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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阿丘 ...

  •   商阳将人安顿在自己帐中,他将手悬在忽邪律面上,只是顿了一下,便又收紧了拳头,将手收了回去。
      商阳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忽邪律身上有很多旧伤痕,有些地方甚至是新伤旧伤层层叠起来,但看到他受伤,却是第一次,但依他对忽邪律的了解,他本不该会受伤,以他之慎思熟虑,不应该想不到徐羿秋已引出赤炎元力。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忽然为自己的猜测一怔:莫非方才他出手,并无杀心?
      “想什么?”那人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商阳忙将他扶起,忽邪律斜眼看了他,整了整衣襟,眼中依旧是寻常波澜不惊的神色。
      “我没想到你竟会亲自出手——王爷现在应该在大单于身边安抚人心才是。”
      “真正能安抚五大部族的人,只有大单于,只能是他。”忽邪律回道,继而话锋一转,“阿阳,你说起话来,气都不顺了。”
      商阳看他神色,知道自己所思所想,早已给他看透,便直截了当地道:“你早已知晓小单于的计划,他要借五大部落大换血之机完成整个北狄势力重组,逼迫大单于退位,成就自己霸业,所以你将计就计,将徐羿秋脱身的消息告知那二个北庭关的俘虏,让他们在大单于面前拼死反咬小单于一口,目的就是让小单于铤而走险,对大单于下杀手,然后你就可以顺理成章为保护大单于除掉反叛的小单于,这样一来,既对五大部族有了交代,又可以接手小单于手下的势力,同时赢得五大部族支持。”
      忽邪律微微颔首:“知我者,商君也。”
      商阳冷哼一声:“本来应该如此,可你取了小单于的性命后,为何却交权于大单于,甚至放弃笼络五大部族人心的绝佳机会?这和你原先说与我的全然不同——难不成临门一脚你就畏惧了?”
      “商阳啊商阳,你擅于权谋之术,尤其懂得如何引出他人心中欲求,加以利用控制,但强权诡计,一时蒙蔽一时权宜,好比百丈楼台立于沙土,终是不稳妥。况且,你太小看大单于对小单于的期待了——也不怪你,你没有子女,不懂那种感觉。”
      商阳一怔,忽有醍醐灌顶之感,脱口而出:“欲擒故纵。”
      “不,是众望所归。人都是固执己见的,只有他们以为是自己想明白了,才是真正不会反复,大家都想明白了同一件事,就是众望所归。我要的东西,强取豪夺不来,我要他们双手给我奉上,懂么?”忽邪律笑道。
      “看来你对怎么让他们想明白,已是胸有成竹了罢。”商阳一挑眉。
      “哎,你又说错了,从来不是‘我’让他们明白的。”忽邪律摇了摇头,然后向他勾了勾手指,“随我来吧。”

      商阳犹疑地跟着他走到一间大帐边上,毡帘还没有揭开,他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那是尸体的臭味——用药草处理过的尸体的味道。
      “此处是……”商阳心中疑惑。
      这时帘子一掀,一个着黑色麻布长袍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的皮肤蜡黄发黑,脸上的褶皱如树皮,身上带着浓重的腐败的血腥味,一见忽邪律,忙后退一步,双膝跪下,五体伏地行了一个大礼——那是贱民向忽邪贵族行的大礼,在忽邪部,尸巫族长年负责清理尸体和战场,是最低阶层的贱民,贱民是不允许抬头看贵族面容的,也不许在他们面前发出声音的。
      “养尸池。”忽邪律回道,然后看向跪拜之人又道,“这位是尸巫奎音。”
      那女人只五体伏地不动,直到忽邪律冲她道了句:“允。”那女人方爬上前去,亲吻了忽邪律鞋面,缓缓站了起来。

