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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四 ...

  •   沉潇大概是天底下最喜欢薛琴的人,可他们在一起相当长的光景,他却不肯好好待薛琴,我想薛琴应该也喜欢他,除了喜欢,还有一点别的我不知道的情感混在里面,不然以他那样离经叛道,桀骜不驯的个性,若只为了我,是断然不肯让沉潇那样肆意折腾的。
      薛琴带我上云渺山找沉潇,是在我五岁那年的冬至,那天大雪封山,云渺山如其名,除了白茫茫的雾气和冰霜,什么也看不到,我趴在薛琴背上,冷得快没知觉了,他一边往山中走,脚下像踏了云一样轻飘飘的,一边用同样轻飘飘的声音给我讲故事。
      这一次是狐狸和狼的故事。
      他的声音向来很好听,讲故事的时候尤其是软软地贴耳朵。
      从前山里有只山大王,是一头吊睛眼大白虎,大白虎有条瘦灰狼跟班,有一天大白虎抓到条红狐狸做过冬粮,红狐狸不想被吃掉啊,于是它就跟瘦灰狼说,狼爷,你想不想做山大王啊?
      瘦灰狼说,做山大王有什么好处啊?红狐狸说,山大王好啊,不用给谁作跟班,自己还可以有很多跟班。瘦灰狼想了想,问红狐狸,那我做了山大王,你会作我的跟班吗?红狐狸说好啊好啊,你做掉大白虎我就给你作跟班。然后大白虎就死了,瘦灰狼和红狐狸就在一起啦!
      我听着听着皱了眉头说,爹你不会说故事就别说了,一点儿也不好听。
      他不在意,继续说,你听都没听完呢,干嘛插嘴。后来红狐狸把猎人引来,打跑了瘦灰狼,猎人就变成新的山大王啦——你看,你只听了开头,猜不到结局吧。
      我叹了口气,接着说,爹啊,我猜接下来你又要说,猎人对红狐狸说,狼和虎都没有了,我还要你这条狐狸做什么呢,于是把狐狸打死做成狐狸围脖了吧。
      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说真不愧是我薛琴的儿子——可惜猜到中场,还是猜不中结局哦。
      我冷得牙齿打了战,发出“格格”的声音像是冷笑。
      他继续讲故事,好像一点都不知道他的故事一点儿都不好听。
      我和你说啊,瘦灰狼跑了后,猎人对红狐狸说,狼和虎都没有了,我还要你这条狐狸做什么呢,于是对红狐狸拉开了弓箭,这时候,红狐狸没有想到,瘦灰狼拖着一条断腿,忽然从猎人身后扑了上来,把猎人咬死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格格”地反驳,你讲的故事里才不会有这么好的狼呢,它咬死猎人后肯定回头一口咬死红狐狸了吧。
      他沉默了一阵,嘿嘿笑道,可能哦。
      说完这个故事,眼前雾消云散,出现一条用经年不化的坚冰砌成的长阶。
      沉潇一身白衣胜雪,出尘脱俗,宛若谪仙,傲然立于长阶尽头。
      薛琴本是绝色,当下和他一比,登时都俗丽了。
      现在想来,那时他看薛琴的神色,就好似清高禁欲的道长见着狐媚子,恨不得从鼻孔里挤出一句“妖孽死来”。
      爹,这道长是哪家观上的?我看着他问薛琴。
      薛琴把我从背上放下,直起身子,舒展了一下脊梁骨,然后抬起脸,用暖得能化开千年坚冰的眼神和声调冲着他喊了一句。
      笑笑——
      我抬头看向道长,心想像他那么冷冰冰的一张脸,笑笑也是应该的。
      薛——琴——
      道长话音甫落,人已经从长阶尽头飘落到薛琴跟前,他是笑着和薛琴说话的,可是他笑起来的样子异常狰狞——还不如不笑呢。
      我说过,我这辈子最忍无可忍的……就是背叛!你怎么还有脸敢上我云渺宫?
      薛琴抿着嘴,扯了扯我的衣服,微微笑了,说,没法子,儿子是爹前世欠的债嘛。
      道长劈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若不是因为有声音和看到薛琴捂了脸,我是完全没看着他怎么出的手。
      后来薛琴和我说,他差点被我给吓死。
      我跳起来一口咬上了道长的手,像只炸了毛的小山猫。
      道长一怔,然后抡起胳膊把我甩到半空那么高,好在薛琴眼疾手快把我从半空抄了下来。
      道长看他拎着我又腆着脸上来了,哼了一句,还真是亲生的啊。
      沉潇,下了山他就没活路了。
      沉潇,当也给我一条活路吧。
      薛琴认真地看着他说。
      道长瞥了他一眼,冷冰冰地问,谁生的?
      一个尼姑。薛琴回道。
      滚!道长笑道。
      薛红杏——没别人了,七夕出世的,就叫薛七夕。薛琴又回。
      哼……哈哈哈哈哈哈!道长大笑,地动山摇。
      薛琴掌心贴在我背上,打入一道真气,我本来要炸开的脑袋才又缓过来。
      道长回身走人,薛琴拉着我,等他走出十来步,才喊道,笑笑,求你了。
      道长闻若不闻,径直向前,薛琴忽然拉着我跪了下来,又喊了一声,笑笑——
      道长忽然回头从长阶上跳了下来,扯起薛琴的手臂,狞笑了一下,说,求人要有求人的诚意。
      我看着他觉得他模样像要吃人的饿狼,忙站了起来,却见他回头冲我吼了一句,原地待着!
      腿一软,就又跪了下去。
      薛琴冲我一笑,招了招手示意照做,就给他拖着手飞一般上了山,消失了云雾中。
      我跪着不知道多久,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膝盖上来,然后人硬了,不省人事。

