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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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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是怎么死的,直到现在,仍是众说纷纭,最广为传闻的就是功高盖主,犯了天子之威。
东王府有两处,一处在明安,明凌帝都,天子卧榻,岂容他人安睡;第二处在沧州城,明凌第二大都城,天下兵府,社稷之重镇,明凌开朝时未定都明安,便在此做小朝廷。这二处,扼喉掣肘两相宜,再加上东府军西征北战,战功累累,威望既重,又同是天子姓,怎能教人放下心来。
后来十四岁那年再见,薛琴告诉我,对这事儿,他是问过我的。
我说我不记得我答过了。
薛琴笑说,我修罗道之主若对你用瞳术,你还什么都记得,那还了得。你那时才五岁,和别人的说法不一样,我记得你摇了摇头,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是因为见死不救——对谁见死不救呢?
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我是他亲生儿子,他都对我见死不救,其他求过他的人,更不用说了。他要是对我有你对我那样一半好,说不定明景皇帝就不杀他了。
薛琴听了大笑,指着我说你个小狐狸。
后来也有几个人叫我小狐狸,可我知道,只有薛琴是真心喜欢小狐狸的。
他笑完后,才稍微正经地问我知不知道当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庙里,又为什么会救我。
我想了想回答,你当年坐在井边,身上有血的味道,大概是受了伤,你特别问我娟儿姐姐的事情,是因为娟儿姐姐对你至少有收留的恩情吧,然后你说过娟儿姐姐为你舍生,大概是她为了救你丢了命,临死前托你照顾我吧。
薛琴听完,叹了口气,沉默了一盏茶时间才答我话,他说,原来在你心里,我还真是个好人。
不然呢?我接上去问。
他露出少有的伤感,浅浅笑道,不尽然。
我于是开始单单看着他,不笑也不言,不问也不怨。
他终于开了口,他说得从容不迫,但我听着难受。
他说他在比我大几岁的光景,曾深深爱着一个人,而且自以为至死不渝,他本来是好人家的少爷,三岁识得千家诗,五岁能作文,但为了她什么都肯做,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他以为她既诱惑了他堕落,他又为她成了修罗,她造就了他,她也该是爱他的,虽然不一定至死不渝,但也该独一无二吧。
我打断了他的话,问他干嘛爱上个女魔头?
他说他就是她教出来的,所有的一切,武功啊心机啊待人处事啊甚至其他很多该教不该教的都教了。
沉潇当时在旁边,听得眉毛一跳一跳的,很好玩。
我听着他说话,一边还要忍着不笑,又难受又过瘾。
你不知道我帮她赚了多少钱,那会儿她组建了六道轮回,我是修罗道之主,专管杀伐,跟全天下正道为敌,全天下第二贵的杀手就是我——别问我第一贵是谁,爷不爱说。然后有一天,她叫我到沧州去给人补补刀,半路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我这边就给慕家祠的人围了,不过他们也就伤了我一臂,耽搁了一点时日,还是给我到沧州去了——你猜,我千里迢迢是来给谁补刀了?薛琴笑着问我。
我想了想,才答你不是来杀我爹的吧?
他摇了摇头,然后回答我,说实在话,答案吓了我一跳,他说,她让我杀了传圣旨的人,千万不能让圣旨传到沧州。
可你失手了,女魔头让你‘提头来见’了么?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回道,她怎么会让我猜出她的心思呢?后来我知道她其实想自己去干这事儿,但是被强人扣在明安脱不了身,才让人把话带到我这儿,而且她似乎已经意料到也许事情不会成功,所以又让人多带了一句,如果失手,圣旨已到沧州,那朝廷命官也别杀了,直接杀了东王妃和东王世子。
我没想过这一层,当即吓得不轻,冷静下来才又问他为什么不杀我。
还不是因为你叫我那一声爹。他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这么想要儿子。我才松了口气。
他摇摇头,拍了拍我的脸笑着说,我身上那么多条命,你看我像怕绝后的人么?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为什么叫我爹,而且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才说我不是你爹,难道我和你爹长得很像么?真是给好奇心害惨了,我就去找了你爹,啊不对,是你爹的尸体。一到灵堂,就看到一群人聚在堂前瑟瑟发抖,然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她让我一定阻止圣旨到沧州,其实是为第二道圣旨的到来争取时间——第二道圣旨仅仅在第一道圣旨下来后一天就下发了,内容就是废除第一道圣旨,第一道圣旨是东王索命符,第二道就是他的免死金牌,大概是皇帝老儿良心发作后悔杀他皇叔了吧。我越发对你爹感兴趣了,也越发觉得她的举止古怪了,若她有心帮助你爹,为什么又一定强调事不成就杀你们母子。于是我等到夜里无人的时候开了棺——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得不得了。
沉潇听到这里,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薛琴却一点都不在意,看着我继续说,我跟你爹那个像啊,我又想起她说最最喜欢我十六岁时候的容颜,再想想,那真是爱屋及乌,我还等自己是她的宝贝,结果就一乌鸟还不如,当下就悟了,她要杀你们母子,纯粹是女人嫉妒心理,从前想杀顾忌着那个他,现在杀了好泄愤,美其名曰送你们一家团聚——我偏不让她杀,我就偏要你活。
我听了彻底愣住了。
沉潇在旁边嘿嘿地笑得阴阳怪气,你现在知道你这个假爹是什么德行了吧。
我看着薛琴,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想着越来越难过,因为我知道他和我说大实话,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我哭着上去抱住了他,说,爹你永远是我最亲的爹。
沉潇当下真是气得要跳起来,你有病啊你!
薛琴只是呵呵笑着对他说,这是本事。
我搂着薛琴,闻到他身上的血的味道越来越淡,知道他肯定好不了了——其实不用看他,单看沉潇的态度也能知道的,沉潇就是个混球,薛琴要是还好好的,他就绝对不会对他好好的,这种领悟让我觉得锥心的痛。
李少涵是把我生出来了,可他从来没有像薛琴一样,在危难的时候把我护在身后,在我痛苦难受的时候给胳膊让我掐,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给我讲故事,在我饿的时候,给我抢人家的老婆做厨娘……
我想起他为了我,会做一些他不擅长的事情。
他给我讲过很多故事,虽然很多都是那种小白兔掉进大灰狼群中,最后活下来变成长了尖牙尖爪的小白兔的怪谈,又或者是一个男人抛妻弃子后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最后长命百岁等等混账的故事,还有他做出来的饭从来都是难吃到根本不能吃的,以至于我怀疑他的味觉出了问题,当然最后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甚至,为了我,他与沉潇定下十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