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王前传战北庭》枫落风

83、番外十

　　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忽邪重骑兵攻城的威势，就在北庭关前。
　　黑色的甲胄，黑色的马匹，如黑色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向城墙脚下涌去，城墙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箭，箭阵丝毫不因敌军攻势而有一丝混乱迹象，远远看去，如一阵接一阵的黑雨，一次又一次打在攻城者身上。
　　一阵急促鼓点，忽邪军整顿队形，只听战鼓声起，城下黑甲军士方阵沉喝一声，开始前行，箭雨落下一瞬，底下军士纷纷将黑色盾牌顶在头上，如掀起一阵鱼鳞般的浪潮，每近三步，重甲军就发出一声震撼山河的沉喝。盾阵开道，忽邪军的推进越发迅速，那“赫赫”的吼声如不断加快的鼓点，越发绵密。
　　箭雨收效渐微，只见城头大旗一挥，我便知晓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对付这些重甲兵。
　　待重甲兵到了城下，只听忽忽数上，城墙上投出几个黑色的皮袋，随即火箭射破皮袋，城脚下顿成一片火海。铁盾传热，重甲兵成方阵，散开不及，纷纷中招，顿时惨声震天，血肉在火焰中翻滚，犹如阿鼻地狱。
　　而忽邪帅旗不退反进，指挥忽邪军士再进一波，此时不再以甲阵齐进，而采取分散逼近，增加灵活机动性，连续几波过后，城墙中不再泼出火油来。
　　忽邪号角长吹，一大波甲士涌上，投石器和重骑兵随后，忽邪全军同时压进。
　　北庭关城墙在火焰和血光间染成一片赤色，城下杀声震天，没有人发觉到我们这队人马一点点逼近城关。
　　进入敌阵前，我对慕袁飞说过，入阵后，你们能不能活下来，一看本事但更多的还是看天意，我劝你们还是在这里打住即可，入了敌阵，生死自负。
　　慕袁飞笑了，这是他此行第一次对我露出笑容，他说，你太看轻慕家祠了，我们与先祖英雄一样，不畏战，亦不畏死。
　　为了我这么个打马遛鸟王爷，值得么？我自嘲一笑。
　　他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慕家——百年慕家祠。
　　我一路向前，手中弯刀开杀，挡在我身前的甲士或是被我拨开，拨不开的直接抽刀杀倒，终于到了距北庭关城百步开外，被人察觉了异状，虽然绝大部分忽邪军士都奋力往前冲去，但还是有一股忽邪军士在两个队正模样的人带领下向我们包围过来。
　　我杀得全身军服都浸透了鲜血，他们包围的方式是铜墙铁壁压近，然后用长矛刺杀，包围过来的人们都是历练的老兵，冷静而残酷，训练有素，身手敏捷，但我仍是轻易在他们的包围中撕开一个裂口，我手中弯刀换了两把，都是因为砍杀过多而卷了口，当盾阵过来，逐渐要合拢之际，我抽出了腰间的白潋。
　　白潋过处，我看到了那些忽邪军士眼中的震惊、不信、毫无防备、恐惧……一剑划过，铁盾如纸片断开，盾后推进的手腕与断裂的铁块一同或飞上天空，或堕落尘土，离我最近一人，霎时被腰斩，稍近三者，肚裂肠流，其余四人最轻，也至少断了一臂。我在他们不可置信，甚至还未发觉自己已受戮之际，一脚踏上未落地的盾牌，继而踩下其中一个人的肩膀，破阵而出，后知后觉的死者发出濒死惨呼之际，我已没入前方冲锋的军士中。
　　然而，我身后无人追来，自己人和敌人都没有——我已不能再去考虑慕家祠那些子弟们的生死与杀敌和杀戮的区别，只是在算计自己又近了十步。
　　身后有高手追来，铁甲摩擦声，不是自己人，我不停步，不回首，前方是一架巨大的投石器，我手腕轻翻，白潋化作九幻，直卷投石器顶端，我凭借九幻迅速缩回成白潋之力，疾飞到投石器上，往下一看，只见从四个方向，涌来数十个面戴豹首面具之人，兵分二路，一路寻我，一路往方才盾阵方向，应是要对付慕家祠的那些好手。
　　我没有一丝犹豫，心想从此高处一跃而起，落下可再进二十步，猛一抬头看城头，目光霎时被凝住——那身熟悉的少将军甲出现在城头上！
　　我的心狂跳不止，我看不清他的容貌，但那身姿，那身血染的再也熟悉不过的甲胄，那个不知多少个夜里让我魂牵梦萦的人，就这么在墙头上与一群已爬上城墙的忽邪将官浴血奋战！
　　我看着他杀意渐狂，胸中心血也跟着沸腾起来，恨不得飞到他身边，我当即忘了自己还有潜行隐遁的必须，提气长喝了一声——
　　徐羿秋！
　　我竟为这心潮澎湃忘了这是敌军阵营中，这是千军万马齐作的战场，他根本不可能听到我的呼喊，能清楚听到我呼喊的，而且是用明凌话呼喊的，只有我脚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忽邪军士和寻过来的豹面杀手！
　　底下人开始骚动，开始愤怒地喊叫，开始朝我张弓。
　　可我想的却不是这些，很多年以后，待我如同迟暮的老人坐在明安最华丽的宫殿中看最美的女人用最甜美的歌喉向我唱出那些辞藻绮丽的曲儿，好像那才是最浪漫最深情的事儿时，我常会想到十七岁那年孤身一人，站在投石器上，与八十步外城墙上浴血奋战之人遥遥相对的一刻，那一刻的年少无畏，最不要命的风流浪漫。
　　那么远，听不到，可就像我能看到你，你若回首，会不会认出我来，知道薛七夕自三千里外的帝都，跨过千山万水，只为见你这一面……不，只为与你同生共死！
　　如果你回过头来，你就会看到……
　　想到这里，我取下头盔，用力掷下，刚好砸断两架超我举起的□□，然后扯下束发的发带，我的头发疯魔般在风中狂乱地飞起，我侧身，劈手夺下一支险险擦过我脸庞的箭，反手取下背上的功，沉喝一声，引弓疾射，羽箭带着发带，破风直射在八十步外城头上直立不倒的“北”字旗杆上。
　　就在这一瞬，城墙头那人猛地回头。
　　我来了，我依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