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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同罪 ...

  •   大裂谷一役后,徐羽琛一边着手修缮旧城关,加紧筹备民兵团,一边起草上奏朝廷,自入秋以来,这已是他发往明安的第四份折子。前三份却都如石牛入海,消息全无,对此,早在一月前,徐羿秋他们出发当天,他又始奋笔疾书,近半月来给从前在明安的僚友写了十数封信,以及借助岳父从前在朝中的关系,打听折子的去向。然而奈何北庭关距明安三千里之遥,信件虽已托人送至,却久久未得回馈。
      北庭关自建关二百年,从旧城关到如今的百年雄关,因为地势特殊,又是明陵北大门,朝廷于是默许了军政合一,徐羿秋虽有治世之才又谙熟兵法军务,自是当仁不让。
      徐羿秋回来已过三天,徐羽琛几乎忙得不能入睡,自确认了少子无性命之虞,他便放心将他交予后院照顾,这几天来,都是梨花姑娘趁着给自己送饭的空隙向他汇报徐羿秋的情况。
      夜色深了,徐羽琛近几日昼夜不休,后院便给他加做了宵夜,梨花给他端上一个食盒从食盒中取出三菜一汤,她原是在大石镇上最好的楼子里帮厨,这三菜一汤做得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动。
      “公子这日去了葛将军家,和葛夫人和柚子姑娘一起操办了后事,葛将军膝下无子,公子代为接待前来吊丧之人,一切都是按照孝子的礼数,军中很多人都来了,钱物上都接济不少,只是葛家孤女寡妇,着实可怜。”梨花道。
      “公子今日如何?”徐羽琛问。
      “公子身上伤已痊愈,只还是心事重重,面有愧色,尤其受葛夫人拜谢的时候,几乎不能克制。”说着,姑娘眼角微微湿润,她定了定神又道,“梨花问葛夫人有何打算,葛夫人自述夫君本是孤儿,自己娘家又在千里之外,不知归处,梨花斗胆,擅自做主将葛夫人留在大院帮厨,请将军恕过。”
      徐羽琛心中感激,忙道:“何过之有?徐某谢你还来不及,如若不然,羿秋该如何自处啊!”
      “谢将军,那往后柚子姑娘就是梨花的亲妹妹。”梨花欢喜地谢道,然后张罗起吃食来。
      徐羽琛看着姑娘张罗吃食的模样,忽然想到秋萍故去的时候拖着他的手,担忧牵挂这莽夫少子的模样,再一算不到两年,徐羿秋也有十八了,心想这孩子打小就跟着自己驻扎在这艰苦的北地,年轻轻轻就负了这样重的担子,都没有怎么享受到他这个年纪少年应有的欢乐幸福,心念一动,便有了想法。
      这梨花姑娘虽只年方二八,但聪明伶俐,不仅烧得一手好菜,还会算账识字,帮着常妈妈将后院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几日看她对徐羿秋照顾得无微不至,探访葛飞、阿诚等阵亡将士的家眷,进退应对,举止从容,处事干练,便觉得这姑娘真是少有的贤内助。
      徐羽琛心下有了撮合之意,便开口道:“梨花,这宵夜煮了这么多,一个人怎么吃得完,我看你和羿秋这几日也辛苦,唤他过来一起吃吧。”
      不到一盏茶,梨花便领着徐羿秋一起过来了,看到少子双眼的一瞬,徐羽琛便觉出有什么地方不对,他不动声色地招呼徐羿秋和梨花坐下,梨花为他们父子盛了饭,他便止住了姑娘,直接唤她上桌吃饭。
      梨花本来以为徐将军叫她一起吃饭是客气话,却没想到真让她上桌,一下子不免受宠若惊。
      她刚坐下,就看到徐羽琛起身到房中取了一小坛子酒和两个小酒杯过来,放在桌案上。
      不等徐羽琛开口,徐羿秋便自顾地说起这几日自己的行踪,徐羽琛打断了他的话:“吃饭说什么事儿呢,北狄那边的事儿也不用说了,他们都详尽报过了,来,吃菜。”
      没了话说,徐羿秋眼神又变得有些恍惚起来,徐羽琛看着他重重的黑眼圈,便问道:“怎么,这几日都没睡好?”
      “确实是睡不大好,过几日就好了。”徐羿秋回道。
      “爹这三日也没怎么睡——梨花,你看看我们两父子,哪个的气色好些?”徐羽琛忽然笑道。
      “公子不如徐伯伯的好。”梨花乖巧地回道。
      “看你这模样,忽然让人想起了你四岁时候的一件事儿,那时你娘亲还在世呢,你也像今天这样两眼发黑地呆坐在桌案前,一副茶饭不思的神色。”徐羿秋又笑道。
      他这样一说,果然引起了徐羿秋的注意,对方看向他问道:“爹说的是何事?”
