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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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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九个月时间,让全明安城的贵胄都知道我是个出身清贵,但上不得台面的阿斗,这九个月中,我肆无忌惮地做尽那些纨绔子弟走狗斗鸡,打马赌博,花天酒地,亵渎圣贤的恶事,无数次对着陪我一起胡闹的世家子弟们大声抱怨宫城的无聊,扬言要跑出宫城,离开明安,到西域、北庭去打蛮族,到东海去寻宝,回明安去做个安乐侯……甚至于登月大典前夕带着六姓顽少与京城大户、市井流氓等民间马队大战几百回合,赢得盆满钵响,生生将那些原本中规中矩的世家少爷带成了北狄草原上的马贼团。
文华苑、新丰书院的鸿儒们都给气得跳脚,甚至在堂上指桑骂槐,但到底因为我是帝子姓,已故的父亲又是给皇帝老儿误杀的忠臣,在我面前还得装孙子,只是一回头就跑到皇后扶姜那儿把状告得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既有这路数,我也乐得在扶姜面前装傻充愣耍无赖,到了老太后跟前就开始讨巧卖乖扮可怜,一时之间,朝堂上下,对我这半路给挟来的小东王,无不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当我提出思及母亲远在千里之外的沧州,芳魂不能归故里,希望亲自回去为母亲拾骨,文武百官无不喜形于色,欢欣雀跃,甚至于要为我的孝行著书立说已彰显李氏高德。
然而没有人知道,我早自见过明景皇帝那日起,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远走高飞。
那日在玄妙观中,明景皇帝毫无戒备地在我面前沉沉睡去,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放在他对面桌案上不知何时竟空了的茶碗——离开,这是它代替主人传递给我的讯息。
我看着那个空的茶碗,意识到它不是明景皇帝的茶碗,而是明景皇帝给那只有他“看”见了的李少涵的茶碗。茶碗中本有茶,现在只在碗底留下一点未干的水渍,这碗茶原本是给李少涵奉上,明景不应该喝掉的——正如我四岁那年,明景皇帝和东王李少涵对坐饮茶,相谈甚欢,明景皇帝乐而忘返,于是李少涵做了一件任谁也想不到的事情,他拿起明景的茶碗,将剩下半碗茶一口饮尽,硬是将皇帝赶回宫去。
明景不言不语地做了这事儿,好似要赶只有他看得见的“李少涵”回去,但实际上是向我传达了一句话,走,离开明安,越远越好。
这件误饮之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所以他必定是要我走。
我霎时明白了很多事情,最为震撼和危险的便是明景已无力抑或是无心将朝堂掌握在手中,将我从沧州召来明安之人必定与明景无关,若事有变,恐怕连明景也无法将我保下,所以他让我走——他希望小皇叔能留下最后一点血脉。
我得了皇后的允,终于能离开明安,宫中派出车骑,一路护送我回乡。
我揭开车窗竹帘,最后看了明安宫城一眼,想着那个对我几乎没有只字片语的明景皇帝,想起那个空茶碗,忽然心中一动,这些日子,无论后党也好,李氏宗族也罢,抑或是其他对我恭敬讨好的所谓“朋友”,都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唯独那个似乎早已沉迷虚幻的昏君,尚存一丝真诚的担忧与惆怅——那是对我命数的深深忧愁。
不知何时起,宫中人知道我的一些忌讳,例如我特别不喜欢五和七这两个数字,在一年中某几个特定的时日会忽然消失好几天,然后失魂落魄地回来,对谁也不说一句话。
没有人敢来问我,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能让我全然心不设防的人已如这水流东去,再不复返。
我五岁的时候病得要死,娘亲告诉我,老天爷若要给人大的福祉,就先给予那人苦痛磨难,否极泰来,人才会珍惜自身所有,所以苦痛只是老天爷对我的考验,考验过后,就会有大福气。就在这一年,我失去了全心全意爱我护我的娘亲和给我尊贵身份的父亲,也就在这一年,老天爷让薛琴来到我身边,把我带到云渺宫,治好了我的病。我失去了娘亲和父亲,失去了身份,但真真切切从一个陌生男人那里得到了迟来的父爱和健康的身体。得得失失间,虽说不上大彻大悟,但好歹经历了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也知晓了人生中何为弥足珍贵。
七岁那年,我不得不离开云渺宫,离开薛琴,这次离别让七岁的我深悟一种弱小者无能为力的苦痛,这不单单是对无能保护薛琴的苦痛,更重要的是一度让我回想起娘亲冰冷地躺在义庄,我却也只能逃开的过往。但跟着赤枭一路过关山,北上千里,我在北狄的原野上看到了浩瀚星空,知道了这天地广大,苦痛懦弱只能用勇敢坚毅来驱除,就好似雾霾和冰雪从来敌不过阳光普照。
十五岁那年冬天,云渺宫的雪下得特别厚,我一路从帝都奔出,在沧州甩开了护卫的军士,暗中监视的高手,直直向云渺山行来。一路听人说云渺宫主为了救那个祸世的魔头,屠杀了六十二名武林豪杰,取其心肝血脉,炼化血蛊,死者苦状万分,惨绝人寰,此人已入魔道,其丧心病狂之甚,不下于当年刀魔乱世,久已遁世的武林宗师,天下第一高手南华真人已动身前往云渺山除魔。
