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王前传战北庭》枫落风

46、重逢

　　四十六重逢

　　徐羿秋虽口不能言，身体因赤炎发作如五内俱焚，动弹不得，但眼里所看，耳中所听，却是真切的。
　　看着朝夕相处的几个兄弟在眼前被人虐杀，自己却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当真是眼中滴血心内成灰，这时方才知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无能为力，无所作为。
　　为这情绪一激，他的心神登时大乱，那股邪佞霸道的灼烧感瞬时涌向四肢百骸，血烧得血管都要爆炸开来，受这牵引，身上也起了异样的变化，凸显出老树虬枝般的经络形态。
　　他抬起眼，努力睁开眼，记下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容，最后定格在商阳的面上。
　　商阳冷静得可怕，面上连一丝情绪都无，然后缓缓将目光挪到他身上，冰冷得像在观视一具腐败的尸体。
　　碎尸万段……碎尸万段……他心中嘶吼着。
　　这时，他感到有人从背后提着自己的领子把自己整个提了起来。
　　他的背心贴上了一个人宽厚的胸膛，那人身上有浓重的血腥之气以及肮脏龌龊的浊气。
　　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滑入了他的前襟，对，冰冷的手，那手循着锁骨一路摸索探下，那人的气息在他耳边吞吐，如同熊罴，恶臭难当。
　　他的身体很滚烫，五内俱焚，所以什么碰在身上都是冰凉的，那手钻入他衣服猥亵，恶心得如同水蛭往他身体里扎头，那水蛭撕咬着他胸口的凸起，带起一股些微的血锈味。
　　想吐，却吐不出来。
　　这时候他听到小飞在哭，他努力张开了口，却什么也都说不出来。
　　不许哭！不准在这些禽兽面前示弱！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了去，只知道商阳走了过来，从鹰爷手上把他抱了过去，放在地上，开始撕他的衣服。
　　他们有一时贴得那么近，近到那人悄然的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别轻易死了啊……”
　　待他再次睁开眼，还是被痛醒的，他在微光中看到自己赤裸着上身，身上凸起的经络如退潮般一点点淡化了痕迹，皮肤一点点回复如初，疼痛并没有减轻，只是麻木了，但在麻木和暗无边际的暮色中，他心底蓦地生出一股强大的意念——不能死！
　　活着，要活着，绝不能死，要不择手段不惜代价地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报仇，只有继续活着……才能报仇，才能再见那人一眼……
　　不过，若那人知道自己是个趁人之虚的卑劣之徒，又会怎么样呢……
　　熬过苦痛，他的思绪逐渐明朗起来，商阳此人，对他必有所图，而且思及身上这股邪劲，虽令他痛苦不堪，然后却没有侵蚀他的思绪，反倒引发身上清刚之气自觉与其抗衡相斗，若能将这股邪力融汇入清刚之气，恐有生机。
　　他忍受着煎熬，细细分辨着夜风送来的声息。
　　他勉力集中听力，发觉方圆十数米内竟只有一人在驻守，并且就他所知，那人也不是什么高手……
　　你记着，你欠我三个人情……
　　商阳如是说过，如果第一个人情是自己身上的毒性并非致命，第二个人情难道是……商阳有意调离了守卫？
　　徐羿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多也是妄想，现下最重要的是，先让自己能动，哪怕，只有一个指头能动也好。这样想着，他将全部余力集中到右手手腕上，但手腕上麻痹的感觉并没有减轻，过于沉重了么，那么让手指先动起来……
　　徐羿秋尝试着，然后咬了牙，惊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开始回复了知觉，于是咬紧了牙关，努力将所有气力集中在食指上——如无力抬起来，就用力抠下去！
　　几乎用尽了所有气力，他的第一根指头终于蜷曲了起来。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爆响，然后地面轻颤，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扩散开，帐外射进一束火光，对，一束火光，有人掀开了毡帘，只是一下，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立刻往嘈杂声处奔去了。
　　忽邪朗开始放火烧营了？
　　他心中一震，随即狂喜，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只要他能动，只要他能站起来——不，哪怕站不起来，爬也可以，他要逃！
　　他不能折在这里，他不能以北庭关徐羽琛将军的身份折在这里——虽不知商阳目的，也不知他为何没有将自己的将军儿子身份告知忽邪朗，但只要他这身份一暴露，就给了忽邪单于开战的借口！
　　这么想着，他的一条胳膊颤巍巍地抬了起来！
　　很好，就这样……接下来是另一条胳膊，力气一点点回来了……
　　这时一股新鲜的风，挟带着火焰的味道，扑头盖脸地袭来。
　　徐羿秋心下一颤：“完了！”
　　难道果真是天命如此，要他徐羿秋做那挑起战祸的千古罪人？
　　映入眼中的是一双军靴，忽邪部普通军士的军靴，靴子上带着烧焦的木屑的味道，还夹杂着血的气息，在距他一丈开外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直向他而来。
　　这时不知为何，一股子邪劲从方才恢复知觉的胳膊根上噌地蹿了上去。
　　他虎口一收，用力钳住了那人离他最近的右脚踝。
　　那人发出一声轻呼。
　　徐羿秋决绝的眼如死灰复燃，他本来该是在这一举用尽了所有气力，但听到这一声轻呼后，只觉是一阵清风、亦或是一道清辉将他自泥泞中漱涤一般，这么一声轻呼，此时胜却人间无数。
　　那人轻呼了一声“秋哥！“
　　于是他的喉咙中竟沙哑的吐出了一个颤音。
　　“阿夕……”
　　下一刻，他滚烫的身躯融入了如玉般的温润，如泉般的清净中，那种安然之感，毕生难忘。
　　“我们走。”那人搂着他，然后又加重了语音，“回北庭！”

