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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贼子可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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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可畏
商阳将人安顿在自己帐中,他将手悬在忽邪律面上,只是顿了一下,便又收紧了拳头,将手收了回去。
商阳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忽邪律身上有很多旧伤痕,有些地方甚至是新伤旧伤层层叠起来,但看到他受伤,却是第一次,但依他对忽邪律的了解,他本不该会受伤,以他之慎思熟虑,不应该想不到徐羿秋已引出赤炎元力。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忽然为自己的猜测一怔:莫非方才他出手,并无杀心?
“想什么?”那人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商阳忙将他扶起,忽邪律斜眼看了他,整了整衣襟,眼中依旧是寻常波澜不惊的神色。
“我没想到你竟会亲自出手——王爷现在应该在大单于身边安抚人心才是。”
“真正能安抚五大部族的人,只有大单于,只能是他。”忽邪律回道,继而话锋一转,“阿阳,你说起话来,气都不顺了。”
商阳看他神色,知道自己所思所想,早已给他看透,便直截了当地道:“你早已知晓小单于的计划,他要借五大部落大换血之机完成整个北狄势力重组,逼迫大单于退位,成就自己霸业,所以你将计就计,将徐羿秋脱身的消息告知那二个北庭关的俘虏,让他们在大单于面前拼死反咬小单于一口,目的就是让小单于铤而走险,对大单于下杀手,然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为保护大单于除掉反叛的小单于,这样一来,既对五大部族有了交代,又可以接手小单于手下的势力,同时赢得五大部族支持。”
忽邪律微微颔首:“知我者,商君也。”
商阳冷哼一声:“本来应该如此,可你取了小单于的性命后,为何却交权于大单于,甚至放弃笼络五大部族人心的绝佳机会?这和你原先说与我的全然不同——难不成临门一脚你就畏惧了?”
“商阳啊商阳,你擅于权谋之术,尤其懂得如何引出他人心中欲求,加以利用控制,但强权诡计,一时蒙蔽一时权宜,好比百丈楼台立于沙土,终是不稳妥。况且,你太小看大单于对小单于的期待了——也不怪你,你没有子女,不懂那种感觉。”
商阳一怔,忽有醍醐灌顶之感,脱口而出:“欲擒故纵。”
“不,是众望所归。人都是固执己见的,只有他们以为是自己想明白了,才是真正不会反复,大家都想明白了同一件事,就是众望所归。我要的东西,强取豪夺不来,我要他们双手给我奉上,懂么?”忽邪律笑道。
“看来你对怎么让他们想明白,已是胸有成竹了罢。”商阳一挑眉。
“哎,你又说错了,从来不是‘我’让他们明白的。”忽邪律摇了摇头,然后向他勾了勾手指,“随我来吧。”
商阳犹疑地跟着他走到一间大帐边上,毡帘还没有揭开,他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那是尸体的臭味——用药草处理过的尸体的味道。
“此处是……”商阳心中疑惑。
这时帘子一掀,一个着黑色麻布长袍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的皮肤蜡黄发黑,脸上的褶皱如树皮,身上带着浓重的腐败的血腥味,一见忽邪律,忙后退一步,双膝跪下,五体伏地行了一个大礼——那是贱民向忽邪贵族行的大礼,在忽邪部,尸巫族长年负责清理尸体和战场,是最低阶层的贱民,贱民是不允许抬头看贵族面容的,也不许在他们面前发出声音的。
“养尸池。”忽邪律回道,然后看向跪拜之人又道,“这位是尸巫奎音。”
那女人只五体伏地不动,直到忽邪律冲她道了句:“允。”那女人方爬上前去,亲吻了忽邪律鞋面,缓缓站了起来,但依旧低垂着眼,紧闭着唇。
“先前送来那四十二具尸体,处理好了么?”忽邪律问道。
奎音张了张嘴唇,却没发出声音来,忽邪律似看出什么,又道:“往后我们二人私下见面,允你目视口言。”