      五十 阿丘

      七夕儿背着气若游丝的徐羿秋,看绿郎冷着脸把面前的门拍得震天响。
      “叫魂啊!”门忽然给人拉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衣衫不整地探出身子,冲着绿郎吼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买回来了么——你居然交到朋友了?”
      七夕儿抬眼看着这身材高大的男子,那人一脸落拓不羁的模样,细看却长得一副英气的好皮相,翻眼看他的眼神带着痞气却又不失潇洒,只是右边袖口空荡荡地晃着,才惊觉他只有一只手。
      “天都放光了,睡什么睡,赶紧救人。”绿郎硬邦邦地道。
      七夕儿听罢唤了声“叨扰”,背着徐羿秋就要往屋里钻,却被男人一把按着脑袋推了出去:“等会儿!”啪一声把门关上。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门又开了,这次是熟面孔,正是两年前的方青山,依旧是冷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俊脸。
      绿郎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道:“请一定要救他。”
      方青山看了七夕儿一眼,七夕儿正要开口,却被他止住了:“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人放那边榻上。”
      “前辈,多谢。”七夕儿点了点头。
      “出来吧。”那男人冲着七夕儿道,“别扰他。”
      七夕儿有些不放心地向方青山看了一眼,对方点了点头,他才转身出门,那男人将门小心合上,一回头,就听绿郎道:“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七夕儿这才觉出自己早已饥肠辘辘,正要点头,只见那男人迅疾打断了绿郎的话:“你去喂阿柳,饭我来做。”
      绿郎露出一个愤恨不甘的眼色,男人犀利地看了回去,少年忿忿扭头便走,那大猫嗷呜一声,摇着尾巴紧随其后,男人面色稍解,松了一口气,便自我介绍说名叫阿丘,丘陵的丘,然后看向七夕儿一笑:“小鬼,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懂不?”
      七夕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只觉此人似乎待他好得过分,又见阿丘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茅塞顿开,忙点头谢道:“多谢了,丘叔。”
      男人微笑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旋即连连点了几下头:“你——很好……很好!”说完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厨房。
      七夕儿这才有时间仔细端详这座院子,院子不大,正对面是三间房,两边分别是厨房柴房和两间类似堆放药材的屋子,还有一间小的,外面挂了少年的褂子和背篓蓑衣,看来应该是绿郎住的地方。
      这时方青山忽然推开了门,面色凝重地看向他:“你进来。”
      七夕儿心中一颤,忙跟了进去,只见徐羿秋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光着上身,身上经络如老树虬枝,青紫红蓝一片,看着极为骇人。
      “他怎么会中的赤炎之毒?”方青山肃色道。
      七夕儿忙将他知道的事情说了,方青山听得脸色越发不好,最后好像抓住了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来问道:“你方才说为他输入真气的时候,有泥牛入海之感?”
      “对,很奇怪,但他说我的清刚之气和他的清刚之气相混合,引发了一股更强大的未知气劲,远胜于他自身的清刚之气。”七夕儿又补充道。
      方青山皱了皱眉:“你刚才说,引发那股气劲,是立即引发的?”
      “是的,我还差点被那股邪力震伤。”七夕儿心有余悸。
      方青山听罢,口中喃喃道:“不可能……即使真能以自身功体压下赤炎,也不应该这么快……而且这反噬也……”
      七夕儿看他陷入沉思,也不敢开口,只见方青山咬着手指在围着徐羿秋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忽然用食指和中指按在徐羿秋小腹,一路往下,探入脐下三寸,七夕儿一惊,心想这人为何做出这等猥琐之事,正要开口问,却见方青山抬起头来,好像摸出了什么名堂,然而眉心却皱得更紧了。
      “怎么了?”七夕儿有些儿紧张地上前一步。
      方青山将手从徐羿秋裆下抽出,扯了旁边一条毛巾擦了擦手,回过头来直视着七夕儿,七夕儿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儿异样,便问:“前辈有话要问?”
      “你师兄不是纯阳之身了吧。”方青山冷不丁地道。
      “什么是纯阳之身?”七夕儿一下没听懂。
      “就是童子身啰。”身后传来一声笑,阿丘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进来了。
      七夕儿一听,顿时面上到耳根染上一层霞色。
      方青山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没有再问一句话。
      阿丘狐狸般瞅着他,投来一个“少侠你什么都不用答了在下秒懂”的眼色。
      七夕儿霎时真恨不得以头抢地。
      “饭好了,放厨房灶台,赶紧去吃。”阿丘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丢到门边。
      “我不饿,秋哥他……”
      “你师哥服了聚元丹,两个时辰内死不了。”方青山道。
      “赶紧去吃饭,趁热,乖——”阿丘冲他笑道,而令七夕儿惊诧的是,这么个看似山野村夫的男人,话语间竟透出一股堪比王侯的气势,不容人拒绝。
      然后他就乖乖坐到了灶台前。
      他端起饭碗,猫到门后,竖着耳朵听那房中的动静,令他惊诧的是那阿丘说的话,他竟一个字都没听得到,只听方青山冷冷道:“别说了,我不准你冒险……死了就死了,我不管!”
      七夕儿听着觉得不妙,站起身来,又不知阿丘说了什么,方青山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可你……救得了他这一次,下次怎么办?”
      “到时候你又变回……那个样子,我……”
      “算了——应你就是了,你别……”
      “嗯……又要辛苦弈白那孩子……”
      最后是阿丘有些儿哀求的声音:“就这样,好不好?说定了,嗯?”
      不对,不是哀求,有点儿别的什么味道,听不分明哪……

