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王前传战北庭》枫落风

81、番外八

　　明了这寂寞的可怖后，我忽然悟了为何在那宫中我待不下去，那地方纵使是全天下最富贵最繁华之地，在那地方纵使我能前呼后拥，声色犬马，直至对人颐指气使，但那地方依旧仍让我觉得孤单寂寞——那地方明明有很多我的同宗姓子弟长辈，但永远都消弭不了那种相亲非亲的寂寞疏离。
　　察觉到这一点后，我几乎要立刻奔到北地去，我忽然十分想见一个人，当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我脑海中时，我是错愕的，我以为我第一个想到的不应该是他，可不知为何，脑中却现出那日第一次疾走操练，徐羿秋背着两个人的装备，走在一队人前头，从背后看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
　　我往冰阶一路往下奔，跑到一半就给回头上山的南华真人给堵住了，我瞅着他衣袍上还残留沉潇暗红的血色，心中十分憋闷。
　　你不能这个时候下山，追踪你的人已到山脚。他淡定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他又补充，是六姓高手，确切地说分别来自明安六姓中的慕家、王家、方家、还有你师父所在的乐门萧家——明安六姓到了四姓，这阵仗你扛不住。
　　我问他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他简单地回道，当是回报沉潇和薛琴那一顿没落毒也没下蛊的饭。
　　我忽然觉得这牛鼻子老道的特立独行来，我深知明安六姓高手的厉害，我看着他，决定赌一把，于是我将薛琴的遗愿说了出来，我爹希望我能脱出这纷扰，北向出关，明安六姓纵是势力再大，也鞭长莫及，望真人相助。
　　南华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我，贫道杀你恩人，又与你非亲非故，为何你敢向贫道求助？又为何露出这般贫道必然应承的神态。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于是简单道，他们两个，一个是魔头一个是疯子，可你看来很喜欢他们，我想，说不定会爱屋及乌罢。
　　南华一愣，继而大笑，你这后生，当真厚颜无耻！
　　他这一笑之后，纵身从山道下翻飞下去，像一只欢欣雀跃的孤鹤。
　　我在山道上等了他一阵，才见他又上山来，面上露出极为兴奋畅快的神色，笑道，明安宫中那老怪物也来了，你这小东王还真有面子啊——当真是天罗地网么？
　　我面色一凝，然后毅然做了件直到很久以后，还让自己后怕的事情，我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丢给南华，道，真人，这玉牌是我爹传我，虽我爹已多年不问江湖事，但他说过，此令一出，必能引动六道轮回扛鼎之辈相助，现下便交由先生调度了。
　　南华看了看玉牌，忽然也意识到这是我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南华笑了，薛家公子，果真算无遗策，后生，你有个好爹爹。
　　爹说过先生高义，七夕儿今日得先生一诺，乃是大幸。我向他一鞠躬，权当先谢了。
　　后在南华谋策之下，六道轮回和云渺宫之人先后做疑兵，引开了明安六姓的追踪，直到一个月后，我才从云渺山北上北庭关，其间不知南华做何布置，竟说服了乐门中人为我提供便利。
　　但不知为何，大约是我确是真小人，所以才会错觉南华之所以留在云渺宫陪我守山一月，全然是为了沉潇的厨房。
　　除却为我谋划出逃计策，他成日与宫中厨子和童子探讨研修沉潇的菜谱，甚至还自己操持起来，可惜终归天分太差，总是失败告终，对他浪费沉潇收集的各种珍贵食材的举动，我终于不能忍受，奋起直追，最后成功揭秘了沉潇留下的菜谱，终于掌上云渺宫第一勺。
　　在这一月中，南华为能在宫中混吃混喝，竟不惜奉上其苦修多年悟出的南华心经，从此彻底颠覆了他在我心中世外高人的形象。

　　十六岁那年，也许是像娘亲说的那般，老天爷夺走你一些东西，就会还给你另一些更好的，虽然薛琴无可取代，但我有了一个可以与之生死与共的徐羿秋。
　　其实我不大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痴心，自己也不知何时竟被这样入骨的痴念侵染了，变得好像喜欢上他来——喜欢被他炽烈地注视着，喜欢他用微微低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喜欢这个从来在人前刚毅冷酷的少将军自觉不自觉地向我流露出温润柔软的一面。
　　他曾和我说过，很早以前就喜欢上我了，只是自己当时尚未有爱一个人的自觉时，我竟不觉想起了那年我们二人悬在崖下，他对我说出那句“生死与共”，那分无惧无畏，洒脱豁达——明明已陷入绝境，却是这等的意气风发！
　　细细想来，我们一路过来，竟将那么多不可为之事做成了，我们一起从深渊下活着回北庭关，我竟能凭一己之力，将他从虎狼之地救出来，他竟能以区区三十人之众，遏止了忽邪大军的进犯——以至于让我有了一丝狂妄的错觉，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天底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所以当曹公公找到我的时候，我毅然决定回明安，我信只要我敢豁出去做，终有一天，我能回到北庭关，不用东躲西藏，堂堂正正地回到他身边。
　　于是，我犯下了这一世无可弥补的错——十六岁那个冬天，我从大石镇的那个院落走了出去，离开了前一夜还与我缱绻缠绵的徐羿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