“贱婢跪谢。”她这般说着,又跪拜了三次,才站起身来回话。
商阳这才听出她的声音远比她的模样看起来年轻,竟像是二十出头的少女,心中不由惊诧。
“贱婢连夜删选赶制,四十二具尸身中除却损毁严重的,尚有二十具筋骨强健可用,现已全部用草药防止腐化。”奎音毕恭毕敬地回答。
“没有用的二十余具,处理掉了么。”忽邪律又问。
“还没来得及,先堆在池边。”
忽邪律又道:“打起帘子,本王爷要进入一观。”
奎音面露难色:“王爷,贱婢此地极为污秽丑恶,请王爷三思。”语毕又要跪拜,忽邪律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
商阳皱了皱眉,忽邪律的手肤色白皙,手指修长如玉,袖口一圈白色狐狸毛,一丝杂色也没有,而那奎音一双手如腐败的枯枝,暗沉粗糙,丑陋非常。两相对比,天渊之别。
“你要抗命?”忽邪律道,话很重,但语气竟十分温和。
奎音了然,继而十分感动,忙从身上取出两个口罩奉上:“请王爷和大人戴上这用药草浸过的香巾,以防恶臭和尸毒。”
商阳用香巾蒙了口鼻,他抬眼看着那打起的毡帘,身体对踏入此地很是抗拒,但当忽邪律走进去的时候,他疾步跟了上去。
里面的四十二具尸身,都曾鲜活地和他一路同生共死,一路祸福与共,他记得也曾感受他们生前温暖,他们与他谈笑时的声音都如在耳边……
可他亲手将他们送上了死路,他并未亲见他们的死法,却在这帐中看到了数双不瞑目的眼,空洞地,绝望地看着他。
“阿阳,看到他们,你有何想法?”忽邪律忽然回头看他,面色静若止水。
“从北庭关到忽尔丹湖,我和他们一起走过来,每一个人的模样声音名字,我都是记得的。看着他们这样年轻就死了,心里免不得有些儿难过。”商阳叹道。
“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这些人时,心里是怎样想的么?”忽邪律又问。
“哈,总不会是喜欢吧?”商阳心下难过,止不住口中语气有些儿凉薄。
“恐惧,我感到恐惧。”忽邪律叹道,“前所未有的恐惧……”
商阳一惊,瞪大了眼看他,忽邪律并不觉意外,只是伸出手指一个个点着横在他眼前的一排尸首:“这个是瓦达剌部族血统,这个是乌尔坎部族,这个看起来像我们忽邪部……这四十二人中,竟有大半是北狄血统或者直接就是北狄部族之人,这多可怕啊——这些北狄人竟都肯为了明凌赴死,而我忽邪部可以用重金收买明凌人为我所用成为我们的耳目,但却少有明凌人愿意留在北狄,更不用说为我忽邪部赴死了。”
忽邪律说着,面色愈加凝重:“这种事情,从前没有,纵使是百年前军神龙战,也不曾做到,可徐羽琛治北庭关十年,竟轻易做到了——此人手段之高,极其可怕啊!”
“你带大单于来看过这些人了?”商阳道。
“阿阳,你现在能明白我的心思了。”忽邪律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期许。
“他若也产生如你一般的危机感,那么在他眼里,勾结北庭关的忽邪朗就纯然是个死不足惜的废物了,而你才真正拥有统御整个北域的王者之格。”商阳叹道,“看来,你是借‘徐羽琛’让大单于自个儿想明白了。”
“他自然是自己想明白的。他向来以北狄人尤其是忽邪部族之人身上有‘狼血’自傲,北狄各部也崇尚强横,在他们眼里,明凌人大都给束缚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像狗一样顺从地活着,没有血性,可谁晓得这十年来,徐羽琛采取宽松的边境和民族策略,那么多‘狼血’给安逸硬是同化成了‘狗血’,长此以往,北狄各族,恐有灭种之灾哪!你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吧。”
商阳看着侃侃而谈的忽邪律,眼中显出些许沉迷的神色,同时也不由起了自卑之意,若想与此人比肩,家世、远见、权势、手腕……少了哪一样,境界就全然不同了。就好比自己出生贫寒,难免囿于玩弄权谋,竟未能看得通透这一层。
想到这儿,商阳抬起头来,看着忽邪律:“所以,在树林中,你才会对徐羿秋留手——为了对付徐羿秋。”
忽邪律微眯了眼,投给他一个欣然的目光。
“你要琢磨透徐羽琛,再也没有比从徐羿秋身上着手更见成效的法子了,只是……”商阳欲言又止。
“脑子中理顺了,就说罢。”
“下次可别再伤了自己。”商阳凑到他耳边,轻轻道了这么一句。
忽邪律顿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