      “那年你四岁,刚开始识字,那时府上有个下人叫何姐,死了丈夫,独身带着个七岁的儿子来府上帮佣,因为年纪相仿,所以你们特别投合,那孩子聪明同你一起识字,你看他特别爱书,就把家里的一本《三字经》送给了他。后来这事儿被你娘亲知道了,你娘亲问你把书送给了谁,你老实答了,你娘亲没说你什么,转过身去找了那孩子的娘,硬是让那孩子在后院结结实实干了五天的活儿。你知道这件事情后就跟你娘亲大闹,觉得娘亲小气,没有善心,以大欺小,然后就被你娘罚面壁反思,想不出自己错在哪儿就不给出门不给吃饭。你还记得这事儿吧?”徐羽琛道。
      徐羿秋听了,面色一红:“那时真是吓了一条,平日温柔的娘亲居然对我大发雷霆,还那么蛮不讲理——哎,小时候不懂事啊。”
      “你的脾气也是倔,跟头小牛犊子一样跟你娘硬撑,还觉得自己没错干什么要受罚,竟爬窗溜了出去。”徐羽琛摇了摇头。
      “那不是给饿的么……”徐羿秋抓了抓头,不好意思地道。
      “你这傻小子,你娘不给你吃饭,你爹还不给么,说不让你出门门口又没锁,你就不会推开门看看门边儿有没有放了叉烧饭?”徐羽琛摇了摇头。
      “哦……”徐羿秋方才恍然。
      梨花看着徐羿秋,想到这沉稳的少将军也有这般调皮的小时候,不由笑了出来。
      “亏得我一路偷偷跟着你,你啊还没扫帚那么长,竟敢跑到街上,也不怕半路给人抱走啰。我看你小小地走啊走,从街头走到街尾,眼巴巴地看着人家烧饼啊馒头啊混沌摊子要吃的,可人家理都不理你,这时候碰上了后院的王大厨,才把你抱了起来带回家。我看他抱你回府,忙抄小道到门前去,刚好就把你接过来了。”
      “我记得的,我还和爹说别跟娘说我出去了呀,你往袖子里掏了个烧饼给我,是鸡肉馅儿,味道可好了。”徐羿秋接上去道。
      “你吃完就问我,说‘爹啊,为什么街上那些人都不给我吃的呢?’,我告诉你‘吃的用的玩的穿的……都是要用钱买的,钱是要用帮人做事情换来的,你没有帮人家做事情,人家凭什么给你吃的呀?没做事情又要东西,那是不劳而获,是好逸恶劳,是懒虫坏蛋流氓。’你立刻明白了。然后你就跑去给你娘亲道歉了——你后来和你娘亲说了什么来着?”徐羽琛笑得眉眼弯弯的。
      “我说‘娘我错了,你让人做事情是对的,他帮你做了事情,才能得到那本书,不劳而获的人才是坏人,我差一点就害他变成懒虫坏蛋流氓了’,娘亲听了,摸着我的头笑了,她用这事儿,给我上了一堂课,做事儿也好做人也好,三思后行,若做错了,知错则要补过。”徐羿秋叹道。
      “你尽力了么?三思了么?补过了么?若已三思,已补过,何须再如此折磨自己?”徐羽琛看向他,目光温和。
      徐羿秋先是点了点点头,随后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间又流露出一丝难忍的伤痛,徐羽琛见状,不动声色地扭头对梨花道:“梨花,这夜深了,你白日辛苦,先回去睡吧。”
      梨花知道他们父子需要单独谈话,便手脚利索地收了碗筷进食盒快步离开了,还不忘将房门和院门关严实。
      “羿秋,到底是什么事儿,你说吧。”徐羽琛问道,他的目光慈祥而又温和,一如当年的母亲。
      徐羿秋却低低地道:“我后来,还问过娘亲另一个问题,那为什么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来到我们家门口,娘亲都煮粥给他们吃,却不要他们帮府上做事儿,也不要他们给钱呢?娘亲回答说,没有书读,不会丢性命,但那些难民若没有粥吃,就会丢了性命,只要能救人一命,不违背天下大道,那么就应该竭尽全力,不求回报,生命可贵,永不复来——那一年,娘亲去了,我永远记得她说‘生命可贵,永不复来,当竭尽全力’……”
      徐羽琛不语,目色愈发深沉,徐羿秋继续道:“我以为我能做到……可后来,我知道了性命是有区别的,敌人的命我可以取,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丧尽天良者命贱当杀,因为他们不死,好人善人那些平平凡凡辛苦努力没做过坏事儿的人难活——我恨那些人,我看多了那些强横无德者,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一个村一个村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这样干,那些手无寸铁的牧民,老人,女人,小孩……很惨——可是……”
      徐羿秋脸色越说越惨白起来,最后他自嘲地笑道:“我现在跟他们一样……跟他们一样啊!”他嘴唇抖着,再克制不住了。
      “继续说!”徐羽琛冷酷地命令道。
      徐羿秋站起身来,忽然在堂前跪了下来,门外已经是雪落满地,他木然地开始一件件脱下身上的衣服,脱到最后,贴身竟是着一身单薄的囚服,背上背了根鞭子,鞭子粗糙,已经磨破了单薄的囚服,在肌肤上勒出了红痕。
      “你这是做什么?”徐羽琛见他面色青白,绷住了脸厉声道。
      徐羿秋却忽然五体投地,脑袋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口中低低地道:“罪将徐羿秋,特来向将军请罪!”
