“要杀便杀,别假惺惺!”
      商阳眼瞳猛一收缩,狠辣非常,一把揪着梨花的头发把人拉到眼前,少女怀中的小女孩登时吓得连哭声都不敢发出,他身材高大,梨花长得娇小,一下几乎给他生生提了起来,傲气的少女也白了一张脸,他哼了一声:“女人逞什么强?”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在她耳边低低道了一句,“趁着军队集结,赶紧让多些人从镇子边上小道离开,也通知其他二镇人立刻走。”
      梨花一愣,不及开口问,便被他一伸手扔到了屋子里。
      “这娘们胆子贼大啊,长得也贼美的。”旁边侍卫官道。
      “走,做正事儿去。”
      整兵号长吹,商阳面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他想起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传令兵,确实是忽邪律身边亲信,乱传军令的事情,此人绝不会做,但大战刚开始,而且还是在民风彪悍的北地,若屠三镇,再往南推进势必会受到来自各方竭尽全力拼死抵抗——忽邪律怎会做如此无智的判断?
      想到这里,他便又命身边一人上前,命令道:“你带一小队人,赶紧快马加鞭,将方才传令的人截下,快!”
      “回监军,若他们不从……”
      “说是大单于的命令。”
      “这……”
      “无需多言,本将现在便去找大单于询问清楚,走,控制好局势。”商阳冷静地道。
      语毕,他又吩咐了剩下的人控制好镇上人的情绪,这才孤身一人打马离开镇子,直向北庭关城而去。
      半路上遇着个戎装的女子,他一眼便认出是阿满夫人的贴身女武侍云燕,那女子见了他,远远便唤道:“商护卫,夫人找你找得好苦。”
      “何事?”商阳拉了马问。
      “大单于不知为何大发雷霆,不顾阿满夫人的劝阻下了屠尽北庭关城和附属三镇的急令,现在阿满夫人在关城镇着,但派往三镇的传令官……”
      “让夫人不必担忧,他们已暂被商阳截下。”商阳简洁地道。
      “那请监军赶紧虽云燕去关城。”

      商阳一路打马到了关城,见着阿满夫人在城墙脚下和关城守军僵着,便上前去。
      阿满是忽邪律的王妃,未嫁前在部落中与她的父兄们一起征战,智勇双全,处变不惊,是整个北狄公认最有眼界的女谋士,忽邪律对她既爱又敬,甚至有时候言听计从。除她之外,并未再娶别的女人,可见看重。
      到底是何事触动忽邪律,连阿满都劝不下他?商阳沉着一张脸,走到阿满边上,微微行了一个礼。
      阿满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简单地道:“他从城墙上下来就开始有异色,不知他和徐羿秋对敌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须得从此处下手。”
      “谢夫人提醒。”商阳与她擦肩而过。
      “商阳,你保重。”阿满最后这样道了一句。

      商阳一路往城墙台阶上走,抬眼看到了城楼,心下开始又将忽邪律这段时间的作为想了一遍。
      一个多月前,他自明安秘密取回旷世,带回了徐羽琛被打入天牢的消息。
      再往前一段时间,忽邪律借上天山祭祖,完成了几件大事,第一件就是达成北狄联盟,第二件争取天山巫族的支持,以天巫族的力量和天山山势,防止北域各国趁虚而入,借此稳住北狄后方;第三件事情,就是承认巫教的地位并促成巫教和毒门合并。
      这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不存在引动他心绪的因素。
      城墙上下来,与徐羿秋对战是完胜,徐羿秋被他一□□死,尸体都烧成灰了,为何还会有变数……
      他抬起头,远远看到忽邪律孤身站在城楼边上,身旁数十步一个近侍也没有。
      那个男人很安静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眺望着南方。
      “阿阳,上来。”似是察觉到他的迟疑,忽邪律先开了口。
      忽邪律没有笑,也没有如寻常一般傲然,只是平静地向他打了招呼,商阳心中一凛,这种冰冷的愤怒是最是要命——比之前听到大单于死讯时还要可怕。
      商阳走了过去,那个北狄联军的银甲主帅唤他“阿阳”,这一声既出,那么就是刀山火海,蹈死不顾。
      “阿阳,自明凌立国,这北庭雄关扼我北狄咽喉,已两百年了——现在,我终于把它踩在脚下,何等畅快啊!”忽邪律道,但他一双眼却是冷的。
      “你心里不痛快,出了什么事儿?”商阳直截了当地道。
      “你这话说得……是看我没笑才说的?”忽邪律问。
      “你眼里进沙子了,你知道么?”商阳不动声色地靠近,朝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滑过忽邪律右眼角。
      “你手那么脏还敢碰我的脸?”忽邪律轻笑一声,还是冷冷的。
      商阳翻过手掌,递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回道:“方才走上来的时候,在裤缝线上一直搓,早把血啊灰啊搓干净了——倒是你,又是什么时候哪颗砂子入了眼,如此不痛快?”