　　徐羿秋听他这么毅然地说道，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一紧，痛苦地皱紧了眉头，手上不自觉地用力抓住了七夕儿的手臂，七夕儿给他这样一抓，连看都不用看，便知道他想要问什么，立刻开口道：“先走再说。”
　　语毕不由分说，将一套忽邪士兵的衣服套在了他身上，又往他脑袋上扣了一顶头盔，忙将他背到身后，钻进了茫茫夜色中。
　　帐外火光冲天，七夕儿一声不吭地背着他往忽尔丹湖方向走，跑出几步，便听到身后有人用忽邪话嚷嚷道：“你们是哪个部的？”
　　七夕儿头都不回，只用地道的忽邪话喊：“小单于传话，赶紧救人！”
　　那身后人似有犹豫，只听轰隆一声，天边又暴起一阵火光，喧嚣更盛，引人不由驻足观望，待到他们回过头来，哪里还有二人身影。
　　七夕儿将人推上马背，发觉自己一身都给汗浸透了，并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徐羿秋身上的热度，徐羿秋比方见的时候精神要好了一点，但身体依旧是软绵绵的，竟无法独自骑马，七夕儿心下想到，只能与他同骑了，于是便也要跨上马背。
　　这时徐羿秋开口止住了他：“不要管我。”
　　“废什么话！”七夕儿恼道。
　　“你把话带出去，第一：北庭关上下，立刻召集民团在内的所有守军，做好冬季御敌准备；第二，让葛飞他们立刻撤回去，他们分别分布在……”徐羿秋继续道，他气若游丝，每说一句话，都似乎用尽全身气力。
　　“要说自己说！”七夕儿四下张望，拉了马就要走。
　　“第三，忽邪律是大敌，不要和他做任何……交易……”徐羿秋的手抚上他拉缰绳的手，似乎比方才更烫了，“阿夕，我对不起你……”
　　“扯你娘的谈！”七夕儿看清了路，找到个空子，翻身上了马，把徐羿秋护在胸前。
　　徐羿秋又强调道，“无论如何，要有一个人带话回去……”
　　“要走一起走！当年不是说好了么？”七夕儿的一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是你说的，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徐羿秋身体一颤，眼忽然热了起来。
　　七夕儿沉沉喝了声“驾”，两腿一夹马肚，马儿便迅疾飞奔出营，风从身后追来，七夕儿的鬓发在夜风中起舞，拂在徐羿秋面上，眼睛上，混着夜露的清气，他抬起手，顺过一缕，轻轻放到唇边上碰了一下，如蜻蜓点水。

　　夜微凉，七夕儿在夜奔中觉得自己脸上不知为何有些儿发烧，方才不假思索的一句“生死与共”，真是何等地矫情——为何从自己口中说出，竟好似男女之间相许一般？他低下眼，看到徐羿秋低垂着脑袋，黑发如溪流，柔顺地顺着脖颈两边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竟有些痴了，他为自己的恍然用力摇了摇头，脑子里不停地道：一定是又将师哥当做师姐看了，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