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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六 ...

  •   大殿在眼前,抬眼却见上书三清宫,半仙引我先入了偏殿,换了身灰扑扑的道袍,又将我头上玉冠取下,两个小道童上来,往我周身上下用香薰了一阵,半仙解释这是出尘,然后把我往殿中一推,关上了门。
      虽门窗紧闭,但殿中并不昏暗,暗处有进贡的大颗海东珠照明,再往上,离地九尺,是一圈镂雕的窗格,上面雕刻着三座仙山以及三圣的故事,光从镂雕中射进来,我看了一阵,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楼下大殿无人,我拾级而上,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这股味道我今生也不会忘记,很多年前,将近两个月时间,每一天,我都在这种异香中昏昏沉沉——这是曼罗香,有安神助眠之功用,大量吸入还可镇痛,当年我在云渺山治病,痛得受不了沉潇就给我大量用这个香,但后来我用了更长的时间,大约接近半年,才从这种香的后遗症中恢复过来。
      这种香镇痛的同时,亦容易致幻,人在迷幻中不知身在何处,那时我就常常在迷幻中回到明安的东王府,坐在那鎏金的秋千上,背后是娘亲和娟儿,一送将我送到天上。
      我用袖子捂住了口鼻,心想这明景皇帝恐怕也是有病。
      我一边上楼,一边回忆起当年在明安东王府的事情,然后想起自己曾见过明景皇帝两次。
      第一次,我才四岁,那年父亲患病在府中,明景皇帝亲来探视,父亲特让我在一边奉茶,当时泡的是铁观音,明景皇帝当年不过三十出头,身材高大,气宇非凡,父亲温文儒雅,病中仍不减风流,二人对坐饮茶,谈笑风生,不似君臣,不似叔侄,更像挚友知己。
      第二次,是父亲四十大庆,明景带淑妃来贺,二人对饮一杯,须臾明景摆驾回宫,礼遇照重,只是与之前探病,略有不同。
      想着,已到了楼上,眼前之境,教人愕然不敢前。
      我停住了脚步,再往前一步,就是自陷囹圄——整个二楼,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纵使以金为壁,依旧让人心生畏惧。
      金笼中央是一顶半透不透的纱帐,纱帐下罩着一大块圆形的蒲垫,中有一人着白色道袍,长发披肩,仅用一只白玉簪束发,背对着我,冥思打坐。纱帐外围,青灯笼下,都有薰笼,曼罗香就从各个笼中冉冉飘出,侵染在空气中。
      我走过去,纱帐前有一方檀木桌,桌子不高,旁边三个蒲团,我想了想要不要跪拜圣上,最后决定只行礼,不跪拜——反正他是真君嘛。
      弟子李慕夕,拜见道君。我向他作揖。
      我半弯着腰,不见他回话,也不敢直起身来,等了一会,才听见他起身,掀开纱帐,走到我跟前。
      你来了。他缓缓地开口。
      听到他的声音,我心中一震,这声音衰颓黯哑,如油尽灯枯的老人。
      我不敢抬头,他忽然在桌子对面盘腿坐下,向我作了一个手势,让我到他右边坐下。
      我刚坐下,就见到了他现在的样子,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见之还是不由震惊,那个如天神般威仪的明景皇帝已经不复存在,自父亲四十大庆不过十年,而岁月在他脸上仿佛流过了三十载,我全然不能立刻将这头发花白,满脸烟容的老人与十年前意气风发的帝君等同于一人。
      他缓缓转过脸来看着我,道,慕夕,泡茶罢。
      我看了看桌案,下面有一个暗格,拉出后,里面有一套玉色的茶具,边上有几盒茶叶,我循着记忆,给他泡了铁观音。
      茶泡好,我取两个茶碗,一个放在他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在我弄茶的时候,他原本一直闭目冥思,但当我要将暗格合上的时候,他伸出枯枝般的手,从暗格中又取出一个茶碗,放到桌案正对面。
      朕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他长叹一口气。
      看向前方空荡荡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背上骤升寒意——他不是在对我说话!
      我手微微抖了一下,幸好茶水没有泼出来,为了证实我的推测,我先给他倒了茶,又给他正对面的茶碗倒了茶,最后才是自己,然后我便不再开口,只端坐在一旁,就好像当年那样,聆听着父辈们谈笑风生。
      他衰微的眼忽然射出一点亮光,然后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果然朕将世子迎回来,你才肯再见朕么?小皇叔。
      你还在怪朕么?
      朕一直没想明白,小皇叔,当年你为何将分散在东海、西疆、北庭三地的东府军内调沧州?
      原来如此,是朕错怪小皇叔了。
      是朕忘了,小皇叔总喜欢和朕玩猜谜游戏。
      小皇叔,朕这么些年来,一直不信,你竟猜不出朕一定会撤回那道圣旨。
      你是臣,朕是君,朕只是要告诉天下,朕能决定这天下任何人的生死,包括你——但朕永远也不会。
      可朕忘了,你和朕游戏,是从来只赢不输的。
      所以,朕不恨扶姜,不恨慕太师,朕只恨自己,从来就不知道你竟傲然到了如此境地。
      你来了,你愿意来看朕,朕也当放下了。
      朕记得那年冬天,陈皇后让朕跪在父皇御书房门口,奉经等父皇回来,天下起了小雪,父皇一直没有回来,没有人告诉朕,他今夜在毓秀宫,不会回来了。到了半夜,小皇叔你过来了,把站不起来的朕抱在怀中。
      朕说陈皇后没让朕起来,你笑着说,陈皇后让你来跟朕做个游戏。
      从此以后,朕和你以天下为局,做了二十年的游戏。
      朕总以为朕是九天真龙,定天地乾坤,翱翔四海六合,但直到如今,才晓得天地本为笼,我等不过其中困兽。
      这局朕想明白了,也该出局了罢。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前方的空洞微笑,脸上渐渐有了光彩。
      我看着他的茶碗,等它空了就给他斟上,除此以外,无事可做。
      他继续说着,说太后,说皇后,说天下,说各种过去的不可追,还有玄乎其玄的东西。
      很多话,我觉得我不该听,不能听——也不愿意听,但他还是说着,听者却不是我。
      终于,好像是累了,他的脑袋缓缓垂了下来,我低着头沉默地等了一阵,就听到了他缓慢的鼾声——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安神之后能得以酣然入睡的鼾声。
      我抬起头,觉得自己该默默走了,目光不经意瞥到对面的茶碗,原本应有半盏的茶碗,竟只剩下碗底的一点暗色的水渍。

      从那牢笼中出来,我只觉阳光璀璨,照得我头昏目眩。
      九个月后,我借口到沧州移回母亲遗骨,夜奔而走,一路北上,逃往云渺山,逃往北庭关,逃往更北更远更广阔的四海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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