      “阿阳,你看这北庭关哪,就这么生生把原是我北狄六百里的土地划到明凌两百年,两百年了,现在它终于形同虚设,可是,这里的人都自认是明凌人,都把我们当仇人了,这是什么感觉呢?你本以为是失而复得,结果,却又是一场得而复失。”
      “你真是忽邪律么?”商阳啧了一声,“再说这种不油不盐的废话连你夫人都不肯要你了。”
      “我本来就是没人要的。”忽邪律冷不丁地道。
      商阳一怔,忽邪律的面容平静,口气中的自嘲仿佛与他毫无关系,他回过脸来定定地看着商阳,道:“敢往下听?”
      商阳眼微眯,嘴角愉悦地上扬:“舍命相陪,胆够不够肥?”
      忽邪律脸上又不自觉浮现出那种孩童般天真而残忍的笑容:“你不要后悔。”
      商阳看着他这样看着自己笑,心想会悔早就被吓跑了。
      “那年,北狄六大部族内乱,东王李少涵趁机出兵北狄,逼迫北狄各族无条件签下和约,约定明景帝在位一日,北狄便不能跨过北庭关。我娘亲和我在战乱中被掳掠入关,因为貌美,被几经易主辗转卖到明安,现下明安妓馆里那些能歌善舞的胡姬,大多就是那时被掳掠过去的后代。”
      “不……不可能,你们再怎么说都是大单于的家眷,普通部落头领尚能保护自己的妻子,更何况……”商阳打断了他的话。
      “当时我们一家被明景帝的亲兵追击,跟着父亲车驾的有为他生下儿子的三房妻妾,忽邪朗的娘亲是正妻,至今仍是我爹唯一的正妻,我娘亲和另一个都是小部族进贡的妾室,跑到一半,眼看被追上了,就先把三夫人和她的子女扔下,女人小孩被踩于马蹄下,绊倒了几骑,缓了追击速度,我爹一看有此好处,继续把我娘和大夫人以及忽邪朗和我也扔了下去,但忽邪朗的娘亲原是大部族的长女,擅骑射,落马后护住忽邪朗,居然生生拽下一骑,将忽邪朗抓上马背就往另一个方向迅速逃离,虽然她在逃走过程中被乱箭射死,但却硬是用身体护住了忽邪朗,让她的儿子最终逃走了。”
      说到这儿,他微微动容,眼中显出神往之色:“我现在还清楚记得她英勇的身姿,她长得不够美,但神色坚毅,她来自瓦达剌部,名叫苍兰。”
      “瓦达剌部……阿满夫人的部族!”商阳恍然。
      “在这草原上,只有像母狼一样凶残的女人,才能保护自己的子女——我最喜欢阿满的一点,就是她既功利又势力,处事果决,重要的是,没我一样能过。哎,可惜她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疼女儿。”说到这儿,他露出一丝惋惜的表情,接着又道,“我娘和我就这么给掳走了,那时候我才十岁多一点,别人都把我当成女孩看,才侥幸活到明安。”
      “后来我们就分开了,我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我们在明安的消息给送到北狄去了,我爹也暂时稳下脚跟,为了掩饰当年他那不光彩的抛弃妻子的恶行,就托辞说是让我和我娘到明安皇帝哪儿做人质,也装模作样派了人来找寻赎回——当然他没希望真找到,你看当年他都派了什么破人出来……但是,在出来找寻的人中,却真有一个死心眼,一个当真以为我爹是重情重义的死心眼,单枪匹马就这样找到了明安。”
      忽邪律说着,眼神竟变得温柔起来,商阳看着这么一双眼,流露出从未见过的柔和的光芒,其中的暖意甚至超过了他看着女儿的样子,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终归于苦涩。
      他终究是错过了,有些事,有些情,一旦过了时机,就永远也不会再有了。
      “他当时才刚满十四岁,说要带我回去,我当时在的那地方,十个他这样的都进不了门——可他还是做到了。于是我回来了,回到草原,得到了质子应该有的待遇,当然,我先得承认自己是质子,故事编得好听,大单于满意,加上我娘死得惨,我也得了福利。接下来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十四岁……我明白了。”
      “他后来告诉我,他没能救我娘,心有愧意,我回北狄,我娘的部族已经在各部倾轧中式微,除了个身份,我一无所有,但他不同,他是前任忽邪王克尔岚最器重的弟子陇丹,他都说对不起我了,我怎么能不用他呢?他天生是块习武奇才,被默任为克尔岚的接班人,他以此关系,私下帮我许多,诚心诚意,别无所求地帮我,我才能在忽邪部站稳脚跟。后来,忽邪朗意识到我是个威胁的时候,开始用小单于的身份,剪除我的羽翼,克尔岚死于方青山之手后,为了让鹰爷顺利接手他的势力,我料到他必然会对陇丹下手——但我袖手旁观,我不能这么早就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放弃陇丹才能大大地迷惑忽邪朗,最终成事,然后他就失去了踪迹,忽邪王的内定继任王啊,就这么在草原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阿阳,我做错了么?你说,他会不会恨我,会不会后悔救了我这么条白眼狼?”