      “战场上胜败伤亡,兵家常事,何罪之有?”徐羽琛回道。
      “罪将非是请败军之罪。”徐羿秋回道,然后直起身来,一双眼空洞地森森看向父亲,“徐羿秋之罪,在于恩将仇报,滥杀无辜,屠戮手无寸铁的妇孺。”
      徐羽琛闻此一怔,徐羿秋又道:“罪将杀死了一名乌毕族少女,并将她弃尸荒野——那少女对罪将和北庭关诸将恩重如山,有情有义,可……我却亲手杀了她。”
      空气中只余下雪落之声,不知过了多久,徐羽琛的声音在堂中冰冷地响起:“罪将徐羿秋,详细说来,不——准——有—— 一——丝——隐——瞒!”
      徐羿秋才缓缓从地上直起了身体,跪直了,木然地,毫无表情地开了口:“遵命。”
      他的声音缓慢地,呆板地,机械地述说着他与乌兰的相遇,再遇,乌兰和乌毕族待他们的情谊,在雪夜中如何收留他们,好吃好喝照顾他们,最后还送给他们很多的酒和松油。
      “他们对我们太好了,大家合计了,也因为心有愧疚,所以决定偷偷把酒钱油钱藏到回赠给他们的皮草中,他们完全没有起疑心,因为我是救过他们女人葬过他们勇士的恩人和英雄。乌兰发现我们偷偷给的一包银子,他们是那么豪爽厚道的人,绝不收的,他们养有北域最好的猎狗,所以嗅着我们的味道一路跟到古拉儿山脚。我压倒她的时候,看着那包银子从她身上滚出来,落到坡下。”
      “大家都出来了,我知道我们不能有失,一点儿差错都不能有,我就让他们先走,我跟他们说‘我会说服她’,一会儿我就赶上来。他们都信了,因为我很快就赶上来,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告诉大家‘她说以后我们恩义两清’,他们都看出来乌兰喜欢我,所以松口了。于是大家都心无挂碍地上阵,该去冰面的去冰面,该烧营的去烧营。”
      “只有我兜里揣着那一小包碎银子——我和她说要她发誓,用她们族里神祇的名字发誓,不会把见过我们的事情说出来。她啐了我一口,说乌毕族最恨的就是叛徒,她绝不会做背叛自己土地、背叛民族、背叛草原的叛徒……宁可死也不!我就下了手,掐死的,她手指在我手上抓,指甲划过我之前眼睛下伤过的口子,然后终于死了。乌毕族猎犬是草原上最好的猎犬,为了消除后患,我把银子拿走,扯坏了她的衣服,装成她被贼人劫掠后杀害的模样。”
      “我不能放她离开啊,她一走,我们不是从北庭关方向过去的消息就会传开了,忽邪部就会知道我们在旧城关没有修缮没有布防,什么也没有,那就是一扇敞开迎敌的大门。”
      “所以我要杀了她,而且悄悄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北庭关那些兄弟们,我们北庭关的兵都是义军,是忠义之师,仁义之师,我不能让他们的心动摇——所以……”
      “我动手了……”
      “就算……就算她发誓了,我……”
      “我……”
      终于无法忍受,徐羿秋跪趴在地上,开始呕吐起来。
      他哭不出来,他个杀人者有什么资格好哭的,再苦能苦过乌兰么,能苦过那些在忽尔丹湖的将士么。
      身前的脚步开始挪动,他翻江倒海地干呕,几乎不能抬起头来看父亲现下的表情——恐怕是憎恶得无以复加吧……
      那人走到他身后,从他背上抽出了那条鞭子。
      徐羿秋背上的肌肉崩紧了,他强令自己直起要来,闭上眼:“将军,罪将领罚。”
      背上没有意想中的鞭笞,他睁开眼,看见父亲从他身后将鞭子丢到了他的面前,滚到桌子下。
      “我北庭关镇远将军徐羿秋,恕北庭巡骑营营长徐羿秋无罪。”父亲刚正不阿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徐羿秋身体一僵,又听到父亲道:“你为救而杀也好,为大局而杀也好,总归是杀,杀贫民,罪当诛,但我判你无罪,我徇私舞弊,包庇杀人凶手,罪过亦当诛——这份杀业,我们父子一起担。”
      他这样说着,跪下身去,从背后抱住徐羿秋开始颤抖的身躯,然后沉沉地在他耳边道:“儿子,哭出来。”
      义字堂前寂寂,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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