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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元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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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人声嘈杂渐远,因害怕人发觉,又加之马儿背上是两个人的重量,所以跑了一阵,也不过出了营地二十里,徐羿秋抬起眼,前方就是猎场边上的树林,想起之前狼卫和蝠卫的安排,他便开口止住了七夕儿:“我们先行停下,那片林子有埋伏。”
七夕儿拉了马,寻了一处岩穴,便藏身进去。
徐羿秋已经可以自己下马,勉强站立,七夕儿将他一只手腕搭在肩膀上,搀着他进了洞穴,安顿好徐羿秋坐下,七夕儿转身外出,拖回一些半死的灌木,将洞口掩饰了一番。
昨晚这一切,回头便看到徐羿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阿夕,你老实回我,他们……阿诚他们,小飞他们,是不是都……回不去了……”徐羿秋的声音微微战栗。
七夕儿一怔:他果然发觉了。这样想着,他便点了点头,悲痛地道:“是,你们一队,就剩你一个。”
说完这话,七夕儿紧张而又坚定地看着身前的男人。
然而没有想象中激烈反应,那人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然后从牙缝间挤出了几个字:“知道了……”
“秋哥……”七夕儿忍不住开口,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死的?”徐羿秋睁开了眼,盯着他问道。
七夕儿想起那惨状,开不了口。
“阿夕,求你了,说给我听——求求你……”徐羿秋的声音平静而又单薄。
七夕儿看着他近乎自虐地样子,紧闭着双唇,本想一个字也不答他,可却又听他重复了一次。 “你他妈别逼我!知道了人就能活过来?”七夕儿忍不住吼出声来。
“这是我的罪,我要记得,记得去偿这份罪。”徐羿秋的声音冷静得听不出悲伤。
七夕儿看着他决绝的神色,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回道:“围杀。”
那日七夕儿遇着那伙北狄残匪后,一路朝他们指的方向追去,很快赶上了那队北庭关的游骑队,正好是葛飞带队,二人交谈之下,七夕儿便向葛飞打听徐羿秋那队的情况,本来葛飞不说,但架不住他软磨硬泡,终于透露了一些情况。
“他说到商阳是南华真人的弟子,并习得南华真人一派独门轻功流云步法之后,我便觉得不对,南华那牛鼻子是个老古板,收弟子特别讲出身,我以为南华不大可能收一个来路不明的北狄混血为徒,而且,那牛鼻子老道这一年时间整天跑到云渺宫来混吃混喝,也没听过这事儿,于是我就把这个和葛飞说了,并警示他们要小心,及早通知其他各队,赶紧做好防范,如果可以立刻回转北庭,你们这边,由我来通知。”
“那商阳的流云步法是如何学来的?”
“我听牛鼻子老道说过一次,就是他们观上有个禁地,禁地石壁上绘有本门的一些武学,说不定被小人偷眼去了,我想商阳应有能耐无师自通吧。”
“我已通知小飞通知其他四十二骑连夜离开回北庭,为保万一,一开始我们就定下分成小队离开的计策,骑者和马都是百里挑一,应不至于这么容易给忽邪部找到,为何会全军覆没?”
“我循迹找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小飞那一队,只剩了小飞和陈将,他们身上除开箭伤外,还有别的伤口。”说到这儿,他止住了,然后抬眼看徐羿秋,似在犹豫。
徐羿秋面上虽依旧绷得住,但目色已是一黯:“是北狄的草原猎犬……”
七夕儿点了点头:“小飞说,它们跟了他们数日,已经牢牢把他们给钉死了,所以让我一个人走,猎犬还不知道我的味道——这我有点儿听不明白,跟了数日是什么意思……”
酒就不用喝了,我这队兄弟刚给人往明凌押货回来,这回程是空手,反正你这猎犬都是要人给送去忽尔丹城的,不如这趟就交给我们走,当赚几个酒钱。
你从前曾在胡邪单于手下做官?
是啊,专管养狗,通称狗官。
苍山脚下种种,映入徐羿秋脑海。
“狗倌……哈……哈哈哈哈……商阳!”愤怒悔恨愧疚悲痛……百感攻心,徐羿秋再也压抑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看他此状,七夕儿大骇,忙道:“秋哥,不要!”话音甫落,人已到他身后,自背心为他打入一道真气,护住心脉,“气沉丹田,与我一起运息!”