      商阳摇了摇头,他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第一次为自己的透彻如此难堪。
      “不,阿阳,这次你错了,他恨我了。”忽邪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后蓦地转身,指向十步开外城墙上一团黑色的血渍,怆然道,“刚才,就是刚才,他就站在那儿,把徐羿秋护在身后,对我举刀相向!”
      商阳一震,目光不由挪到那处,他想起来了,那时忽邪律在城墙上最后的表情——那丧心病狂地狂笑,本就不是为了胜利的狂喜,而是一种过于悲怆后的歇斯底里!
      “像他这样一个对北狄,对忽邪部忠心耿耿,誓死不渝的死心眼,竟站到了北庭军阵营里,对我……北狄、忽邪部举刀相向——一想到他手中的那把刀上沾了多少同胞的血,我简直就要……商阳,你说,我该不该杀光这些明凌狗啊——他们变不成狼的!”忽邪律冷笑道。
      他说完这话,也不看商阳,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去。
      商阳知道他的意思,他如何不知道自己此行是为劝说,现下他开了口,已坚决表态了,自己就该知趣地滚下去该干啥就干啥了吧。

      商阳看着他背过去的身影,脸上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自嘲的苦笑。
      他忽然明白了忽邪律身边只能是阿满,阿满永远也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就好像今日这样将他诱来城墙头上硬磕陇丹这块死石头——这两个人实在太像了。
      他于是毅然开了口,简单地道了句:“陇丹当年把你从什么地方带回来。”
      忽邪律没有回头,但足以让任何近他一丈的人感受到那股可怕的气势。
      商阳波澜不惊地迎着那股冰冷的杀意继续道:“你怕什么?”
      忽邪律回过身来,嘴唇翕动,缓缓吐出两个字,他的声音很轻,亦或者是根本没有发出声音,商阳只觉初雪化开的冷风忽然就从他身后毫无预兆地刮了过来,冷得能带走他身上所有的温度,带走了那人说话的声音。
      听到那个词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比死还要难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以为这是他这辈子最登峰造极的冷静了。
      “阿律,你曾说过,若你让我到明安办的事情能成,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还算不算数?”商阳凝视着他。
      忽邪律面上无悲无喜,回道:“君无戏言。”
      “那监军商阳,请求大单于收回屠三镇的命令。”商阳一抱拳,单膝跪下,沉声道。
      “商阳,我以为你知道我为何给你这样的待遇。”忽邪律冷冷地道。
      “商阳明白,你这一句口头承诺,是我的保命符——大单于之死,到底还是因为徐羿秋没有如计划中赤炎毒发而亡,冲着这一条,我商阳罪该万死。你是要我用这一句承诺,来换自己的一条命。”商阳抬起眼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值得么?为什么?因为你有一半明凌人的血统,所以心软了?”
      “不。”商阳不假思索地回道,然后他仰起脸,注视着眼前银甲将军,缓缓道,“我是为了你——为了这次你不会输。”
      忽邪律一怔,商阳兀自站了起来,双眼决然:“商阳可以死,但忽邪律不能输。”
      忽邪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继续说。”
      “我早年走镖,若不是遇上万不得已的时候,一般不会干杀人灭口的事情,后来再过一些时日,我发现,没有什么万不得已,只是事先没有做到周全,往后,就再也不没有干过杀人灭口的事情。”商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又道,“对付明凌,也是一样的。例如屠城这回事,你若想干,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看杀了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人心相背,不过利益消长,其间关系把持不好,就是失智。北庭关城作为军事要塞,死守咽喉之地二百年,成为北狄乃至北域各国头上一座大山,守将徐羽琛又与你忽邪部有杀君之仇,为报父仇而屠军事据点所在关城,无论明凌还是北地,皆有前例,屠之不可谓无道,而且对明凌抵抗的军事力量,对北域各国可震慑可扬威,所以,北庭关城屠城利大于弊。”
      忽邪律面上的表情逐渐恢复如常,他微微一笑,淡淡地道:“屠三镇自然是下策,会引发接下来攻打其他地方的殊死抵抗,但三镇住民与北庭关城军民之间有如鱼水,你又有何良策让三镇住民归心我忽邪部?”