      我醒了后,躺在一张大床上,边儿上是薛琴和道长,看着道长让我进了门,估摸着是同意给我治病了,不等薛琴发话,我就起来给道长磕了个头,说,谢谢道长救命之恩。
      薛琴忍着笑用力拉了我一下,道长火了,瞪我一眼,谁跟你说我是臭道士?
      这是笑……沉潇宫主,以后不准叫道长,要叫宫主。薛琴纠正我。
      公主?可他明明是个男的呀!我诧然。
      还真是亲生的,都让人不省心啊。沉潇眉毛挑了一下,伸出两个手指掐我的脸,吓得我不敢说话——那眼神是看见了小妖怪啊。
      薛琴笑着看他虐待我,满不在意的样子,说,你以后要听沉潇宫主的话,他会治好你的病,但治病过程会很难受很痛可能还会有些儿恶心,咬牙顶过就好了,到时候你好了,就可以像别的小孩一样,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到时候会跟我一起吗?我问他。
      傻儿子,爹要重新改过向善,和沉潇宫主学学医术,救很多像你这样生病的小孩子。他摸摸我的头。
      其实以他的品性,这诚然也是谎话,但当时我居然深信不疑。

      沉潇治病,那是往死里治,每一次他给我治病,都跟上刑一样。
      第一次,他强迫我吞了很多蛆虫,然后整整两个月,我都能听到感觉到虫子在啃我的内脏,难受得天天睡不下,只能靠药物麻醉神经,但偏偏明明觉得恶心,却要吃很多很多东西,一天吃个六七八顿,吃了吐,吐了还得吃。
      沉潇专门派了两个人看着我,一个白露,一个紫苏,都是七八岁的小童子,每天负责监督我把该吃的都吃掉,然后那段时日,最开心的事情是如厕,每天看着排出一些肥头大耳的虫子,都觉得身体被净化了一些。
      沉潇说要先让虫子把我肚子里腐坏的地方吃完,才能接着给我治。
      那时候虽然我天天吃很多,还是瘦得形销骨立,薛琴心痛地天天数我有几条肋骨,当然他很少到我这儿来,晚上基本不和我睡,听白露和紫苏说,他天天晚上都跟沉潇念经。
      我问薛琴他跟沉潇念的是什么经。
      他笑笑说,巫山三十六式。

      第二次是我身体再也排不出肥头虫,沉潇又开始让我去泡澡,用一人大的药缸,里面放了不知道是什么难闻的东西,让我脱光了衣服蹲里面,他让白露紫苏在下面烧火,缸上盖了网,我就不能出来,他给我一个罐子,说只要我觉得热了,就吃罐子里的东西,我一开罐子,啊呀差点儿吓个半死,是好几个白色的活蟾蜍,瞪着红眼睛看我。我想撑死了也不能吃这种恶心的东西,可我的志气到底没顶过被活蒸的苦,看着皮都快熟了,就抓了一个来吞,也不记得它怎么在我口中闹腾,反正吞下去了,然后全身上下都冷得像冰,水本来快烧沸了,一下子居然冷了下来,白露紫苏在外面烧火烧得更加厉害。
      沉潇和薛琴在外面不知道做什么,我熬不住喊,爹我好难受,又冷又热,要死了。
      沉潇一边喘气一边回话,这叫冰火两重天,能把你皮肤肌理的毒都散出来。
      爹我不行了。我没骨气地哭了出来。
      薛琴在外面笑,笑着喘着气回我话,爹也快不行了……
      在缸里被活熬了三天,我出来全身上下好像就剩下骨头了,皮肤一块完整的都没有,白露紫苏忙上来用裹了黑泥一样的绷带把我卷成了春卷,然后我生生躺了三个月才能起床,期间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让两个童子照应着。

      第一个月,全身没知觉,第二个月,骨子里透风凉,薛琴回来陪我睡,他抱着我才能觉得自己身在人间,身上还有人气,但半夜沉潇老来抓他,有时候他乖乖跟他走,有时候见我不好了,就不听他的话。
      我搂着他不放说沉潇那么大个人了,还要人晚上陪着才能睡着么,爹你别走。
      他戳了戳我脑门问谁和你说的这些话?
      我搂紧了他说没谁跟我说,前些时日我不是一直在拉虫子么,半夜闹肚子白露紫苏又睡着了,我就经常一个人到处溜达,然后就到沉潇那儿去了。
      小狐狸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沉潇抱着你呗,可是云渺宫那么冷,他干什么还脱光你的衣服啊?
      薛琴愣了一下,然后把我的一个手放到他衣服里,贴着他滚烫的皮肤,说,你看,脱了衣服更加暖一点嘛。
      可他做什么又要绑着你呢?
      不就是怕我半夜偷偷跑过来找你嘛?捆严实我就跑不开身了呀。
      爹你要是跟沉潇睡得不舒服就来和我睡嘛,我不脱你的衣服,也不绑你。
      我当时六岁,是真没想明白很多事情,后来薛琴看我病好了,找了机会把我托付给赤枭带去北地,慢慢长了岁数,听团里人说多了荤段子,才知道沉潇和薛琴是怎么个回事。

      七岁的时候,我离开云渺宫,那时候薛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拉了他的手不放,说趁现在宫主不在,爹你和我一起走吧。
      他摇了摇头,说,他不能再违背与沉潇的承诺了。
      可沉潇不是个好人,他经常弄伤你。我说,用力拉着他要他和我走。
      他蹲下身,把一块墨玉戴我身上,看着我一双眼,不像往常那样笑了。
      七夕,爹答应陪他十年,既然许了人家,就一定要遵守诺言。
      以后,你也要记得,要么别答应别人,若许了别人,一定要做到——爹以前没做到,后悔了好多年,你可千万别走爹的老路,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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