徐羿秋感到一股清气如体,压下了身上的邪热,忙运气配合,这时他只觉得那股子邪劲竟忽然一点点要害淡出,一点点退往四肢,与此同时,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宏大气劲在一点点补充之前受损的气海。
七夕儿就在这一瞬,被这股宏大的气劲一震,好在他收手得快,才没有给震伤。
“秋哥,你……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纯元大法?”七夕儿大惊,“连沉潇宫主都没有修成这等心法啊!”
徐羿秋不答话,只是一点点尝试消解那气劲,足足一个时辰,才将那股气劲融入自身清刚之气,睁开眼时,只觉自身功体更上了一层。
七夕儿看他面色由清白转为正常,心中微感安慰。
这时徐羿秋却开口道:“阿夕,你无论如何,也要把话带回北庭关!”
“你什么意思?”七夕儿心中一颤。
徐羿秋转头看向他,双目如古井无波:“我早就该明白,商阳此人算计之下,我绝无生机,但他就是千算万算,也不可能算出你回来,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你明天要做诱饵让我逃走!”七夕儿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
“他在我身上下了毒,名唤赤炎,那毒几乎要将我折腾得疯掉,不停地从心脉附近像四肢末端扩散又回转,方才你为我传功,我能感受到气海汇聚元功之力不同寻常地顺畅迅速,好似功体又上了一层——但以商阳此人心计,绝不可能给我这等好处,所以,以我推测,这股平生的气劲必定会反噬其主,那股气劲如此宏大,反噬之际,我心脉恐不能承受,到时必死无疑。”徐羿秋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信!我们回北庭关……不,这里离天山近,去天山找我义父,他一定有办法!马上就走!”七夕儿惊惶地站起身来,却被徐羿秋一把拉到怀里。
“七夕儿,对不起……以前在军中,老是找借口打压你,师哥真是又凶又小气……还很卑鄙。”徐羿秋紧紧搂着他,埋首在他颈窝,贪婪地感受着这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真想就这么抱一辈子,就这么不加掩饰地沉迷一辈子……
七夕儿心神大乱,用力去推他,却被他搂得更紧,几乎要凭借这个拥抱生生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中。
“是我的错,商阳说得对,是我妇人之仁,要信一个人,就全心托付,全然信任,不信的话,哪怕有一丝犹豫动摇,一开始就不要相信——我害死了我的兄弟!他们都那么信我……我却拿他们的命去赌……”徐羿秋继续狂乱地道。
“不要再说了!”
“不,我要说,即便商阳算计我到如此境地,接下来,我徐羿秋还是不得不接受他的编排——我没法子拒绝这个编排啊……阿夕,你懂么?”
“你放开我……我他娘一路追来,就为听你说这破事?”七夕儿死命推着他,“我不准你去死!”
“商阳说过我欠他三个人情,第三个就快来了——鹰爷会来追捕我,而且是暗中追捕,所以他绝不会带很多手下……商阳要借我这把刀杀了鹰爷!我知道这是他的编排,也知道是给他利用了,可我拒绝不了啊,你根本想象不出他是如何虐杀了王虎他们,我闭上眼就看到那些碎肉和血啊还有不甘的眼……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报仇机会啊!我会把他们全部杀掉,替你清道……”
“命都没了报个鸟仇啊!秋哥……”七夕儿终于挣脱了他的怀抱。
无论如何,他怎么能让秋哥去死——北庭关还有徐将军还有各位骑将……秋哥现在还有什么啊!秋哥要是死了他怎么办!七夕儿霎时心乱如麻,但就在这时,只绝眼前一黑,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徐羿秋将打昏了的七夕儿平放在地上,手掌无比眷恋地在他年轻俊朗的五官上留连,最后,俯下身去,在他额心虔诚地落下一个亲吻。
也不管他根本听不着,低低地道:“替我回北庭关,替我告诉师傅和爹,徐羿秋不肖,替我去看羿萍,然后好好活着,然后……就忘了卑鄙无耻的秋哥……阿夕,你这么坚强,一定做得到,对不对?”
再见……再也不见了……最后一句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