      “此事当长计,但并非无着手之处。北庭关和北地三镇住民很多是北狄与明凌混血,两百年前,此地本就是我北狄疆域,抓住这一点,厚待他们,笼络他们,教他们不能忘祖,北地离明安三千里,又加之你之前的谋划,明安对北庭关被攻陷一事,反应必不如当地百姓所想那般心急,借此告诉他们朝廷对他们并不重视,也有血缘之故。我之前已暗中放出你要屠三镇的消息,我想现在三镇中但凡迁徙而来的明凌人,除却妇孺,都已开始南逃,留下的妇孺,可令北狄好好待他们,可允北狄与其通婚,教他们北狄的语言,往后的一代,便是忠于我北狄的子民。徐羽琛治关十年,能令北狄各部为他效命,我大忽邪单于难道会输给一个北庭关的镇远将军?”
      “所谓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你若屠三镇,失了人心,近不利进军,远不利治国——大单于是打算做尽北地之民智为及所有的上君,还是做未来三十年竭尽心力东挪西补的下君?”商阳眼色变得格外锐利。
      “商阳,这是个豪赌。”忽邪律不动声色地道。
      商阳单膝跪下,抱拳高举于首,低下头,沉声道:“唯君图之。”
      忽邪律扶手南望,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才一抬手,短促地道了句:“允。”
      商阳立即三叩首拜谢,他提气长谢,声音响彻整个城墙上下:“大单于明见,天佑我北狄,万代不灭——”
      “阿阳,你会看轻我么?”忽邪律上前一步,将人扶起。
      商阳抬头,双眼映入一片澄澈的蓝,忽邪律真挚地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会么?”
      商阳微笑,摇了摇头,压抑多年的感情一时爆发出来:“不,我爱……您,我像所有北狄子弟一样爱您,我商阳愿将性命交托于忽邪律手中,我商阳愿做大单于手上的一柄利剑,开疆拓土,肃清邪佞,此志九死不渝。”
      “阿阳,谢谢你救了我。”忽邪律紧闭着眼,喉头微动,直到许久,才最后道了这么一句。
      商阳顿觉全身涌入一股畅快之气,几乎要对天长啸,但他忍住了。
      他直起身,向忽邪律行了一礼,道:“商阳这就去安排。”
      他背过身躯,强压下心中狂乱的欢喜,一步步走下城去,身后这个男人,已经给了他所有他能给得出的东西,至此往后,他已别无所求,唯有至死方休。
      “阿满夫人,大单于已同意撤回屠三镇的军令。”商阳走下城楼,对着阿满和与她僵持的众人道,同时竖起忽邪律的信物。
      传令官闻声而动,急急打马奔出城去。
      阿满对于“只撤回屠三镇”的命令,脸上一点儿惊诧也没有透漏出来,仿佛早已知晓会如此,商阳心下道,果真不愧是忽邪律选的女人,便也不作答,直直与她擦身而过。
      “监军劳心,阿满代大单于谢过了。”女人在背后微一鞠躬。
      商阳身形不动,只一抬手作答。
      阿满拾级而上,走到忽邪律身边,道:“阿律,你其实不必如此。”
      忽邪律反问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做,阿满?”
      “对他,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阿满淡淡地道。
      “阿满,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忽邪律忽然道。
      阿满摇了摇头。
      忽邪律伸手揽着她的腰,让她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的银甲,一双湛蓝的眼深深看进她双眸中:“因为我说的话,你一句都不信。”
      “他正好相反,对不对?”阿满报以微笑,“所以我在你身边才会总是开开心心的,因为只要你有一句话我发现是实话,我会开心那么一会儿,而他呢,也刚好相反。”
      “我不会骗他。”忽邪律把人放开,淡淡地看向那个走向城门的身影。
      阿满的目光也随他粘上了底下的人背后,忽邪律看着商阳,口中却道:“阿满,你该庆幸自己是个女人。”
      “不,你该庆幸我不是男人。”阿满回道,然后拾过他一缕沾了血的乌发,在手上梳理,把玩,低低笑道,“我若是个男人,一定把你锁起来,关到地窖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对你言听计从了,你竟还忍心这样待我?”忽邪律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怕人惦记嘛。”阿满说着,冲着城楼下的身影,露出一个艳丽的笑。
      城楼下,整军号长吹,戎装的监军肃色向台下的众军下了命令——开始屠城。
      这一日,整个北庭关城恍如阿鼻地狱,残留伤兵,不及撤走的前后院老弱妇孺,以及坚守城关不愿离开的志士,尽数被屠戮,鲜血入土三寸,经年可见赤色。
      百年城关,自此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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