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王前传战北庭》枫落风

68、春风不度关

　　待忽邪部族那些人速速退去，大裂谷身后的林子间才钻出来十数个人，罗胖子冲着大裂谷那边啐了一口：“胆小鬼！畜生不如！”接着回过头来道，“还是少将军想得周到，竟想得出用滚石来冒充千军万马的动静……”他还想要夸徐羿秋几句，然而当接触到他一双眼时，不由噤了声。
　　少年将军背着身后的人，旁若无人向前走，口中喃喃道：“葛叔叔，你撑着点儿，已经快到家了……柚子姑娘还等你回家开饭呢……”
　　“少将军，葛将军他……”迎面走来方才与他死里逃生的三个同伴，眼里都饱含泪水。
　　“我们之前都定好了，前胸后背都上了护心镜——不就中了箭么，又不是要害，拔出来就好了……”徐羿秋惨淡地笑道。
　　罗胖子默不作声地上前，从身后一记手刀，生生将他打昏过去。
　　那三个人蹲下身，一个背了葛飞，一个背了徐羿秋，慢慢往林中走去。
　　“走，回家。”罗胖子最后看了眼那深深的谷底，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七夕儿带着北庭关守军赶到旧城关时，看到除了罗胖子之外，一溜儿十三个兵靠着卧着在城墙根下死过去。
　　他带着军医一路顺着走过去，在尽头看到浑身是血的徐羿秋靠在城墙边上，跟一具尸体般僵硬，手中紧紧地握着那一把绝世的名器。
　　他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他，没有一丝动静，再握了他的手，连指尖都是冰冷的，顿时惊惶地叫起来：“军医！军医！快过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中冰凉地一紧，旋即被拉入那人怀中。
　　徐羿秋带着一身的血腥和烟火之气，他丢了剑，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腰，耳朵贴着他的心口，久久不肯放开，他轻轻叫了“徐羿秋”，可对方却好似对他的言语全然没有反应，只是死命将脑袋蹭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听着那心跳的声响。
　　七夕儿抬头，看到罗胖子，目光穿过罗胖子身后，是被一支长箭贯穿胸口的葛飞，葛飞低垂着脑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潇洒笑意，血染红了他的军服，顺着流下，淌在古旧的条石地板上，凝结成冰。
　　“他们一队二十一人去烧营，就回来五个——四个活的，还有……葛将军，葛将军……是为了救他死的……”罗胖子看着徐羿秋啜泣道，“其他的……尸体都没有……”
　　七夕儿低下头，按住了徐羿秋的脑袋，让他更贴近自己的心脏，然后在他耳边低语着：“秋哥，这儿是活的，你听着，心跳着呢……”
　　徐羿秋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道：“葛叔叔……对不起……乌兰……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阿夕……阿夕……快走……”
　　七夕儿看着他五官因痛苦扭曲起来，眼泪禁不住地从他紧闭着的眼中涌出，不知陷在多么可怕的梦境抑或是回忆中，心下说不出的心疼，只能顺着他的呼唤答道：“秋哥，阿夕在这儿。”

　　留下守军处理旧城关之事，七夕儿便和罗胖子一同离开，一路上他想着好在回去搬救兵的时候青师父人不在，不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呢，倒是徐将军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自己还是不要入关城的好——可徐羿秋的病他还没和他说明白呢，想到师哥那个倔性子，说不定看着局势不好硬拖着病，那可如何是好。
　　正想不出头绪，忽然前面一骑疾驰过来，七夕儿一抬头，便看着个玄色骑服的男人从马上落下，径直走到他身前。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颜色冷峻甚至有些呆板，七夕儿看见他心中一沉，心下当即道：“该来的，还是避不开了。”
　　“你是何人？”罗胖子伸手去拉他。
　　然而那人却跟一阵风一般，连衣袂都没给人碰着，就到了七夕儿身前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张帖子：“主人有请。”
　　身旁军士看七夕儿面色不悦，忙上前来，却被七夕儿拦下。
　　“回你家主人，小爷随后就至。”他漠然道。
　　“主人已等许久了。”那人腰弯得更下，头几乎要点在脚面上，帖子却奉得更高。
　　七夕儿劈手收了帖子，抬脚将人踹开一丈远，看着那人从地上灰扑扑地爬起来，才昂首冷声道：“你可以滚了。”
　　罗胖子和身旁一行军士向来都当这七夕儿是北庭关的小背心，何时看过他如此傲慢跋扈的模样，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那人却没有露出一丝怨愤的神色，只谦卑地一鞠躬：“在下领命。”随即转身离开，罗胖子看他留在沙上的足迹，轻若鸿爪掠过，竟是个一流的高手！抬眼看七夕儿，那人又恢复了寻常无赖的模样，冲他一笑：“这样瞪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城关里的梨花姑娘！”
　　“你……你别乱说啊！”给瞅破了心思，罗胖子大窘。
　　“怕什么，就算传到正主儿耳朵里，人家也就当一阵风过去了。”七夕儿大笑。
　　“喂！胖爷我抽你哦！”那人给气得跳脚，忙来揪他。
　　七夕儿围着队伍躲了他一阵，直追得罗胖子气喘吁吁，才绕到他边上，冲着他耳朵吹了口气：“等会儿北庭关我就不回去了。”
　　“那你师哥醒了，见不着你可怎么办，那得要急死的——还有你这两年到底哪儿去了，怎么回了北庭又不来找我们兄弟啊，这是为什么啊？”
　　“我师哥要是醒了，问起我，就让他到大石镇找我。”七夕儿朝他眨了眨眼，说着人就跑开了。

　　看着北庭关一行愈行愈远，直至消失在茫茫黄沙尽头，七夕儿方收起脸上的笑意，沉下脸一路往官道行去，方走出五里，就见远处漫漫黄沙中，突兀地停着一辆黑色四驾的马车，马车边上立着那玄色衣衫的汉子。
　　他冷着脸，从容走到车子边上，拉车的四匹马都是乌啼血，毛色油亮均匀，没有一丝杂毛，翻遍整个北庭关六百里属地都凑不齐四匹这样的货色，马车身看似很旧，但木质纹理细密漂亮，是老金丝楠木，车辕包铜，色泽红润锃亮，细看上镂暗纹，出自江南巧匠世家工刀王的手笔——七夕儿抽了抽嘴角，抬眼看向厚厚的车幔，想到车中之人，眉心不由紧皱。
　　“魏瑾。”那人的声音从车幔中传出，带着雍容华贵的威仪。
　　那玄服的劲装高手，立刻四体伏地，犬状跪趴在沙地上，口中毕恭毕敬道：“小王爷，请移尊驾。”
　　七夕儿看车幔一眼，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一脚踩上魏瑾的肩膀，利落地上了车，他伸出手拨开车幔，一点微光射入，那只戴着黄玉扳指的手就伸了过来。
　　“小狐狸，想死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