我知道薛琴是天下最放得下,舍得开的,有原则的人,他说了陪沉潇十年,大概真的能做得到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所以我一定要去见他,我要和他说,你还了沉潇,可我还没有还你的情。
我到了山脚,给各派武林高手阻下,可我是萧青越的弟子,谁能挡我——除了南华真人,南华果真不愧天下第一之名,可他拿得下薛七夕,却拿不住李幕夕,我冷笑一声告诉他我是东王之子李幕夕,谁阻我我杀谁,谁杀我谁九族倒霉。他本不为所动,我告诉他我对沉潇的生死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是不能让薛琴一个人走,并当即以自己性命和当地豪杰性命相逼,纵使牛鼻子老道脾气极为冷硬,奈何也拗不过其它人的权衡利弊,贪生怕死,终于放我上山,可条件竟是要随我一同入山。
我看出他是孤高的独行者,不齿小人行为,随行只打算以一人之力解决祸端,减少伤亡,于是便听之。
薛琴果真病入膏肓,药石无救,我方才知道他自少年便被女魔头植入血铃兰,此蛊极为造孽,子母共生,母死子亡,宿主亦不能免,女魔头死后,薛琴自她心脉取出母蛊,却未找到能容母蛊的人体,母蛊离体,就算再如何精心养护,都活不过八年,薛琴撑持十年,已堪称奇迹。
沉潇杀人无数,只为最后一搏,找寻宿主,觅得一线生机。
我带南华真人上山,正碰上他陪薛琴对着雪后初晴天边一抹七色霞光琴箫合奏,二人此时风华,当真倾世无双。
南华不忍做焚琴煮鹤之事,静立一端,再不动杀念。
一曲奏罢,沉潇回头望向南华,眼中缱绻留连情意一扫而空,薛琴拉了他的广袖,看着南华,笑若春风,薛某今日得见真人道骨,纵是死也值了。
沉潇面露狂狷之色,道,真人以一人之力,便敢来云渺宫取本座性命,果真狂妄。
薛琴微微叹了一口气,沉潇见他眼色,立刻不再说话,我就在这时候扑过去抱住了薛琴,他的身子好轻好瘦,抱得我当即就要落下泪来。
薛琴在我耳边轻轻道了句,那么大了,还哭,我们自家人看也就罢了,道长看去了往外头一说,你还要不要娶媳妇儿了?
南华听着不由轻笑出声,道,贫道从前听说薛家公子的风度,今日才算真见识了,怪不得教天底下那么痴男怨女都念着。
薛琴上前微微一鞠,缓声道,那真人也当听过修罗道之主恶名满天下——我这魔头给沉潇宫主看管了这么十年才,才没能再害一人,真人你看这沉潇宫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真人何不通融一下?
南华一滞,薛琴又道,请真人通融这一日,容这云渺宫一日安宁——只求这一日,薛某将死之人,这要求可算超过了?
南华颔首。
薛琴当夜便在宫中设家宴,我与薛琴八年未见,拉着他的手有说不完的话,但只说开心的,不讲其它,沉潇亲自下厨,薛琴告诉我,这些年,为了他,沉潇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厨艺天下第一,武功天下第二,厚颜天下第三。语毕,便教我去看着沉潇,叫他别往菜里落蛊落毒。
我离开之际,见南华怔怔看薛琴,然后百思不得其解地叹了一句,薛先生这样通达之人,也竟会入了魔障,当真教人痛心费解。
薛琴摇头,回道,破了魔障,纵此生只余一瞬,亦是逍遥。
第二日清晨,沉潇与南华一战,战前有约,若南华败,尸身留与沉潇试验母蛊容器,若沉潇败,南华取其性命以偿亡者,但云渺宫众人与我皆未参与杀人,请南华代为斡旋。
薛琴与我观战,战至三百一十六招,沉潇败,南华止水剑透胸而过,沉潇倒下,薛琴闻声而动,至今我仍未想透,为何薛琴明明困病已久,却还能快我一步,抱住沉潇倒下的身体,血染白衣,白衣不染尘。
南华既胜,转身离开,我看见薛琴抱着沉潇坐在地上的身姿,想起从前也看见沉潇用同样的姿势抱着他,他们二人之间好像千百年亦不会改变。
我静静看着他们许久,甚至没有意识到天开始落雪。
忽然看见薛琴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盒盖,一块暗红粘稠的死物滑出,他将那死物捏在收心,发了狠一样,用力将它往怀中人胸口的伤口塞进去,我能听到血肉被生生扒开的湿漉漉的残酷声响。
笑笑,现在,我们终于相生相长,互为依存了,你感受到了么。他温柔地吻了一下沉潇带血的乌发。
七夕,爹动不了了,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你把冰棺备好了吧。薛琴忽然道。
我点了点头,身后云渺宫人已抬棺而至。
我走到他身边,他的手无力垂下,我抱起了浑身是血,身体已经冰冷的沉潇,放到冰棺中,回头,走过去抱起了他,我心里默默念着,从这里到冰棺,正好五步。
爹,你好轻啊,你比沉潇轻好多啊。
傻孩子,爹的魂儿都跑到沉潇身上了,怎么不轻呢。
爹,你能不能把魂儿放一点儿在孩儿身上。
沉潇这人,比你还孩子,怕寂寞,又小气,你这回就让他一次吧。
爹,下辈子别管他了,记得我就好。
嗯。
我把他轻飘飘的身体放到了冰棺中,看着他抱紧了那人,心口紧紧贴在了一起,轻轻道了声,笑笑,薛生来了。
用力把冰棺盖上,我一招手,抬棺人身动,我们一起慢慢走到了沉渊。
听说这地方原不叫沉渊,只是听说当年薛琴背叛了沉潇,沉潇本想一死了之,就跑到了这处,但一眼看下深渊,顿觉寂寞永无止尽,于是放弃了轻生之举。
当冰棺落入沉渊,我凝视这深渊,忽然明了,寂寞原比死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