      正在他倍感煎熬的时候,只听振袖之声起,门扉给掌风震开,七夕儿一个不察,脸上登时像捱了一板砖,鼻子差点喷出血来,好在及时将碗护住了,才没浪费粮食。
      方青山负手而立,斜斜刀了他一眼:“亏你还是萧青越的弟子,什么作派!”
      “前辈教育得是……”七夕儿摸着鼻子涎着脸笑道,他向来信奉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方青山却正在火头上,看不得这样无赖的,翻脸又要动手,倒是阿丘看得分明,那人就想找个人撒火,便拉了他的手按下,口里却道:“饭都洒了,还不赶紧去换一碗。”
      七夕儿看他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忙道声是一回身钻厨房里去了,真真比兔子还快。
      他前脚刚进,阿丘后面就跟上了。
      “他就这性子,心里给堵了边上人就遭殃,才不管你是老弱妇孺还是豺狼虎豹呢,不过一阵就好,你别往心里去。”阿丘摸了摸头道。
      “丘叔,我师哥还能救回来吧。”七夕儿回过头来问得直截了当。
      “没事儿,弈白都开口求人了,你师哥自然有活路。”丘叔回道。
      “那七夕儿先谢过了。弈白?你是指……绿郎?”
      “你还真当绿郎是他本名哪?不过是当年和柳郎相合罢了——桃红柳绿嘛。”阿丘笑道。
      七夕儿心下犹豫了一阵,才有些儿为难地抬起眼看阿丘:“刚才我听方前辈的意思……若救我师哥,你会有危险?”
      “放心,死不了——你那什么眼神,是要给爷点蜡烛还是烧香啊?熊孩子……”阿丘给了他一个枣凿。
      七夕儿看他这模样,想起了青师父,也是成天对他动手动脚,但眼里那种关爱和善意却是怎样也掩不住的,如此一想,心中暖暖的,很有些感触。
      他抬脸看向阿丘,心想这人是天生的自来熟么,怎么竟不问自己和秋哥的来路,而且一副识得他们的模样。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阿丘笑道:“我们以前见过的,我还欠你师哥一个人情呢,不过看来你是记不得我了。”
      七夕儿定定盯着他看了一会,他自诩看人过目不忘,若从前见过阿丘这般容貌气质出众之人,怎会不记得,更何况他还是独臂。
      再一思量,这人与方青山相识,他与方青山也就两年前见过一面,脑中灵光一闪:“你是那个铁头人!”
      阿丘点了点头,便顺着他的话问道:“我不记得你们两个,估摸那时候我脑子还没清醒过来,但青山说过,若不是你师哥拖住了那些追兵,我早不知道哪儿去了——这就是缘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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