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王前传战北庭》枫落风

74、番外一

　　我和秋哥说过，我因为生病的缘故，并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五岁之前是完全不记得，五岁到七岁因为一直在发病和治病然后又发病的过程中不停反复，所以记忆也都是模模糊糊的，除了关于我老爹薛琴的事儿，其他都记不清了——当然十有八九都是谎话。
　　秋哥你别怪我喜欢说谎话，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想记得，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过个几年，十几年，那些儿不好的事儿就都忘了，好像烟消云散，干干净净，从没发生过一样。
　　人很多时候都要骗自己，才能过下去的，五岁的时候，我就开始这样做了，开始说谎话了。
　　太皇太后和我说过，有其父必有其子，虽不愿承认，但确是如此。
　　我那个生我出来的亲爹，名叫李少涵，曾是明凌王朝最有权势的东王，我记得那年他四十，我五岁，明景帝亲到东王府为他庆生，明景叫他少皇叔，什么事儿都要来请教他的，时人盛传明凌两个皇帝，一个金銮殿上，一个朱雀街头——为人臣子，如此喧嚣尘上，这是注定不得善终。
　　东王如此显贵，在寻常人眼中，东王妃和小世子自然也是过着神仙一般的奢华生活，可我娘和我过得并没有表面上看来那么风光。
　　我是东王唯一的子嗣，因为父亲好金慕紫，我用的筷子是象牙包金镂双花，我院中的秋千鎏金，脚踏镂刻云纹莲花，寓意平步青云，工匠是从江南聘来的百年老店巧工……总之但凡眼见，无一不精细讲究，娘亲吃穿用度亦然，按理来说，日子过到这份儿上，也不该有什么别的要求了。
　　但除了人前需要应酬讲礼数，私下娘亲几乎不苟言笑，尤其对他夫君如此，她甚至常常在我闭眼睡后偷偷抹泪，一边哭一边抚着我的脸说“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和“都是娘亲没有用”之类匪夷所思的话，她哭起来经常很久，而且哭到哽咽失神，我既难过，但害怕多过难过，所以不敢开眼睛，她的眼泪落到我面上，然后被轻柔地拭去，不及拭去的，有些就滑入我的嘴中，咸咸的，苦苦的。
　　我想，她总是哭，是因为我一直在病着，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一直病着，吃饭时吐出去的东西比吞下去的还多，看遍了天下名医都没有好转的样子，她哭应该是觉得自己没有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吧，所以在她面前，我总是努力表现得很好很精神的样子，有些时候吃饭吃得太难受吐了，就偷偷把吐出去的饭用枕头巾包好藏床底下或者被子里，她看到我吃完饭了就会微微地笑。
　　娘，你给我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吧！我曾这样和她说。
　　我并不想要什么弟弟或者妹妹，我只是怕死，怕自己要是死了，娘亲就什么都没有了。
　　人家家都有弟弟妹妹，就是我没有，我很想要弟弟妹妹，真的。我总是这样和她说。
　　她总是说娘亲有小慕夕就够了。
　　只是有一天，像是因为什么失神了，说了一句别的话，那句话的语气冷得像冬雪初化，冷得寒彻肌骨。
　　我绝不会再给他生孩子，生了都遭罪。
　　再后来，大概到我五岁的时候，病已经重到连假装吃饭也做不到了，这时候爹来看我也看得勤快了些，可是，他每次来，我都会觉得更加难受。
　　他来一次，娘亲就和他吵一次，他们会走到屏风后去吵，我在屏风这边，身体和脑袋又痛又昏，闭着眼装昏，这时候其实能昏去也是种幸福，至少不用痛了。
　　本来是不想听的，可是听着能分散一点注意力，就没有这么疼痛了，所以我还是都在努力地听着，当时小，很多听了不懂，但因继承了父亲的天赋，所以过耳便忘不了，到了后来长大一点儿，才明白娘亲为什么总是要和爹闹，而爹为什么总是不言不语。
　　我的病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而是给人下了毒，而且这个人还是爹认得的人。

　　你明明知道谁能救慕夕，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啊？为什么还装成不知道慕夕是中毒的样子？
　　我不懂你们这些阴谋阳谋，勾心斗角，我只想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你造的孽，为什么要让孩子来担！
　　你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走！
　　爹总是等娘骂完后，才默默离开。

　　因为娘的原因，我也觉得爹亲有些儿狠心，再加上平日娘亲在身边，我也不能问爹亲为何会这样不顾我的生死，直到有一天，我睡着，忽然感到爹亲来了我身边，他身上用一种很特殊的熏香，很容易认出。
　　他握着我的手，静静坐在边儿上。
　　这时我听他开了口，娘娘玉体金尊，擅离长宁宫，不怕圣上担忧么？
　　少涵，今日在此地的不是德妃，只是慕扶姜，我来这儿，只求你一件事。”
　　房中有人回他话，是一个女人，声音非常好听，后来我知道她是扶姜，后来明凌的皇后。
　　爹这么回答她，你的女儿，还是一个报仇的机会，你只能选一个。
　　李少涵，麟儿……你明明可以救他，可是你没有出手，你欠我儿子一条命！
　　我给你指出一条报仇的路，你又舍不下，儿子受罪而死，做娘亲的都不愿意为他报仇，这到底是谁欠小皇子一条命呢？
　　明华才十三岁啊！你们这些男人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女人歇斯底里起来。
　　慕家军和东府军死了多少在西域，才换来这一线和平的契机，娘娘怎么能顾念私情——罢了，你若不愿意，那本王启禀圣上，找个宫女，封个公主名号送去也成，不过，错过这次，娘娘还凭什么翻身跟淑妃斗？小皇子的仇我看也不用报了，娘娘膝下还有个小公主，本分点儿带着两姑娘也能过得清静。
　　好……很好！
　　姜儿，你这么聪明，真以为圣上不知道麟皇子是怎么死的？他只是太宠爱淑妃还有他的幼子了，麟儿再好再聪明也死了，但你是活的，你和明华是在他困顿时候陪伴他过来的，明华若去和亲，圣上必会心中有愧过来安抚亲近你，淑妃善妒，我信你的手段，紫竹轩内，慕家已有安排，去吧。
　　夕儿真可怜，看这小脸儿，是又痛昏过去了吧——李少涵，我知道你手上有淑妃害麟儿的证据，我们做个交易，你把证据给我，还麟儿一个公道，我给你一个活泼健康的小王爷。
　　小王爷的病，不劳娘娘费心，娘娘请回吧。
　　你……我若不救他，他撑不过一年！女人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娘娘赶紧回宫陪陪明华公主罢，看一眼就少一眼啊。爹亲的声音很是淡定。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好，很好！

　　听女人走远，我听见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好像在对我说话，他说，慕夕，你恨爹么？恨就好了，以后千万别长成爹这样的大人——也长不成吧。
　　爹，慕夕不恨你。不知道怎么的，我睁开眼开口答了他的话。
　　他露出有些惊讶的样子，我又说，但你要再和娘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别让他像慕夕一样生病，别让娘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